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吃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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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以泽昨夜才在西边的郊区稍作休息,今天好不容易开回东边的居住地,结果现在又要朝着更东的郊区开去。王家宇的人手可不少,杜以泽知道硬碰硬的胜率不大,往市里跑危险更甚,但他知道即将到来的一辆货运火车也许可以救他们的命。

    要说西南边的郊区还能被划入富人的建房选址地带,可一旦朝东,尤其在越过东边最后一个人口稍稠密的、尚在管辖内的小镇之后,情况则急转直下。狭窄的泊油马路很快就消失在小镇边缘,越野车轮碾上了荒凉的野地,光秃秃的树干立在半人高的杂草丛中,如同扭曲的鬼魅。

    双方都将车速提到了最高,隔着一段浮动的间距不相上下。阴冷的月光几乎照亮不了什么,巨大的乌鸦从低空中掠过,一连串不成调的鸣笛声从身后传来。

    杜以泽的耳朵警觉地动了动,他猛摆方向盘,朝左方的铁轨靠近。

    火车的速度很快,不一会就追赶上来,与他们的越野车仅隔着短短一两米。杜以泽推开了驾驶座的车门前命令道,“坐过来,握着方向盘。”

    “你要干什么?”李明宇似乎发现了他的意图,惊叫道,“你是不是疯了!”

    杜以泽一手抓过李明宇的衣领揪到跟前,不耐烦地吼道,“坐过来!”他几乎是将李明宇的半个身体都扯到驾驶座上,“踩住油门!”

    李明宇被他冷不丁地吼了一嗓子,虽然有些惧怕,却还是手脚并用地爬了过去,并且在杜以泽从驾驶座内跃出的瞬间及时补上了油门。

    货运火车的梯子贴在车厢外侧,直接通向车厢顶端,供人员上下爬动。尽管梯子安在外侧,位置却处于两节车厢之间,侧看过去只有一根细细的铁杆,计算时间稍有差池便会落入轨道,沦为肉泥。杜以泽的抓取目标虽小,好处却是王家宇的子弹再也打不到他。

    他飞身抓住一节梯子,往上蹬了两节,扭头催促李明宇,“赶紧跳过来!”疾速的风几乎将他的音节砍成几段。

    李明宇倒吸一口气,“不可能!我跳不过去的!”

    他只在电影里见过这样的情景,握着方向盘的胳膊控制不住地打着颤,他慌张地正过头,想要搜寻另外的法子,杜以泽却突然喝道:

    “别看前面!看我!”

    尽管他这样喊了一句,李明宇还是大致捕捉到了前方的景象。地平线逐渐清晰起来,而一条面条般粗细的桥梁从笔直的地平线里分了个叉,指向更深更远的黑暗。不远处似乎传来了轰隆隆的涛声,像是从地心里发出的沉闷嘶吼。

    荒野的尽头就是悬崖。李明宇脸色煞白,犹如坠入灭顶的洪水之中。

    第46章

    桥下的汹涌着、咆哮着的滚滚河水就像一条透明的分界线。分界线以西是“公民”,以东则是“难民”。这辆火车即将穿山越岭,驶向最遥远的混乱边境。

    “跳过来!”

    越野车追赶不上火车的速度,没多久李明宇就被甩在了三节车厢之后。

    杜以泽顺着梯子登上火车车顶,他现在跟活靶没有什么两样,猫着腰在车顶跑动的同时,还得时刻躲避着呼啸而来的子弹。每越过一节车厢,他都会爬下梯子,冲李明宇伸出一只手——这已经是他越过的第三节 车厢了。

    “我会死的!”李明宇踩着油门的右腿像灌了水泥一般沉重,“我还不想死!”

    “你不跳过来才会死!”

    “我会死的!”李明宇重复着这句话,他不敢再往前方看,视线随着杜以泽的身影晃动,像抓着一根救命稻草。他眼睁睁地看着杜以泽在四处亮起的火花中躲闪,逼近的枪声似乎就擦着他的耳边而过。

    “我抓不住的,我抓不住梯子的……”

    杜以泽看了李明宇一眼,第四次登上车顶,迅速朝车厢后部跑去。

    李明宇只能盯着油表盘,强迫自己冷静、放松,强迫自己做深呼吸,他以为杜以泽像刚才一样跑到后一节车厢等自己去了,结果四五节车厢过去了,他都没有看到杜以泽。

    李明宇心中突然掠过一个惊悚的念头:杜以泽是不是被打中了,摔下去了!

    这个想法立即让他的心脏撞到了嗓子眼。他惊得倒吸一口凉气,半天没吐出来,两只手臂僵直地捏着方向盘,脚底板仍旧死死地贴着油门……

    天哪,我把他害死了!

    李明宇嘴角向下一撇,喉咙间响起一股细微的泣音,他的双肩开始不规律地抽动着,胸膛跟着大幅度起伏。

    杜以泽早已跑到最后一节车厢。车厢的侧面没有梯子,他像只蜘蛛一样抓着几个为数不过的勾把,从车厢顶部徒手下到侧面,拉开车门钻了进去,然后从车厢内拉开了朝向李明宇与王家宇这一面的车门。

    黑色的越野车正在逐渐向他靠近。

    “李明宇!”杜以泽在越野车与他齐头并进的时候喊道。

    惨白的月亮高悬在空中,他看到李明宇愣愣地转过头,脸上布满了晶莹的泪痕。

    他本来想让李明宇不要再他妈犯蠢了,否则死了他也不管,可这会看着他苍白的、失神的样子,又有些骂不出来。

    “别想些有的没的,跳就行了,我会抓住你的。”杜以泽一只手握住车门顶端的扶手,语气笃定——“你不会死的,我不会让你死的。”

    李明宇看到他几乎将半个身体都探了出来。枪子还没停下,点点星火伴着乒乓的声响在车厢外沿闪烁。他在意识到杜以泽这么做无异于是自杀的瞬间,松开了方向盘,侧身一脚踩在驾驶座上借力,将自己蹬了出去。

    火车驶上了细窄的桥梁,一连串白色的雾气被它甩在身后。一辆黑色的越野车从悬崖上飞落,无声无息地坠入振聋发聩的河水之中。

    王家宇一行人在悬崖边停下,他从车上跳下往前追了几步,咬牙切齿地盯着逐渐隐没于森林之中的火车。一名特勤队员跟着跳下车,建议说,“局长,我们要不要把火车逼停?”

    王家宇摇头,“这是开往小枪城的。”

    小枪城顾名思义,枪支泛滥,虽说它处于国家的土地之上,实际上却是各路非法移民的大本营。当地人员混杂,犯罪率极高,说是奉行“自我管理”,实际上则是在变相地拒绝“被管辖”,与内地的往来也只依靠这列货运火车,所以别说是拦截提供当地人民需要的火车了,王家宇身份敏感,就连进都不一定进得去。

    火车已经驶进了茂密的森林深处,车厢的车门还大开着,风声呜咽,树影斑驳。在李明宇方才一跳的瞬间,杜以泽一把伸手揽住他。李明宇当然是八抓鱼一般四肢并用地搂住他的躯干,两人一齐向后摔倒,滚进车厢中央。

    现在两人在车厢内抱成一团——更准确地说,是李明宇紧抱着他不撒手。

    杜以泽被他压在地上,刚才那一摔撞得他后脑勺还有点疼。李明宇的心跳贴在他的右胸口上击打个不停。

    “这不是跳过来了吗?”他拍了拍李明宇的背,“我都说死不了了。”

    李明宇将头埋在他的肩窝里,似乎还未从恐惧之中缓过神来,他像只树袋熊一样紧紧地搂抱着杜以泽,胸膛剧烈地起伏,足足过了十多分钟才直起腰。

    杜以泽躺在他身下望着他,神色如常,眉目温和,“不怕了?”

    李明宇立马从他身上爬起来,杜以泽也跟着起身,先把车门关上了。

    车厢内顿时漆黑一片,只有久久不愿平息的心跳震耳欲聋。李明宇背靠着一个货箱,杜以泽摸黑走到他身边,两人肩并肩地倚着同一个货箱。

    脚下的车厢在微微颤抖,车轮撞击铁轨发出铿锵有力的金属摩擦声。

    李明宇低垂着头,双眼在适应了黑暗以后,似乎可以看见对面模糊的货箱轮廓。

    “你当年……”

    耳边充斥着持续不断的撞击声,他几乎听不见自己的说话声,这似乎成为了他一生中最为紧张的时刻。

    “……是不是真的为别人贩毒?”

    如果杜以泽说是,那他就算摔死也要从这火车上跳下去。

    他甚至往杜以泽身边靠了靠,生怕错过他所说的任何一个字,表露出的任何一点情绪,或者任何呼吸频率的改变。

    “没有。”杜以泽早就料到李明宇要这么问他,“王家宇当年说是我内鬼……”

    “王家宇?”

    “就是那个特勤队长。”

    李明宇闷闷地点了点头,随即意识到他看不见自己点头。

    “特勤队长负责的是一整个团队。这个位置上的人跟那些省市的领导无差,如果任职期间情况丝毫没有好转,问责不说,被革职都有可能。”

    “所以……”李明宇依稀记得那个大毒枭曾经只手遮天。

    “所以王家宇不能让上头觉得他没有能力。”

    “难道诬陷你是内鬼就能让他’脱罪’了吗?”

    “起码能让他将功补过。”

    李明宇又问,“你是怎么出来的?”

    “我运气好,从他那里逃了出来。”

    “然后呢?”

    “然后就跑啊,躲啊, 然后就变成你现在见到的模样了。”

    “那杀人的事情也是他陷害给你的吧……”李明宇自言自语道,“他都已经达到目的了,为什么还要赶尽杀绝?”

    尽管杜以泽自己也没有想清楚王家宇突下杀手的转变动机,但他引导道,“你要是我,你能甘心吗?”

    李明宇呼吸一滞。

    当然不能了,一辈子的大好前程毁于一旦,毁于自己队长的寥寥几语。谁能甘心?

    “大概是怕我翻案。”杜以泽淡淡地说,“虽然不太可能,但我的确很想为自己正名。”

    李明宇伸手捏了捏眉心,扬起头,苦恼地望着漆黑的车厢顶部,像在向杜以泽提问,又像在问他自己,“我还能相信你吗?”

    杜以泽已经做到张口便是滴水不漏,他知道李明宇想要听到什么样的回答。

    “我没必要骗你……我以后也不会骗你。”

    在李明宇眼里,杜以泽大可不必说这种话,然而他心底里仍然残留一丝渺茫的希望,杜以泽这样讲意味着他并非完全不在意自己的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