第一章 我和我的病人们
我叫唐小燕,是个神经病。哦,不,是个精神病院的女医生。抱歉,在这行干了五年,整天和精神病人在一起,自己都有点精神衰弱的迹象。我有一个疼我的丈夫和一个可爱的儿子,丈夫一直劝我辞掉这份工作,说和我睡在一起总感觉怪怪的,尤其是我半夜起床的时候。接儿子放学,总感觉其他家长在刻意避开我。为了摆脱这份困扰,为了儿子幼小的心灵,今天我就要向院长辞职。当然,前提是我已经找到另外一份薪水可观的心理教师工作。
我出生在1979年,很庆幸的不属于垮掉的80年代。我要去的是一所中学,90年代的学生,他们为什么有那么多烦恼呢?读过心理学的我也不是很明白。坚定我辞职的另一个原因是多接触一些孩子对我儿子将来的教育也会有一定的帮助。
一年前我就对这份工作很厌倦了,个中甘苦只有从业人员知道,冲的只是这份薪水,什么伟大理想、济世救民,大学时候才做的梦。更何况我只是个年近三十的普通妇女。如果我有一幅姣好的相貌,当初也不会选择这个专业的。我很满意我现在的丈夫,和我一样都是小福即安的人。但这并不是说我没有梦想,像所有女人一样,我心里也有一个白马王子的梦,这个梦不会随着岁月的推移而消逝。当我看着镜子中那张带着菜色的脸庞,扔到人堆里就找不着的身材,隐隐的,心里仍有一种不忿与渴望。
像往常一样,我来到第九百九十九精神病院,将辞职信放在院长办公室后,去上我最后一天的班。清晨,病人们用过早饭后,会在花园里散步,然后由我带领做早操。这一阵子我负责男病区,穿上白大褂,翻病人的病历:“咦,没想到最后一天上班,有新来的病人。”一看履历:“乖乖,不得了!还是个科学家,智商171。只比爱因斯坦少了1。”我的脑海浮现出科学怪人毁灭地球的图像:“这样的人聪明过头,觉得没事值得他做,闷疯了吧。”我见过许许多多的精神病人,都有自己的对付方法。高智商却是头一个,我本该见猎心喜才对,可现在又与我何干了呢?
我问身旁的阿保和阿安:“这样的人,怎么进我们医院了?”阿保和阿安,是两个身高马大的男护士,负责我们医师的安全。要知道这份工作是高危行业,不仅是心理上,随时还会有生命危险的。所以我配备有防狼电筒对付躁狂有攻击性的病人,庆幸,我这五年都没用过,为的是以防万一,求个心里平安。下班我也会带着,只是没有色狼对我有兴趣罢了。
阿保说:“是院长申请来的。”我很惊讶:“院长竟然亲自去申请病人?”随即经过阿安的提示,我明白了:“院长为了医院的效益……
,用名人打广告,提高床位的入住率。”在这个连芙蓉姐姐都能走红的年代,还有什么光怪陆离的事情不可能发生的呢。
一个病人走来和我们打招呼,他叫杜之轩。他是我早期治疗的病患之一,长相非常的英俊。在精神病院里,患者常常会对医生或护士有爱慕的情结,而在杜之轩身上体现的正好相反,医生们谈论的病患最多的就是他,包括男医生。他忧郁的眼神,男人也会喜欢的脸,第一次见到他,我心口都在发热,竟隐隐有一丝嫉妒。这样的人,即使他没钱没势,也该不愁吃穿,一大堆不分老少美丑的女人围着他,为什么会进精神病院呢?翻开他的病史:“偷窥女厕所、公交性骚扰,偷老太婆的裤衩……”大概是人之将走,其心也善吧,我心里暗叫:“可惜呀,可惜!从小生长在那样的家庭环境。”
杜之轩打完招呼,没有马上走开。而是用他那带电的眼神深情的望着我,声音充满磁性的问:“唐医生,你爱我吗?”
我摇了摇头,心想:“又来了。第一次问得我不知所措,这一回不知道是第几次了?”我当然不能回答“是”,这样他会无休止的高兴一天,跑跑跳跳,兴奋过度。又不能回答“不是”,这样会伤害到杜之轩脆弱的自尊。只能摇头,这已经成为每个女医生的守则了。
杜之轩见我摇头,他急切的问:“唐医生,你的意思是说你不爱我喔?”
这一问,我可以点头,这是治疗杜之轩的又一守则。
杜之轩拍拍胸口,后怕不已的样子,说:“还好……我爱的是陈医生……”
我心想:“你昨天明明说:‘爱的是林医生的’。”但这话当然不能说出口,否则杜之轩又会娓娓历数自己暗恋的、曾经轰轰烈烈热恋过的,以及将要展开恋情的女子。最后还会决定和什么样的女子厮守终生。
杜之轩脸上浮现笑容走开。我心中一跳:“还好,是和平常一样的笑容。真够迷人的!”
在要离职的这一天,我看着熟悉的花花草草,同情心泛滥起来。又一个病人脸上带着甜蜜的笑容,边打手机边向我打招呼,这个病人是我最同情的一个病人,他叫柳开伊。精神病院只在特定时间允许打电话,是他贿赂了领导得到这个特权吗?完全不是。他打的是玩具手机,在和他脑海里的女儿通电话呢。
“小敏呀,你要乖,听妈妈的话,爸爸很快就回来了……”
这简单的对女儿的问候却让我眼中含泪,就连身旁的阿保和阿安每次听到也会动容。柳开伊是福建人,结婚后为了养家撑起男人的责任,就偷渡去了国外,凭着吃苦耐劳和聪明的商业头脑做出了一番事业。可是,当他省吃俭用,又把公司卖了,回来打算和妻子、女儿……
安度下半辈子时,妻子却早已包养了一个小白脸。女儿不认他,骂他是哪来的乞丐。他的钱不断的汇给妻女,已是身无分文,他彻底的崩溃了。一些同乡会的头头们可怜他,将他送到了精神病院,至今,没有一个亲人前来探望他。
我此时头脑有一个很奇怪的想法,如果我能将杜之轩和柳开伊同时医治好,让杜之轩用他的男性魅力去勾引柳开伊的妻子,会是什么样的结果呢?随即,我否定了我这个邪恶的想法。这中间谁对谁错呢,我也是女人,我深深地明白柳开伊妻子独守空阁的寂寞。
到了早操时间,阿保和阿安集合我的病人,发现少了两个,一个是柳开伊,也许他“电话”还没打完,能和亲人通这么长时间的电话的人已经不多见了。当念到另一个名字时,我的心深深的一痛,上官弘毅,是我从医五年来最深的痛。
为什么说上官弘毅是我从医以来最深的痛呢?以我这个年纪的心理状态,实在难以说出。
我亲自去叫上官弘毅,走路时脑海里浮现一张书卷气的脸,还有健美的体魄。他是我的学弟,同一所学校分院体育系的学生。我这一代大学生还是很幸运的,闯过了独木桥,不敢说前程锦绣,铁饭碗是肯定的,就像我。我又想像院长挽留我时会说的言辞,毕竟精神病学的专业人才很少,再请一个很难,又要长期磨合。而上官弘毅正巧碰上了没有包分配的那一届,念的又是冷门的体育系。更关键的一点,他并不喜欢体育,完全是为了一张文凭而念的,他真正的爱好是文学,可惜学校中文系分数要求太高了。当一个很活跃的头脑、一颗敏感的心与强壮的身体产生分歧,又加上没有社会关系,找不到工作,内向,苦闷无处宣泄,所以积累到一定限度,成了一个精神病。
上官弘毅也看到了我,他先迎了上来,对我说:“学姐,我要开始另一本的书的创作,你帮我参考一下。”
对“学姐”这个称呼,我很喜欢,这让我感觉到年轻。我装做很有兴趣的问:“哦?是本什么样的书呢?”对于这样的患者,需要循循善诱,让他对自己充满自信。
“一本穿越的书。”上官弘毅说。
“哦?又是穿越,你上一本穿越到未来,说中国人的国语变成英语,还有……”
“这次是穿越去了古代。”上官弘毅见我说出他书的内容,很高兴,知道我有认真看他的书,打断了我的话。他又说道:“我想了很多人物名字,你帮我选几个。”
我接过他那本“书”,突然,柳开伊冲了过来,愤怒的说道:“你还我的电话本啊!”这本电话本记着柳开伊很多亲戚的名字,只是这些亲戚都只记得柳开伊的妻子了。
我着急的叫来阿保和阿安……
,将柳开伊和上官弘毅拉开,平和了他们的情绪,开始做操。
精神病人做的操和我们上学时候做的广播体操差不多,主要是为了防止身体僵硬、促进血液循环、舒经活络。我记得上学时,我们女生非常讨厌做跳跃运动,这群精神病人则正好相反。在其他病人尽量跳高的时候,有一个人却在一旁冷笑着,他是我最厌恶的一个人。
医生本该对患者一视同仁,但在我的诊断看来,这个人根本不是什么精神病患者,而是个“神经病”。这里我要说明一点:精神病不等同于神经病。神经病是指脑炎、脑出血、脑梗塞、癫痫、脑肿瘤、重症肌无力等等中枢神经系统和周围神经的器质性病变,是可以通过医疗仪器找到病变的位置的疾病。所以,大家骂人时请统一使用“精神病”,而不该骂神经病。
这个人叫林小雨,名字平平无奇,来头却是很大的,院长都要让他三分。他开着改进版的跑车撞死了人,判刑判到了精神病院。我虽然讨厌他,却不敢招惹他,随他的便,更何况今天是我最后一天上班。
早操刚刚结束,有人跑来通知全体病人集中开会。会台上,院长说:“会有领导陪同科学家来医院。”我想:“这个科学家来头倒挺大的,我怎么没听说呢?”女人嘛,关心家庭当然胜过国家大事了。院长又要所有的人都去门口欢迎,他说:“在欢迎的时候,所有病人站在医院大门口两边,要站整齐,当我咳嗽的时候,大家一起鼓掌,越热烈越好;我跺脚的时候必须全部停止,不能有一个出错。要大家都做好了,今天晚上可以给大家加菜,只要有一个人弄砸了,所有的人都没有饭吃,记住了吗?”台下工作人员和病人一起喊:“记住了!”
对这样的院长,我无话可说,只希望他早点看到我的辞职信。至于为什么会把一个智商高达171的科学家分配给我,这只有天晓得了。
领导和精神病科学家准时到来,并有一大堆记者跟随拍摄。我紧张起来,会不会采访主治医生我呢?我是不习惯应对这样的场面的。而这个科学家在我第一眼看来和普通人没什么分别,我翻开资料:“他倒挺上镜的,真实相貌丑了点。”他的名字用的是英文,已经入了香港籍,都是为了方便出国吧。两个英文缩写b和t,就叫他bt教授吧,也只是这一天的称谓而已。
当院长卑颜奴色的领着bt教授和领导步入大门的时候,欢迎的病人和工作人员已经在门口站好了。这时,随着院长一声咳嗽,所有的病人和工作人员一起鼓掌欢迎,气氛十分热烈。来参观的领导受到热烈气氛的感染,面带笑容,和大家一起鼓掌步入医院。见bt教授和领导已经走进了医院,院长一跺脚,所的掌声都停止了,非常整齐。只有那位领导还在面带笑容一边鼓掌一边前行,院长感到非常满意。
忽然,从欢迎的人群里窜出来一个壮如施瓦辛格的病人,比上官弘毅强壮很多,连阿保阿安都惧他三分的大汉,他大步冲到领导面前,抡圆了给了领导一个大耳光,气愤异常地吼道:“你丫的!不想吃饭了?!!!”
这一拳打得我也是天昏地暗,因为他是我的病人,我要负责。
在我上班的最后一天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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