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邪天下

第 42 部分阅读

    侧传来二声短促的惨叫,然后是人体滑落的声音。

    范书终于沉不住气了,如果阴苍还活着,他不会坐视他的两员爱将而不顾的。

    巫姒似乎并未听到惨叫声,此时,她的嘴唇已有些干了,那是因为流血过多的缘故。

    她甚至已感到有些晕眩欲睡,这绝非好兆头。

    姬冷忽然道:“这辈子我从来没有开心过,也许,当死亡降临于我身上的一瞬间,我才能轻松许多。”

    他的语气淡淡的,巫姒却听得心中一痛。

    她拢住姬冷的手,道:“因为生命即将不复存在,所以—一我才能抛开一切顾忌,我的幸福就源于你拥住我的那一瞬息。”

    她的语气真诚而热烈,这与她平时的性情形成了极大的反差。

    姬冷轻轻地叹息一声。

    也许永远也没有人知道他为何叹息。

    山岩上一片沉默。

    而山岩下却不时响起喝斥声、叫骂声,以及夹杂其中的惨叫声。

    时间慢慢地滑过去,滑过去—一姬冷与亚姒也逐步接近死亡。

    山岩之顶两人并肩而坐。他们都有着一种孤寂的灵魂,在这世上,尽管他们曾经叱咤江湖,但他们的内心深处却是寂寞的,只是一个用冷漠掩饰了,一个用妩媚遮藏了。

    亚姒本是苍白的脸上开始有了一种如晚霞般的红晕,她身上的力量正一点一点地飘离躯体。她感觉到似乎自己很快便要乘风而去了。

    她不由自主地靠向了姬冷,以耳语一般的声音道:“走吧--”

    山岩之顶,三面绝崖,另一面强敌围堵,何处可去?

    姬冷却真的站起身来,将她拦腰抱起——也许唯有姬冷才能听懂巫姒所说的话。

    他一步一步地向前走去。

    前边就是万丈绝崖。

    巫姒双臂缠在姬冷的颈上,美眸轻轻闭上,脸上红晕更甚,这一刻,她赫然已是世间最幸福的人!

    范书终于抢先冲上了崖顶!

    在他冲上崖顶的一刹那,他看到了姬冷抱着巫姒,向前迈出了最后的一步!

    然后,他们便从范书的视野中消失了!

    范书呆呆地立于崖顶!

    少顷,其他几路参与围杀姬冷人马的头面人物也冲上了崖顶,见崖顶只有范书一人,不由面面相觑。

    青城派的一位副帮主疑惑地道:“范城主,二位逆贼--”

    范书回首道:“他们负隅顽抗,已被我击下山崖,山崖高逾万丈,只怕是活不成了。”

    众人心中都暗自嗟叹,心想没料到范书武功已如此高明,竟能轻易取胜。

    范书似乎看出了他们的心思,笑了笑,谦虚地道:“若非姬冷已双目失明,而巫姒又受了重伤。加上有诸位相助,声势浩大,两个道贼心慌意乱,我又岂能如此轻易取胜?如此局势,诸位任选一人,也可在数招之内取了他们性命!”

    众人听来,心中受用,同时亦觉得范书虽然武功卓绝却仍如此谦虚,不愧为武林后起之秀,此乃武林之福也!

    范书有些感慨地道:“姬冷、巫姒已除,死谷只剩下阴苍生死未卜,但愿苍天有知,已使阴苍遭了报应,今日不见他露面,不知是世间已无阴苍此人,还是另有原因。”

    一人道:“阴苍即使还活着,见我们武林侠道正派气势如虹,又岂敢再露面?更不用说向武帝他老人家挑战了。”

    立时有人附和此说法。

    范书道:“但愿如此吧。”

    有人走到山崖边缘,小心翼翼地向下探望,但很快便缩了回来,咋舌道:“深不见底!就是一只鸟雀落下,也要摔个粉碎!”

    众人齐齐应是。

    范书拱手道:“有劳诸位了。”

    众人忙道:“诛杀死谷余孽,义不容辞!何况这事还是范城主出力最多!”

    范书下山让随他来此的三百多人先回霸天城,他只留下了贴身护卫:八名紫衫少年。

    这八名紫衫少年个个沉默如铁,衣着、兵器、举止如出一辙,在任何地方都显得极为与众不同!

    范书随和与善解人意的形象,与这八名紫杉少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如此一来,人们在感受到范书温和一面的同时,也无法忘记他的地位与身份!

    他们一行九人在青城山脚下的一家不起眼的客栈里住下了。

    原先不起眼的客栈自从有了范书之后,就变得有些引人注目了。

    每个关注着他的人都希望他能有什么惊人的举止,因为江湖永远需要英雄,尤其需要少年英雄。

    但范书所做的一切却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了,只是与常人一样吃穿住行出游而已,如果一定要说与常人有什么不同之处,那便是他总睡得很迟。每天夜晚他都会做到当客栈里所有的客人全吹灯入睡的时候,他才吹灯入睡。

    掌柜的不会心痛灯油,因为范书所给的房资是别人的两倍。

    而且他知道有了范书入住,他这家客栈就很安全了。青城山四周如今是江湖人物云集,其中自是良莠不齐,诸家客栈在为生意火爆而高兴的同时,也会因客人财物、店内财物丢失而发愁。

    有了范书,又怎会有盗贼之流自投罗网?

    单单是范书屋中透出的灯火就足以让盗贼心惊。

    掌柜的心中恨不能让这个为人谦和、出手大方的少侠在自己客栈里住一辈子。

    当然,青城山四周倍受关注的不仅仅是范书一人。

    而有的人本应倍受关注,却因为不愿抛头露面还隐匿于暗处,不为人所知。

    似乎整个江湖卷过了一阵极强的旋风,把许许多多的江湖人物全卷裹到这儿来了。

    八月十五。

    从日出时起,青城山四周便弥漫着一种不安的气氛。无数的目光都在关注着青城山。

    青城山沉默依旧,奇秀依旧,雄伟依旧。

    青城山天师洞以下地势较为平缓,故道路两侧及山坡丛林中已遍布了江湖豪客,或独自静坐,或结伴喧闹。门规肃严的帮派弟子能自律,但一些不见经传的小帮派弟子则是上窜下跳,忙得不亦乐乎。

    自天师洞向上五里山路,便是上清宫。在天师洞与上清宫之间,只有一条山路,路两侧皆是十大名门正派的弟子,而且是在帮派中有身份的弟子。

    十大名门正派的掌门人便聚在上宫。

    一向清静的青城山今日却是人头攒动!

    只是从天师洞往上,却是肃穆多了,十大名门正派的弟子门规甚严,他们立于山道两侧,虽未拦阻外人,但谁的心里都有谱。自天师洞在上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上去的。如果非得要上去,大概十大门派的人也不会拦阻,只是恐怕会被江湖人笑其往自己脸上贴金。

    何况就算进了上清宫,面对十个正襟危坐、不苟言笑的掌门人,又有什么意思?江湖豪客多是不羁之人,谁愿上去束手束脚?倒不如在山腰处混迹众人当中更为自然些!

    日头渐渐偏西。

    山腰处突然响起了欢呼声,人多嘈杂,只能隐约听见似乎是风尘双子来了。

    果然,没多久站在天师洞一带的武当弟子已看到从山腰处走来了两个人,其中一个人身躯挺直如同身后相了一块钢板,目不斜视,每一步都踏得中规中矩,看上去不像是行走在山路上,而像是马上要朝见天子;另一人则是一步三摇,似乎身上少了几根骨头多几根筋。

    无疑,前者便是古治,后者是与他形影不离的古乱!

    无怪乎山腰处群豪欢呼声这么响!

    如果说江湖中杀戳、血腥太多了,以至于给每一个人的感受都是残酷的话,那么风尘双子大概就是这种残酷中的一个例外吧,他们各列白道七圣之一,却从来没有杀过一个人!

    他们惩治人的手段千奇百怪,层出不穷,但他们却从未想过要用最直截了当,而且常常是颇为有效的方式:杀人,来扬善惩恶!

    当他们走至天师洞前时,二名武当弟子赶紧迎上前,恭声道:“晚辈不虚、不为见过前辈。”

    《正邪天下》卷八终

    第九卷

    第一章 武林六圣

    风尘双子刚上青城,就被武林群雄视为领导人物,武当二道出面相迎,但由于两人辈份低微,古乱胡乱地点了一下头,道:“听说你师父也在上面看热闹了?”

    没等二名武当道人回答,古治已皱眉道:“二弟此言甚是不妥,无想道长是为担当江湖正义方在青城山之巅运筹帷幄,你岂能说他在看热闹?古语有云:爱施者,仁之端也,取与者,义之表也—一”

    武林中人对风尘双子的性格太了解了,古乱专事挖苦人,喜好把一切都贬得一文不值,而古治却恰恰相反,总是把本是普通平常的事情夸上了天,把一些风马牛不相及的溢美之词胡乱加在别人身上。

    所以,江湖中有人说:宁听古乱贬,不听古治夸。古治夸人夸得不得要领,听起来常比恶语、挖苦更让人受不了。

    不过他们皆是前辈高人,不虚、不为又是武当掌门弟子,颇有内蕴,自然不会因风尘双子的话而心存芥蒂。当下,不为忙道:“我家师父及其他诸位前辈已在山上恭候多时—一”

    古乱一翻眼,怪声道:“是么?”意犹未尽地咋了咋舌,本还想说点什么,大概是因为无想真人也是德高望重之人,便嘴下留情了。

    两人刚消失在山道的转弯处,不虚道人与不为道人忽觉山腰的嘈杂之声忽然静了下来,不由有些意外。

    少顷,便见山道上有一白衣儒士飘然而来,乌发披于比他人宽阔得多的双肩,鼻梁高挺正直,双目神采如电!

    他的腰间有一剑,剑鞘古朴深幽,显然剑鞘内定是一把绝世好剑!

    他那若渊亭岳峙般的身材气度,足以让人油然心悸!

    来者赫然是“日剑”蒙悦!

    他腰中之剑无疑便是“破日神剑”。

    此时,山腰处的群豪早为他的气度所深深折服。同时众人也知道今日有机会见到“日剑”蒙悦,就注定没有机会见到“月刀”司狐了。

    此时,几乎每一个人心中所想的都是那一句在江湖中广为流传的歌谣:“天无双辉,地无双皇,破日至尊,碎月无上,日月齐扬,佛陀涅磐。”

    “日剑”与“月刀”两个名字都是一样的如雷贯耳,但却从未没有见到“日剑”与“月刀”在同一个场合出现!

    这是一个让人费解的规律。许多人此时都暗自希望今日能有一次破例,可以同时目睹”日剑”蒙悦、“月刀”司狐的风采!

    如果说“日剑”蒙悦因近些年来在江湖中极少走动,从而有了一种神秘感的话,那么“月刀”司狐就是一个比“日剑”蒙悦更为神秘的人物!

    甚至大多数人连“月刀”司狐是男是女是老是少都不知晓。

    蒙悦走近天师洞,不虚、不为正待上前招呼,蒙悦已向他们淡淡一笑,算是招呼过了,然后径直向山顶而去。

    独剩下不虚、不为怔在那儿,他们身为武当掌门弟子,也算人中俊杰,但在“日剑”面前,竟有一种受威压之感。

    青城山腰处的气氛因为“日剑”蒙悦、风尘双子的到来而显得更为热烈。

    天色渐渐地黑下来了。

    只要今夜无事,便等于宣告这场牵动江湖的正邪之争以正义取胜而告终!

    即使阴苍未死只是暂时没有露面,日后也还有可能再次兴风作浪,但在气势上正义已完全压倒邪恶!

    青城山腰燃起了无数火把!

    而在青城山脚的开阔地段,则已有人燃起了火堆!

    皎洁的明月慢慢升上了夜空。

    每年的八月十五,月亮都是一样的圆,一样的亮,从不会因为世间的人事变幻而改变。

    只是在今夜星星点点的火光之映衬下,它显得有些苍白了。

    夜色中,有群豪的喧笑声及高亢的歌声飘荡,又有人用刀剑为歌声附和。

    几乎所有人都己认定今夜将是一个胜利之夜。

    武帝祖诰自然是在青城山大面峰上,他之所以没有露面与日剑、风尘双子相见,并不是有意怠慢他们,而是因为与阴苍之约,可谓关系重大,以武帝的身份地位声望,是绝对不愿被人疑其倚多为胜的。

    故风尘双子、日剑蒙悦诸人亦未曾直接相助。这便是侠者的“有所不为,有所必为”吧。

    时间在悄无声息地向后推移。

    修地,有人惊呼一声:“看!”

    这是山腰处一精瘦老者的声音,声音并不太大,却已让他身边之人猛地一震,十几个人的目光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了过去!

    他们看到了一个白色的人影在离此地一里外的青城山另一侧向山峰飞掠而上,快如流星!

    有人惊叫一声:“阴苍!”

    “阴苍”二字甫出,已让众人心神大震!很快山腰上所有豪客的目光全集中于如同一抹淡烟般射向山巅的人影!

    虽然谁也没有看清此人的容颜,但每个人心中猜测的都是相同的,此人一定是阴苍!

    他所选择的上山的方向根本没有任何路,可谓鸟兽难渡,但他却以惊世骇俗的身手,另辟捷径,几乎是脚不着地,从树梢及乱石尖上飘掠而上!

    此情此景很快被守于天师洞到上清宫之间的山路上的十大门派弟子所察见,立即有人如飞似的向上清官的十大掌门人及风尘双子、日剑蒙悦通报。

    阴苍终于出现!在越来越多的人认为他不可能出现的时候出现了!

    青城山的气氛一下子变了,变得沉重肃穆!

    只有火光依旧,月光依旧。

    本是喧闹不已的青城山一下子静了下来,但这种宁静己与青城山的宁静太不相同,在这样的宁静后面,隐藏了某种不安与焦虑——就像暴风雨即将来临前的那种让人心生压抑之感的宁静!

    对此最不意外的也许就是范书了。

    他已是惟—一个知道“黑衣人”的人了。因为死谷弟子已经全部战死,包括巫姒、姬冷!

    黑衣人将穆风、阴苍带走,不会没有目的。那么,今夜有人出现也就不是太意外的事情了!

    至于此人是否就是阴苍,抑或是黑衣人,范书无法确认。

    范书一直在青城山腰处坐着,八名紫衣少年不远不近地拱卫着他,范书是存心要把自己“淹没”在人群中。

    当山的那一侧的白衣人出现时,范书的神色变了变,旋即又恢复了平静。

    他招了招手,一名紫衣少年赶紧趋身上前,范书对他低声说了些什么,那紫衣少年连连点头,然后又退了开去。

    范书缓缓站起身,若无其事地在原地来回踱了几圈,这时,几乎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已被白衣人吸引过去,对他的举动,自然未曾留意。

    范书慢慢地挨近了附近的一处密不透风的丛林,他的目光飞快地四下扫视一遍,身形突然一晃已闪进丛林之中!

    谁也没有留意到这一幕!

    即使无意中看到他进了丛林,也不会有人在意的,因为除了这惟一的山路外,要想从其他路径上山,只怕要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方能到达山顶。

    而事实上却并非如此。范书在青城山脚下的客栈中住了半个月,其目的就是为了寻找另外的一条通向山顶的路径。这在常人看来,似乎是毫无意义之举,但范书却认定这么做必有用处。

    他花了整整十三个晚上,终于找到了一条可以很快到达山顶的路径。

    当然,这样的路只有他一人知道,也只有像他这样的高手才能走,换了常人,这条路根本就不能算是路,在途中有不少地方构成路的不过是一根青藤,一块浮石,一根细竹。

    而这十几个夜晚,他一直是偷偷地从客栈中溜出来,住在他屋子里的是一个身材与他相差无几的紫衫少年,为了掩人耳目,他还让这名紫衫少年每天挨到很迟才吹灯入睡。

    这十几个夜晚的劳累现在终于可以显示出它的意义与价值了。

    范书一人丛林,立即沿着自己早已探好的路径飞速向山巅疾凉而上。群豪的目光全被白衣人吸引过去了,谁也不曾料到此时另有一人,也在以惊人之速向山顶靠近!

    没过多久,范书从一堆乱石后探身向下一看,只见山腰处星星点点的火光离自己已甚远,群豪的声音此时也听不到了。仰头向上一望,只见大面峰峭陡如一支直刺入苍茫月空中的利剑!

    明月静静地看着世间发生的一切,包括丑恶与善良,真与伪……

    当范书经过一片枫林后,他的脚步慢了下来。

    因为此时已近大面峰峰顶!

    大面峰峰顶有一亭,名为呼应亭,在此亭上可以观“日出、石海、圣火”三大青城山景色,而范书已探知武帝祖诰居住之处在离呼应亭约半里之远的地方,与呼应亭遥遥相对。

    青城山山顶比山脚要冷上不少,加上山风劲吹,范书顿觉有些凉意。

    他小心翼翼地向武帝祖法所居之处靠去。

    终于,他的眼前出现了一间朴素的石屋!范书暗自吁了一口气。他找到了一根被雷劈断的古木段悄悄隐下,向正屋那边望去。

    时为中秋,石屋四周枫叶己红,只是在月色下,枫叶之红色,显得清淡、迷离—一

    石屋外有一块低矮的篱笆。

    这间石屋兀自立于青城山之巅,显得是那么的孤寂。

    范书提运内息,顿时耳聪目明,月夜中数十丈外景物都可大致辨清,连虫鸣之瞅瞅声也可清晰入耳。

    他没有听到他希望听到的声音。

    这让他很是不解。

    莫非,白衣人还未赶至山巅?或是武帝祖诰并不在此处?

    正惊疑间,忽听到一个声音响起:“你不是阴苍。”

    声音低沉浑厚,但在范书听来,却无疑于一记响雷!

    声音来自半里之外的“呼应亭”,范书所在之处、呼应亭及武帝祖诰所居石屋三者之间的距离都在半里左右,恰好成鼎立之势。

    正当范书心疑此言是否在对自己说的时候,另一个声音亦在“呼应亭”方向响起:“我当然不是阴苍,阴苍早已毙命。”

    范书几乎失声!

    因为他已听出说话之人是穆风——亦即牧野静风!

    神秘消失的牧野静风终于再现江湖!可范书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对方会在这样的时间、这样的地点出现!

    穆风为何而来?

    无数的念头闪过范书的脑中,以至于另一侧又有一人悄然向山顶靠近他也浑然不知!

    只有他能够断定牧野静风是活着离开死谷的;只有牧野静风最了解他的过去;而他与牧野静风两人都是武林中人眼中的后起之秀!

    这使得他们之间的关系不得不变得有些微妙--至少,在范书心中有这种感觉。

    范书心中开始有了一种不安,尽管他自己也分辨不清为何不安。

    他的心中有着难言的矛盾。

    低沉浑厚的声音再次响起:“年轻人,你为什么要选择这样的时间来见我?今夜可是阴苍约我决战之日。”

    范书心道:“此人想必就是武帝祖诰了。他称对方为年轻人,等于又把自己的猜测推进了一步。阴苍已在五旬开外,而牧野静风则是真正的年轻人。”

    牧野静风的声音道:“正是出于这样的原因,我才选择了这个时间。”

    “哦?”武帝祖诰道:“你是为何而来?”

    牧野静风的声音显得傲气凌人:“阴苍已死,我恰好可以替他与你一战,今日青城山巅是万众瞩目之地,胜了你,我便一战而动天下!”

    不知武帝祖诰乍闻此言心中会作如何想法,至少在范书听来,这不亚于晴天霹雳!他怎么也没想到牧野静风会是来挑战武帝祖诰的!

    这与范书印象中的牧野静风是那般的格格不入!

    穆风怎会为了名动天下而向武帝祖诰挑衅?若是如此,先前在霸天城时,他为何不把握时机夺得城主之位?而把这份唾手可得的权力拱手让给自己?

    范书越想越不对劲,又忖道:“莫非是我猜错了,这人只是声音与穆风相像而已,却不是真正的穆风?”

    就在他如此想着的时候,已见呼应亭中出现了两个人影!

    一白一黑!

    白者自然是群豪所见之人,亦即方才所谓的“年轻人”。

    黑衣人无疑就是武帝祖诰!虽然是在月夜之中,祖诰的身形模糊不清,但远在半里之外的范书仍是真正地体会到了对方那凌驾万物的不二气概!

    对于着白衣者的身影,范书是再熟悉不过了。他已可完全断定此人正是穆风!

    自然,范书尚不知穆风的真实姓名为牧野静风。

    牧野静风与武帝祖诰相距不过七尺,因为呼应亭本身就不大。范书先前来看见他们二人,定是因为他们原本是坐着的,范书所藏之地比呼应亭的地势略低,视线就被“呼应亭”四周的围栏挡住了。

    范书一动不动地隐于黑暗处。他知道牧野静风武功卓绝,祖诰被尊为武帝,武功自然是己臻化境,自己若稍有动静,一定瞒不了他们!

    范书不愿被他们发现,他不希望错过这样的独自一人窥视天大秘密的机会!

    牧野静风这么做的目的何在?

    无论是谁胜谁负,都将是震撼武林之事!他们之间的争战其影响力绝对不在阴苍与祖诰的决战之下!

    而且,范书相信牧野静风这么做的背后一定有不为人知的内幕!

    至少,那晚挟走阴苍的“黑衣人”便是一个难解之谜,他与牧野静风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

    只听得武帝祖诰叹道:“名动天下又如何?我不还是仍一人独居山中?活着的时候是石屋一间,再多些山色、风声、鹤鸣,如此而已;若是死了,拥有的也不过是七尺棺木,一坯黄土!”

    牧野静风冷冷地道:“我来青城山巅,不是为听你教化而来的,取出你的兵器来吧。”

    范书心惊不已!因为在他听来,牧野静风的语气与他平日性格是截然相悖!普天之下,有几个人敢对武帝祖诰如此说话?

    武帝祖诰轻叹一声:“五十年前我用枪,四十年前我用刀,三十年前我用剑,现在,我己不用兵器了。”

    牧野静风冷声道:“这可是你自己选择的!”

    “铮”地一声,是寒剑出鞘的声音!

    牧野静风已反手拔出剑来!

    虽然牧野静风早已挑明来意,但当他扬剑出鞘之时,范书仍是深感震惊,他所看到的,以及将要发生的都超越了他的想象空间,这使得他的思维变得有些空白,除了紧张地关注事情之进展变化外,他一时也想不出自己该做点什么。

    武帝祖诰缓缓地道:“你我素不相识,又何必兵刃相见?”

    牧野静风的声音道:“江湖应该是年轻人的江湖,怎能永远操纵在你们这样的老朽手中?”

    因为山顶别无杂音,加上范书内力不俗,故虽相距半里,但他们两人的对话范书仍是听得清清楚楚!

    牧野静风的话使范书心中一动!他突然想到如果牧野静风一战而胜,必定名震天下,且远逾阴苍生前之势,按牧野静风的语气推测,他似乎包藏着天大的野心!想到这一点,范书顿时有心急如焚之感!

    如果说先前追求权力,还是因为受了年少时经历的刺激后产生的一种动力所致的话,那么如今他的心中对权力的渴求已不再是这种性质。成了霸天城主之后,尤其是在死谷一战名声大振、江湖地位飓升时,他已感受到了权力地位所带来的诸般好处!他觉得站在权力之巅峰将会是一种享受!

    在江湖年轻一辈中,已很少有人能与他的成就相提并论,而牧野静风大概是惟—一个潜在的例外。范书很自信,但他同时又颇为了解牧野静风,他没有超越牧野静风的把握。

    同时,在他看来,一个正直的具有侠义之心的牧野静风并不可怕,因为任何一个侠道中人,在行事时就会放不开手脚,不可能像黑道中人一样不择手段!但一旦牧野静风的思想言行趋于黑道,那才是真正的可怕!

    而以今夜之言行举上来看,牧野静风无疑有了近乎脱胎换骨的变化!

    范书感到了一种威胁,一种来自与牧野静风相竞争的威胁!

    “牧野静风为什么会有这种变化?”

    “或是他本就如此,只是他一直深藏不露,以至于连我也没有看出来?”

    范书飞速转念!

    此时,他多么希望另有他人也看到了这一幕,听到了牧野静风与武帝祖诰的对话!若能如此,那么无论牧野静风是胜是负,都将不能为江湖所容忍!

    第二章 帝魔一决

    呼应亭内身着黑衣之人正是武帝祖诰。

    当他收到死谷的索魂令后,便在默默地等待着这个中秋之夜的到来。他希望能凭一己之力,为武林除去阴苍这一祸患。

    他也知道这将是世人瞩目的一战。

    只是,他万万没有料到,八月十五的中秋之夜出现在青城山巅之人竟不是阴苍,而是一个年轻人!

    此年轻人能逾越青城山沿途成千上万的武林人物,捷足先登青城山巅,就足以说明他的出类拔萃!

    何况在见到此年轻人的一瞬间,他已感觉到对方的身手已是高深莫测,甚至自己有无把握胜他都未可知!

    武帝祖诰本已心静如水,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但当他感受到这一点时,仍是心惊不已!

    祖诰被世人尊为武帝,武功已臻通灵之境,即使未曾与对方交手,亦能凭着眼神、气度及无形中焕发的精气揣度出对方的武功。

    让他震惊不已的是按常理即使再如何的天赋奇禀,也不应该能在这般年轻时便有一种囊括天地万物的气势!

    这种气势并非仅凭武功卓绝便会拥有的!

    但这年轻人身上又的确有这种气势!他的眼神竟让人有如阅遍沧桑之感!而他身上的雄霸之气,则让人感觉到他本就是为了追求无上的权力而存在于世上的!

    阴苍未至,但武帝祖诰觉得眼前的年轻人比阴苍更让人心惊!

    “武林患祸并没有因为阴苍生命的结束而结束,而眼前的年轻人正是最有可能带来这种祸患的人!”想到这一点,武帝祖诰的心中有了一种怆然之感!

    他希望自己能让这种祸患在此处结束!

    对方的剑一出鞘,便有横溢之杀气弥漫于天地之间!

    武帝祖诰暗暗心惊!

    一个年不过二十,而且相貌俊朗至极的少年,为何会有这般杀气?若非是怀有深仇极恨之人,是不会有这般浓郁的杀气的!

    祖诰心中开始第一次揣度对方的来历,在此之前,对于这一点,他并不在乎,因为他也知道世上有太多的人想要借他扬名立万,此人想必也是其中之一。如今看来,也许并不是这么简单。单凭对方那凌驾万物之霸气与欲摧毁一切的杀气,便可以切肤地感受到对方的来历有些蹊跷!

    当即祖诰沉声道:“年轻人,能否在一战之前。告诉我你的来历?想必应该不是泛泛之辈吧?”

    年轻人傲然一笑,道:“我便是牧野静风,阴苍就是死于我之手!凭这一点,我也应该有挑战尊驾的资格了!”

    环视武林,有几人不尊祖诰一声“前辈”?

    闻得此言,无论是祖诰,还是隐于暗处的范书都吃了一惊。

    武帝祖诰吃惊是因为对方亲口说阴苍便是他所杀!虽然他未与阴苍交过手,但凭阴苍在江湖中不断膨胀的势力,以及公然挑战武林正道的举止来看,亦可知阴苍无论武功、胆识,想必都是超然不群!

    一个能杀了阴苍的年轻人,又有谁能对之掉以轻心?

    而范书吃惊的已不单单是这一点。在死谷西南方向的山坡上他已见到阴苍被人扛于肩上,所以阴苍之死对他来说并不太意外,而当时最有可能杀了阴苍的人就是穆风!

    范书只知他的名字叫“穆风”,又何尝知道他另有一个名字叫“牧野静风”?

    对方如此刻意隐瞒自己的姓氏,莫非真的有一个天大的阴谋?范书心智过人,立即明白“穆风”二字是取自“牧野静风”的头尾二字。

    他的心跳越发快了。

    武帝祖诰皱了皱眉,他从未听过世间还有姓“牧野”的人,当年牧野笛行走江湖时,为了能顺利找到暮也、巨乐他们,尽量不以真实身份示人。何况这已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武帝祖诰又怎会联想到二十多年前的人身上?

    他心道:“无论你的动机是什么,除了阴苍却是武林幸事。”

    武帝祖诰的武功使他不可避免地立身于一种高处不胜寒的寂寞当中。如今,一个傲然万物的年轻人站在他的面前,使他已尘封了无数日夜的万丈豪情被对方激荡而起!

    武帝祖诰只觉心中有一股汹涌热血在激荡,不由仰天长啸一声!

    无限豪迈之意皆由声出!

    长啸声中凝结着他那可接天引地的内力,顿时巍巍青城山的险峰深谷无不为这长啸声所充斥!

    远在山坡下的群豪亦已耳闻此声,武功弱些的人顿觉心沉胸闷!

    范书与他们如此接近,更是心惊!他甚至感觉到武帝祖法的身躯竟高大了不少!

    这将是年轻一辈的顶级高手与武林前辈绝世高手之战,即将亲自目睹此战的范书心情颇为复杂。

    牧野静风的目光一寒,剑便在一刹那跳将出来!

    先是光雨暴涌,接着雨点扩散,瞬息间武帝祖诰的身前尽是光点,今人难以相信这只是由一把剑变化出来的视象!

    在范书看来,便如武帝祖诰身上披了一件银色的外衣!让他不解的是牧野静风如此密不透风的剑光之下,武帝祖诰的身影并未如何闪动,为何竟不曾受伤?似乎他的身躯已有形无质了一般!

    光芒倏收!

    一黑一白两个人影再次默然对峙!

    然后,便听得“哗”地一声,整座呼应亭突然一下子垮了下来!它并非向一侧倾倒而是在一瞬间,所有的柱、梁、椽、栏杆,全都断作无数截,轰然而落!

    断木碎瓦如雨点般落了下来!

    但断木碎瓦在挨近牧野静风与武帝祖诰身躯时,立即反弹而出,似乎他们身子四周,有一道无形的不可逾越的屏障!

    身在暗处的范书,直看得目瞪口呆!

    他的脑中闪电般掠过了一个念头:空寂大法!

    “空寂大法”乃武帝祖诰成名绝学,天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但却极少有人见识过这等旷世绝学,皆因世间有勇气向武帝祖诰挑战的人太少了,而且武功要达到高明至武帝祖诰这等境界,一草一木皆可成为兵器,皆可制敌,又有几人能逼得他用“空寂大法”?

    但牧野静风做到了,而且一出手便迫使武帝祖诰以他所习练的最高武学应对,由此可知牧野静风的剑法之威力!

    想到这一点,范书心里极不是滋味。他发现每一次见到牧野静风,他的武功都精进神速,这一次尤其如此,这使得范书愈发怀疑牧野静风极可能比自己更为深藏不露!

    想到这一点,他的心中寒意顿生,手心脚心有冷汗渗出!

    所谓“空寂”,便近于虚无,但并非虚无,偈语云:心量广大,犹如虚空,无有边畔,亦无方圆大小,亦无青黄赤白,亦无上下长短,亦无无嗔无喜、无是无非、无善无恶、无头无尾!

    欲习成“空寂大法”之人,不仅需要极深的内家真元,更需能有“空寂心”,此“空寂心”非如土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