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吃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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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捕捉信号是一回事,出动又是另一回事。杜以泽说,“我们的基地处于他的地盘范围之内,时刻有人盯着,一点风吹草动就会有人向他们通风报信。”他眼前一阵发黑,赶紧闭上眼缓神,“但是你不一样……你比我们的力量要强得多。你比他们……都要强大。”

    “可是我不打算跟你交换信息。”

    “我不是为了与你交换信息。你想要什么信息,只要我知道,我都愿意给你。”

    丑猫捏着自己的下巴,“这要是被你们的人发现了……你的赌注下的可够大的。”

    杜以泽有一瞬间的出神,而后他喘了口气,说,“这个不重要。”

    “那那个人呢?”丑猫将地图折叠起来收进口袋里,问,“那个人对你来说有这么重要吗?”

    “老板,”杜以泽这样叫了他一声,“我们都知道失去是什么滋味。”

    杜以泽算是正式与丑猫建立起了合作关系,因为受的伤过于严重,他没能尽早赶回基地。丑猫将他送到自己名下的一家医院里住着,请医生给他接骨、疗伤,并将一位名叫“虎子”的小弟介绍给他。杜以泽躺在医院里的那几天里,虎子就在病房门口守着,嘴上说是有什么需求就跟他讲,杜以泽心里明白那是因为丑猫怕他玩小动作。

    出院的那一天,虎子原本想将杜以泽送回宿舍里,但杜以泽说不行,自己身上还裹着纱布,这样直接回基地会引起怀疑,于是请他为自己在外头开了个房间住下。

    这段日子里,王家宇根据监控视频大概知晓了杜以泽曾进入了丑猫的哪一片地盘,但是杜以泽自此杳无音信,犹如人间蒸发。王家宇还曾一度感到可惜,他觉得自己当初就不应该允许杜以泽去出这种任务,现在最是缺人的时候,哪能还没用完就死了。

    王家宇根本没有想到杜以泽能够活着回来,所以当他看到杜以泽在大热天里穿着长袖长裤地站在办公室门口时,他不免感到惊异。

    “辛苦了,我跟他们说你在放假休息。”王家宇关上办公室的门,坐到自己的电脑跟前敲了敲键盘,“我会帮你抹除摄像头记录的。”

    “谢谢队长。”杜以泽没有看他,视线飘在瓷砖地上。

    第18章

    虽说杜以泽与丑猫是合作关系,但他的处境仍然十分被动,丑猫想要见他的时候也并不是提前约好时间地点,而是直接让人找机会往他脑袋上套一麻袋,塞进车里载到跟前来。

    杜以泽每次都向他提供自己所知的所有有关吃猫鼠的信息,顺便指出近几日的审查地段,而丑猫回报给他的则是压倒性的胜利——他们总能抢先一步对吃猫鼠进行打击。

    王家宇并没有放弃对吃猫鼠的追查,他们不再扑空,只是往往当他们赶到交易地点的时候,现场已经一片狼藉,吃猫鼠的人手死了大半,没死的也都是些只剩下半条命的元老,丑猫故意将他们留了下来供王家宇审问。

    特勤成员面面相觑,他们觉得自己最近运气暴涨。借刀杀人,还不用流血,干脆改名为捡漏小分队得了。

    丑猫不比特勤人员克制,也不需要担心一系列的公关问题,他们往往神出鬼没,不知道从哪里冒出个头,直接扛着火箭炮往仓库里面炸。吃猫鼠自然不知道为什么丑猫突然对他了如指掌,他手下的人数急剧减少,不仅把有合作意向的下家吓跑了,大半客户都选择不再与他保持往来,生怕被牵扯进这趟浑水之中。所有人都知道吃猫鼠的商业已经走向终局——胜负已定,他已被困在死胡同里。

    一个月后,吃猫鼠连夜逃往外省。此时他只剩下几名亲信为他开路,人脉关系也已经变成了一吹即碎的蛛网,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实验室与仓库被特勤捣毁,但他还想要东山再起。

    那晚特勤队员们在高速收费站上将吃猫鼠拦截,架着大喇叭让他们投降。正在双方僵持不下的时候,吃猫鼠突然发了狂似的从车里跳了下来,仅拿了一把手枪。他带着仅剩的几名手下,赤身肉搏地往数十位全副武装的特勤队员冲去。

    那甚至都不能称得上是一场火拼,吃猫鼠的零星几枪打在了特勤队的卡车上,而他身上被无数子弹穿过,他已是一片秋叶,营养的脉络干枯殆尽,又或是一只断了线的木偶,肉身一戳即破。

    主要矛盾被消灭以后,次要矛盾则自动上升。自从丑猫加入到对吃猫鼠打击活动以后,王家宇就不再能够捕捉到他的任何行踪。丑猫的交易流量成倍增长,甚至能在他们出勤之前就将货物一并转移。特勤队员们也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他们向王家宇报说,有内鬼。

    王家宇说,我知道了。

    在此之前,王家宇并不是有意对丑猫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的原计划是利用杜以泽将两伙人马一网打尽,坐收渔翁之利,再不济也要从丑猫那儿捞取一点信息,他哪里想到杜以泽会玩双面间谍这一套。

    现下丑猫如虎添翼,王家宇想,倒不如先抓最容易抓的。

    隔天杜以泽又被虎子接走了,送到了丑猫常在的一处别墅里。丑猫不穿布衫的时候看起来精神多了,比以前那副病怏怏的样子不知道有劲了多少,他脸上难得流露出一些笑意,还倒了点酒给杜以泽,不过杜以泽没接。

    “又不是要你喝到烂醉,”丑猫说,“还是你觉得我会在里面下毒?”没等杜以泽说话他自个儿又乐了起来,“放心吧,你又没什么威胁性。”

    杜以泽冷静地回答,“我明天还要回基地。”

    丑猫没有强求,将杯沿送到唇边抿了几口,问,“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见杜以泽不回答,他单刀直入,“你觉得他能保你多久?”

    杜以泽一惊,脑袋里的警铃咣当作响。

    “我不太懂你的意思。”

    “你一个队员,权限又不高,怎么可能从头到尾一点破绽都没有?”丑猫从沙发里坐直,将酒杯放回桌上,两只手十指相握,“王家宇能保你到什么时候?”

    杜以泽的喉头滚动两下,额头上冒出薄薄一层冷汗,“这事是我一意孤行,与他没有关系。”

    丑猫摆了摆手,像是让他放心,“我对他不感兴趣。你帮了我们大忙,我就是好奇你接下来的打算。”

    杜以泽不知道为什么一个持垄断地位的军火走私贩要关心他的未来,他觉得自己今晚很有可能就栽在这儿了——以前电影里都是这么演的,没人会无缘无故地表露出善意,只有在顶头的老大打算手刃敌人时才会请人喝酒、吃饭。放在古代,这就是鸿门宴。不过一想到吃猫鼠已被解决,他也并未拖累王家宇,杜以泽一时间又觉得如释重负,于是坦白道,“我并没有什么打算。”

    “没有什么打算?这可不能作为打算!”丑猫说,“要不要来我这里?我这里可比你们基地里自由多了。”

    杜以泽不免愣了一下,他听不出来这到底是试探,还是真的向他发出邀请,但无论到底是试探还是邀请,他都选择了婉拒,“算了吧,现在已经太晚了,我要向上面请假怕是来不及了。”

    虽说敌人的敌人是朋友,可除却这层关系,他仍然与丑猫站在对立面上。临走之前,他对丑猫说,“以前我都没来得及感谢您对我的照顾……可今天也是我最后一次过来了。”

    丑猫慢悠悠地举起酒杯,似笑非笑,像在向他敬酒。

    如果说杜以泽自高考之后踏上了一条意料之外的岔路,那他人生也是在这条岔路之上被撕裂的。

    杜以泽离开丑猫的地盘之后并未直接回宿舍,而是立马去了基地。王家宇说晚上统一开会,有领导莅临指导,将会对丑猫接下来的行动做出针对性的安排,他便完全没有多想,让安检人员拿走了自己的佩枪。

    当杜以泽推开基地大门的时候,五六名队员迅速从两侧冲上前,抓着他的胳膊反剪身后,相扑似地堆叠在他身上。杜以泽被压在瓷砖地上动弹不得,直到这一刻他还没意识到这是一场为他所设的埋伏,然而当他被关进审讯室里,双手被铐在椅子上时,当巨大的屏幕里播放起他在丑猫的地盘上出入时的画面,他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

    这份视频非常详细,毫无遗漏地记录下了他在哪一分哪一秒被虎子接走,甚至包括他第一次主动去找丑猫时的录像。

    杜以泽张了张嘴,一句话还未出口就被一名队员一拳打断了。

    “你这个叛徒!”

    王家宇认为杜以泽是可用之人,错就错在不太听话。他一把揪起杜以泽的衣领,几乎将他连人提起,急促的呼吸间所喷出的气息吹在杜以泽的鼻尖上,“原来是你在助长他们的气焰。”

    杜以泽大睁着双眼,嘴角渗出殷红的血,空洞的双目里倒映出王家宇紧绷的五官。

    “你以为这是正义吗?这是黑吃黑!”王家宇捏着拳头,眼神清明、凌厉,“为了达成正义,手段却肮脏不堪,这样的正义不是正义。”

    王家宇的愤怒十分真实,好像他真的对此怒不可遏,可杜以泽也从他眼里看到了一点别的东西,那一点特别的情绪被愤怒的外壳的所包裹着,转瞬即逝。

    “现在证据确凿!你是非不分,价值观扭曲,根本就不适合从警!”

    杜以泽移开视线,目无着落地望着前方,突然苦笑两声,道,“既然证据确凿……队长,你在害怕什么?”

    第19章

    审讯室里的白炽灯嗡嗡直响,如同灯管里钻进了好几只聒噪的无头苍蝇。王家宇隔着一层单向玻璃望向室内,杜以泽正像个垂死的病人一样瘫坐在椅上,脊骨都被抽掉似的,一瞬不瞬地看着单向玻璃的正中央。

    王家宇抱着双臂,已经与他对视了很久——虽说杜以泽根本看不见自己,他仍旧觉得对方的眼神令人生厌。

    门外的看守见王家宇一直紧皱着眉头,还以为他是在担心杜以泽逃跑,“明天一早我们就将他压走,您不用担心。”

    王家宇点了点头。他在门外站了这么久,连杜以泽的一句否认都没等到。尽管杜以泽并不是能言善辩之人,但他一句话都不说就等同于承认了自己的罪行。他以为按照杜以泽的性格,他会宁死不屈,坚决不承认自己黑吃黑的勾当,说不定还要拉他下水,说自己是受队长指使。

    王家宇抄起车钥匙转身往外走,他早已想好如何对付这种言论,倒是没想到杜以泽选择缄默不言,看来是早就做好了觉悟。

    沉默最好,沉默是金。

    而单向玻璃的另一面,在杜以泽被铐在椅子上的这段时间里,他曾努力回想爆炸发生的那一晚,苏燕还跟他说过什么话,只不过每次尝试都以失败告终。他脑袋里的齿轮总是还没转上几下就会被尖锐的耳鸣声打断,就好像是他的身体机制正在抗议这种自揭伤疤的行为。到最后他干脆放弃,耷拉着脑袋靠在椅背上,任由白炽灯灼烧着自己的眼皮。

    再后来,有人突然打开了审讯室沉重的门锁,杜以泽以为白天已经到来,自己即将被送到市里接受审判与惩罚,然而迎接他的却是一个将他揍懵的拳头。

    杜以泽眼冒金星,耳朵里嗡嗡直响。这一拳的力量极大,不过在长时间的精神压力之下,他四肢百骸的神经像在麻药里浸泡过,变得麻木、迟缓,钝痛感片刻后才从他的脑仁里一阵阵地传来。他正过头,想要努力将视线聚焦到眼前的身影之上,一道撕心裂肺的哭声却率先刺破他的耳膜。

    那人揪着他的衣领,在崩溃的边缘哽咽——“你还有良心吗?!你对得起燕子吗?你对得起她吗?”

    杜以泽模模糊糊地认出来,眼前这个男孩是当初喜欢苏燕,为了她给自己下战书的人。他一下就清醒过来,手铐撞击着金属栏杆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面对王家宇的时候杜以泽自始自终没有一句辩驳,唯独面对这人时他却控制不住地紧张、恐惧,他的肾上腺素急速飙升,好似自己终于得到了一个向苏燕坦白的机会,他终于开口说道,“我不是叛徒……我不是叛徒。”

    “你对得起你的队友吗?!你凭什么进特勤?你怎么不去死?”

    “我没有对不起她!”杜以泽的声调渐高,情绪逐渐沸腾,“我不是叛徒!”

    “你这个懦夫、杂种,燕子是替你去死了!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杜以泽的瞳仁紧缩,脸色瞬间白了半个度。

    是啊,为什么死的不是他自己?

    男孩声嘶力竭地尖叫起来,“你害死了她!你这个杀人凶手!”

    杜以泽几乎将自己的一排后槽牙都咬碎,“——我不是叛徒!”

    “你这个杀人犯!”

    “我不是!!”杜以泽猛地站起,却只是将焊接在地上的椅子撞出刺耳的声响,口中只重复着这一句话,“我不是叛徒!”

    “你杀了燕子!你杀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