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邪天下

第 103 部分阅读

    亡殆尽,但跟随炎越而来的六个人还活着,以他们六人的身手,就决非白茹、叶飞飞所能对付的。更何况还有一群已归附风宫的洞庭十二坞之人在一旁虎视眈眈?

    叶飞飞先前亦是一个刚烈的女子,若是在十年前遇上此事,她一定不会拦阻白茹,而且会与白茹一道与风宫中人决一死战。但这十年过去了,叶飞飞的性情改变了不少,她知道此时白茹要报仇,无异于自寻死路!白家此时已只剩她与白辰二人,如何能再有什么三长两短?

    白茹奋力挣扎,叶飞飞却无论如何也不肯松手。她的武功本就在白茹之上,加上白茹伤心过度,心力憔悴,如何能够挣脱?

    叶飞飞又好言相劝:“白姑娘,你不能让你的家人白白送死,所以,你就不能鲁莽行事!”

    因为同是女性,加上白茹也是一个聪慧的女子,终于渐渐地平静下来,只是因为极度的悲愤,身子犹在轻轻颤抖,双唇早已被牙齿咬出血印!

    听得牧野静风的痛哼声,叶飞飞暗自一惊,忙向他脸上望去,眼见牧野静风脸色苍白,冷汗直冒,不由大急,急切地道:“穆大哥,你怎么了?”

    牧野静风吃力地摇了摇头,他的意思是让叶飞飞不要为他担心,但叶飞飞见他连摇头的动作也显得很是迟缓,反而更为忐忑!

    炎越大概也听到了牧野静风的痛哼声,他睁开眼来,道:“属下该死,不该将少主伤得……伤得这么重!”

    顿了一顿,又道:“我与寒掠的寒热之气同时……

    同时进入少主金体后,已逐渐渗透到少主的血液心脉之中,所以……所以虽然我……与他为少主暂时除去冷热交替之痛,但……要痊愈却需要一些时间,在这当中,少主万万不可妄动真力,否则……会使冷热之气被催逼四窜,极……为危险。“

    一口气说了这么一段话,对于重伤后的炎越来说,已是极为不易!

    就算他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在演戏,那么他的“戏”

    也演得十分投入了,投入到可以让自己身受重伤!

    说到这儿,炎越略作喘息,方才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来,交给血火老怪,道:“血火,将这药给少主服下,这药药效颇为不错,可让少主的伤……恢复得快一些。”

    血火老怪接过药来,将它奉给牧野静风。

    牧野静风扫了血火老怪一眼,冷笑道:“血火老怪,这药我便赐给你吧。”

    血火老怪闻言愣了一下,但很快便慌忙道:“这…

    …“竟不知说什么才好。

    牧野静风目光一寒,道:“不领情么?”

    血火老怪立刻垂首道:“多谢少主!”

    言罢,毫不犹豫地将瓶中的药丸倒在手上,一仰脖将之吞下!

    牧野静风之所以如此做,是担心炎越在药中做什么手脚。而血火老怪也明白牧野静风的这种担忧,所以他才这样毫不犹豫地将药服下。

    炎越轻叹一声,道:“血火,真是便宜了你!让你一口气服下这么多,只怕要脱落一些毛发了。”

    血火老怪一笑。

    牧野静风心道:“看他们的神情,似乎不像在药中做了什么手脚。”

    如此过了一刻钟,血火老怪并无甚异状,只是不时地打嗝,而且原先为牧野静风重创的他此时似乎恢复了不少精神!

    牧野静风却仍是不能妄动真力,他不由暗暗心焦。

    此时,日头已升得老高,虽是深秋,但临近中午的日头仍是热辣得很。

    芦苇荡中的满地尸体在日头的暴晒之下,弥漫起一股古怪的令人作呕的味道。

    几只苍鹰大概是为血腥之气吸引过来的,在天空中盘旋着、盘旋着。

    华埠镇的人今日的生活已被完全打乱。这种漫天血腥之气随风飘送到镇上,顿时使镇上的人人心大乱!

    他们不由想到清晨走向这片芦苇荡中的“笛风客栈”之老板及老板娘,心想:“不知他们的安危如何?”

    心中好奇,却是无人敢来这片芦苇荡中看个究竟!

    有几个胆大好事的人爬到了镇子后面的山上,然后沿着山粱向这个方向走上一阵子,便可以在山上居高临下地看清芦苇荡中的情形。

    虽然看不真切,但那一地的尸体却是可以看明白的!

    这使他们顿时有魂飞魄散的感觉!

    当下便有好事者要向衙门举报——却又立即被他人阻止了。

    谁都明白凭衙门中那些吃干饭的人,根本管不了这一档子事!

    小镇中的人们顿时陷于一片惴惴不安的心绪中!

    阮十三自觉留在这儿处境尴尬,还是早些离开这是非之地为宜。

    于是,他趋步上前,立于牧野静风身前,道:“少主……属下帮中尚有一些事务未处理,需得赶回去,日后少主若有差遣,只需吩咐一声,我洞庭十二坞的弟兄莫不遵谕!”

    他心想:“我只要回到洞庭湖上,便又是显赫一方的霸主了,伏龙堡、接天楼的覆灭对我洞庭十二坞来说,实是可喜可贺之事!临安白家遭此劫难,从此再也无法对我洞庭十二坞的举动指手划脚,强加干涉了!”

    这一行,多多少少有点因祸得福的意味。

    阮十三以一帮之主的身份对牧野静风低声下气地说话,也算是“屈尊”了。

    牧野静风却连正眼也没看他一眼,只冷哼一声,道:“此话可有点言不由衷?”

    阮十三心中有气,脸上却丝毫未显露出来,他道:“绝不敢有半句假话!”

    心中却是在大骂牧野静风狐假虎威。心想:“若不是有风宫中人在此,你的武功再高,此刻也是重伤难以自保,又岂能如此对我说话?”

    牧野静风忽然诡异一笑,道:“既然你有这等心意,我便成全你,让你有一个表现你忠心的机会!”

    阮十三心中“咯登”了一下,整颗心便悬了起来。

    口中却不得不道:“但凭少主吩咐!”

    牧野静风道:“我要让你替我找一个人!”

    阮十三略略放下心来,暗觉找个人终不是件太难的事,如果此人是在江南,那更是轻而易举!

    牧野静风道:“我要让你找一个十岁的男孩!”

    当下牧野静风将小木的容貌细细说了一遍。

    言罢,他道:“阮十三,你可听清了?”

    阮十三赶忙道:“听清了,只是属下未曾见过此男孩,恐怕找寻颇不容易。”

    牧野静风知他是在为自己寻找借口,却也懒得点破,只是道:“这倒无妨,虽然那男孩无甚明显特征,但与他在一起的人却是极易辨认,此人满头白发,容貌却似三旬汉子,而且此人十指皆断!天下十指皆断的人,想必不会太多吧?”

    阮十三被他刀一般的目光逼视着,赶紧道:“是,属下一定全力追查!”

    牧野静风却道:“你是否全力追查无人知道,我只要你将此子在十天之内交到我手中,否则,伏龙堡、接天楼的下场便在等着你!我会踏平洞庭十二坞!”

    牧野静风的眼中有了一种疯狂的杀气!这种杀气只有在十年前的牧野静风身上出现过,那是因为被夕苦以邪门手法控制了心智的结果。

    阮十三闻言大震!

    他之所以如此惊骇,是因为他知道牧野静风所说的“白发断指”之人,就是血火老怪口中的“幽求!”

    一个没有十指,却可以击败武功已高至不可思议的牧野静风的人,其修为该是何等的可怕?

    要想从此人手中夺得那男孩,简直难比登天!

    阮十三脸色变了又变,心道:“十天之内,我一定无法将那男孩交到牧野静风手中,那么洞庭十二坞便会遭到灭顶之灾!既然如此,倒不如将心一横,先将这些人杀了,反正横竖都有要遭灭顶之灾的可能!”

    这么想着,他便迅速四望,以便看清形势,一举而得手!

    这么四下一望,他的脸色忽然变成一片死灰!

    因为他突然看到东北方向有四个白色的人影,正如鬼魅般向这边飘掠而来,速度之快,让人心惊!

    莫非,这四人便是“风宫七十二死士”中的人?

    想到这一点,阮十三刚刚膨胀起来的野心顿时烟消云散!

    倏地,牧野静风大喝一声:“阮十三,为何迟迟不肯应允?”

    阮十三心神剧震!他自知如果答应下来,便等于为自己脖子上套了一个枷锁!十日之后,便等着受死!

    可若是不答应,也许恶运就此开始!

    阮十三心胆欲裂,颤声道:“少主,十日时间实在太过仓促,望……望少主能宽以时限……”

    牧野静风心中冷笑一声,暗忖阮十三身为一方之主,却对自己一个重伤在身的人如此低声下气,实在可笑可悲,这等人物,死不足惜!

    此时的牧野静风心中杀念丛生,但又觉得自己杀人都是有理由的,却不知道这是他自己性情已有变化之缘故!

    这时,只听得血火老怪冷声道:“阮十三,难道少主的话也可以讨价还价么?”

    血火老怪心知牧野静风要想制约控制洞庭十二坞,就必须借助风宫的力量,这样一来,牧野静风的“少主”之名份才会名符其实,所以,血火老怪要向阮十三施加压力,以让对方不得不应允下来。

    阮十三双目余光向东北方向一扫,发现四个白色人影已立于四五丈开外,每个人都是头戴白幔顶蓬,腰中斜插无鞘长剑,虽然仅有四人,但这四人所透出的森寒杀气却让人心神一滞!

    他们未向场内任何人招呼,自顾立于一侧。

    但自血火老怪突然态度强硬这一点来看,这四人极可能便是“风宫七十二死士”中的人!

    阮十三心中顿时有一种绝望之心绪升起!他暗自喟叹一声,终于显得颇为吃力地道:“属下愿以十日……

    为期!“说完这句话时,他的身子竟不由一晃!

    牧野静风一挥手,道:“你们去吧,十日之后,我自会去洞庭湖上向你要人!”

    阮十三又施了一礼,这才与他的属下一道失魂落魄地离开这片芦苇荡!

    血火老怪恭声道:“少主,这儿终非久留之地,还是随老仆去风宫的江南行宫吧?”

    第十章 江南行宫

    “江南行宫?”

    乍听此言,牧野静风也不由一愣。

    “不错,风宫的力量便如天地间的风一般,无处不在,无孔不入,风宫共有八处行宫,只是……只是如今在我们手中的只有三处!”

    牧野静风不由冷言相讥道:“难道还有人比风宫中人更不可一世吗?”

    血火老怪自然不会听不出他话中的讥讽之意,却丝毫不以为意,只是道:“此事与风宫四十多年前的一场变故有关,当年少主之父便是在那一场变故中失踪的,与少主之父一同失踪的还有少主的祖母……”

    说到此处,血火老怪竟有了唏嘘之感。

    牧野静风听说此事与自己的身世有莫大关系,不由有欲一探究竟的想法。

    他向白茹、白辰二人看了一眼,心想这二人一定会想方设法为他们白家报仇,可无论他们如何想方设法,也绝对不可能报仇雪恨的,因为他们的力量与风宫之力量相比实在微不足道!

    同情之心顿起,心道:“能帮助他们的人也只有我了。可惜今日我的武功根本无从发挥!倘若今日与风宫反目,只能以惨败告终,自己断送性命倒不打紧,重要的是敏儿之仇由谁来报?栖儿、小木又由谁去寻找他们的下落?”

    可自己又怎能成为风宫之少主?

    牧野静风陷入了一片沉思之中。

    其他人则肃立一旁,无人敢打扰牧野静风。

    不知过了多久,牧野静风忽然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然后道:“也好,我等这便去江南行宫!”

    此言一出,血火老怪诸人大喜!

    而叶飞飞则大惊失色!

    她忍不住道:“风宫乃狼虎之地,我们岂能……岂能与他们同流?”

    牧野静风微微一笑,道:“不,我是风宫少主,不去风宫,又去何处?”

    叶飞飞呆呆地望着他,就像是不认识他一般!

    牧野静风轻叹一声,道:“难道你还信不过我么?我心中自有分寸!”

    顿了一顿,又有些语意含糊地道:“何况,我们已别无选择!即使是对于白家这对姐弟来说,最安全的地方莫过于与我一同去风宫!”

    这话实在是有些不可理喻!

    但叶飞飞却已懂了。

    的确,此刻对于白茹、白辰来说,惟一一种可生存下来的可能途径便是与牧野静风一道去风宫!

    否则,风官不可能不斩草除根!

    就这当儿,又有四个人影由西北方向如飞而至,却是身着黑衣的人,头顶黑幔顶蓬,依旧是一言不发地立于四五丈开外!

    眼下情景,除了被“请”去风宫,真的已是别无选择!

    白茹没有料到牧野静风会打定主意要将她带去风宫,她不知从哪儿来的力气,猛地由叶飞飞手中挣脱,悲愤地道:“我绝不会去风宫!我要为父为兄报仇!”

    “锵铿”一声,她已拔剑在手,向炎越冲去!

    人影倏闪!

    一直立于四五丈开外的四个白衣人不知什么时候突然横在白茹与炎越之间,四柄无鞘长剑同时电拔而出!

    动作干脆利索至极,果然全是一等一的高手!

    牧野静风赶紧大喝一声:“住手!”

    话甫出,剑已停,如此迅雷之剑能由极快化为极静,可见四人之修为着实不俗!

    他们四人住了手,而白茹却并未住手,仍是挥剑直取四人!

    眼见四个白衣人就要血浸长剑之时,四人身形稍晃,如风中柳絮般向后飘去!白茹的剑顿时走了个空!

    他们所显露的这一手,足以证明若是四人出手,白茹根本没有任何还手的机会!

    只是此时的白茹心中只有仇恨,丝毫不会去考虑其它!一剑走空后,她已挺剑再上!

    对方四柄长剑倏然相叠!

    白茹忽觉手臂一震,手中之剑突然被一股奇异的无形劲气一撞,虎口一痛,剑便已脱手飞起!

    紧接着飞在空中的剑突然发出一声锐响,长剑赫然已断成数截,向四面八方飞去!

    连牧野静风也心中一凛!

    虽然白茹武功较弱,但如此凌空夺剑、碎剑的手法,却仍是足以慑众!

    白茹乍失兵器,一怔之下,终于明白自己与对方的修为显然是相去甚远,若非牧野静风之缘故,她早已倒下了!

    再斗下去,只能是自取其辱!

    白茹眼见报仇已绝无希望,顿时万念俱灰!

    蓦地,她突然有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的举动!

    只见她突然右足一勾一带,地上有一柄短剑已被勾起!

    白茹伸手疾抓,短剑已在手,没等众人反应过来,她已蓦然翻腕,“哧”地一声,短剑已深深地没入了自己的腹中!

    如此变故,让众人目瞪口呆!

    白茹的脸色在刹那间变得全无血色,她的一袭白色缎裙也已被汹涌而出的鲜血染红!

    白茹悲怆地望着白辰,颤声道:“四弟,姐姐……无能,亦不……不甘屈……屈服恶魔,只……只好……如此,你要……活……活下去,报……仇!”

    “仇”字一出,白茹“哇”地一声喷出一口热血,身躯如同折了翅的小鸟般打着旋向后倒去、倒去!

    白辰连同哑岤都已被叶飞飞所封,此时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最后一个亲人缓缓地倒下……

    泪水顿时模糊了他的双眼,又夺眶而出,纷洒而下!

    叶飞飞担心白辰极度伤心之下,岤道却被封着,极可能会气血走岔,受了内伤,略一犹豫,终于一咬牙,拍活白辰的岤道,同时立即做好戒备,以防白辰重蹈白茹覆辙!

    不料拍开白辰的岤道后,白辰竟仍是一动也不动!

    只听得“咯咯”作响,却是白辰已将双拳握得铁紧,一对小拳头几乎迸出血来!

    叶飞飞一怔之下,终于明白过来,心中不由又是感慨又是心痛!

    心忖:“白辰在无以复加的悲痛下,反而有了远远超越他年龄的理智!他定是明白由此刻起,白家的深仇大恨便落在他一个人身上了,他必须活下去!无论忍受多大的痛苦与屈辱!所以,他不会不顾一切地出手!”

    一个十岁左右的孩子如此冷静与理智,这让叶飞飞心中充满了同情与怜悯。十岁孩儿,本应是烂漫无虑,而他却要承受一个连成年人也难以承受的悲痛与仇恨!

    叶飞飞见白辰犹自未肯哭出声来,不禁柔声道:“孩子,你便哭出声吧,那样会好受一些!”

    她自己尚是云英未嫁之身,但此时对白辰说话却是慈和温柔,俨然是一名慈母。

    白辰紧咬下唇,不吐一字!泪水顺着他的脸颊不断滚落,叶飞飞怎么擦也擦不尽。

    牧野静风强忍痛楚,走到白辰身边,道:“小兄弟,你愿否与我一道去风宫?如果不愿,我们也不会勉强你,可千万莫再做傻事……”

    白辰伸出手来,缓缓地摸去脸上的泪水,第一次开口道:“我——愿意去风宫!”

    牧野静风没想到他会回答得如此干脆,倒是吃了一惊,看了白辰一眼,见他神色坚毅果断,于是轻叹一声,道:“小兄弟,你放心,只要我一日不死,你便不会有任何危险!”

    顿了一顿,又道:“至于以后如何,却要看你的造化了。”

    牧野静风虽然能想出这种独特的方式暂时地保全白辰之性命,但进了风宫之后会有什么等待着他们,却是不得而知了。

    他转身望着叶飞飞,道:“叶姑娘,你已有十年未回岛上去了,现在不妨去看看?”

    叶飞飞淡淡地道:“穆大哥,我独自离开这儿,你不怕我有什么意外么?”

    牧野静风沉默了片刻,苦笑一声,道:“看来还是你了解我,所以知道用这种方式说服我,既然如此,我只好将你也一起带入风宫。只是进入风宫后,实在是前途未卜,也许,会连累了叶姑娘。”

    叶飞飞知道牧野静风心意已决,于是牵着白辰的手,对血火老怪说了一声:“你们在前边引路吧!”

    血火老怪不曾料到这般棘手的事这么轻易便解决了,当下喜不自胜,不顾自己伤后身子虚弱,抢先而行。

    炎越对随他一道来的六个人吩咐道:“去找些人来,将临安白家的人及少主夫人安葬了!”

    他之所以如此吩咐,自是因为牧野静风的缘故。

    那六人依言而去了!

    牧野静风却已抱起了蒙敏的尸体,缓缓向前走去。

    炎越脸上掠过一丝不安之色。

    在八个斗戴顶蓬的风宫死士之护送下,众人一路向东北方向行去,渐行渐远,终于被远处的芦花遮住了身影,再也看不见!

    牧野静风所走的这一步无疑是一着险棋!

    可在处处被动的局面下,也唯有出出险招,才有可能反败为胜!

    却不知牧野静风这一着棋,带给他的将会是怎样一个结果?……

    牧野静风一行人走后,芦苇荡顿时如死一般沉寂!

    上千个江湖中人聚在这儿时,使一向幽静的芦苇荡陷入一片喧闹之中,而血腥过后,喧闹不再,但此时的寂静与平日的寂静有了一种完全不同的意味!

    除了纷纷扬扬的芦花,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呜咽般的江水声外,只有一地的尸体!

    不!并非一地皆是尸体!

    因为,此时在横七竖八地躺着的人当中,赫然有一个人在动!

    他单手撑地,缓缓站起,行动并未见得如何的缓慢吃力,仿佛方才他不过是在这一片芦苇荡中不留神睡着了般!

    整了整衣衫,他抬起头,理了理发丝。

    赫然是惊魂堂中第一个向血火老怪出手的那个年轻杀手!

    此时,他头上的竹笠已不复存在,所以可以清清楚楚地看清他的脸容。

    这是一张颇为英俊的脸,鼻梁高挺,双目清朗,嘴角略略内收上弯,极富个性!

    只是他的脸色略显苍白,而且眼神有一种冷意!

    他的目光扫过了整个芦苇荡——自然也扫过了满地的尸体,包括他们惊魂堂之同伴的尸体。

    但目睹他同伴的尸体时,他的神情既未显得伤心,也未显得如何悲愤,倒好像这些人与他毫无关系一般!

    他那无论与血火老怪还是与牧野静风激战都一直没有伸出来的右手,这时已伸出来了!

    这根本不是一只人的手!

    或者说这根本不是一只由血肉骨骼构成的手!

    如果此时有人在一旁看到了这一幕,一定会吃惊至极!

    就像看到石头上突然开出一朵花那般!

    他一直没有用这只右手作战,是因为这已不再是一只真正意义上的人手,而他一定又不愿让别人知道这一点!

    他本已“死”了,如今看上去却似乎并无什么不妥,显然他的死是伪装的。那么,他如此做的目的又何在?

    无论如何,他的伪装水平实在是高明至极!以至于在数百双目光的注视下,又有不少绝世高手,竟没有一个人能够看出其中的“假”来!

    他的右臂虽是精钢铸就,却并未因此而显得笨拙。

    他伸出这只奇特的“手”,握着已被血火老怪震碎的左手臂,以一种奇异的方式用力推了几下。

    在他的左臂内登时有种让人惊心动魄的“咯咯”之声响起,仿佛是一些碎骨在其中磨擦!

    一阵响声过后,他抡了抡左手——他的左手竟然可以动了!

    只是在挥动左手时,他的脸部肌肉有些僵硬,而且有些轻颤——显然,他是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

    一个可以如此快捷地将自己断臂接好的人,绝对不简单!

    他忽然探手入怀,由怀中取出一只小小的盒子。

    若看真切一些,便可以看清这只不到巴掌大的盒子竟是用青石雕磨而成,做工极为精巧!

    他打开石盒,径直走到白宫羽的尸体旁边,伸出两只手指,探入石盒中,像是在挟着什么东西。

    等他的手指取出时,手中已有了一个小巧玲珑的纸袋,他手指倏弹,便有几乎无法看清的淡褐色粉末飘落,正好落在白宫羽的肩上!

    白宫羽所穿的衣衫恰好是褐色,所以此粉末落于白宫羽身上时,已根本无法分辨出来!

    撒下粉末后,他小心翼翼地将小纸袋重新放回石盒中,又走到白隐的尸体前,如法炮制,只是这一次的粉末已成了青色,与白隐的衣衫颜色又是颇为接近。

    随后,他向四下看了看,最后目光落在了白茹的身上。

    当他从石盒中取出一小纸袋白色粉末时,正待弹开,忽听得低低的一声呻吟声!

    他不由一惊,低头一看,白茹仍是毫无动静,却不知方才这一声呻吟是不是她发出的。

    他的神情变幻莫测,似乎在紧张地思索着什么。

    终于,他飞快地将纸袋放入了石盒中,然后把石盒收入怀里,这才弯下腰来,把住白茹的脉博。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忽然长吸了一口气,左手倏然出指如电,转瞬间已迅速点了白茹身上十几处大岤!

    其速之快,使整套动作恍如仅仅是一眨眼而已!

    点了白茹十几处大岤后,他的右手已出,握住插在白茹腹部的剑,一抽,剑便已抽出!

    但伤口处却并没有血流出!

    正忙碌中,他的神情忽然一变,停止了一切动作!像是有了什么新的发现!

    片刻之后,他已飞快地一把搂着白茹的腰肢,双目迅速四扫,然后身形一晃,人已突然掠起!

    其身法之快,几乎已不在牧野静风之下!

    以他这样的身手,按理根本不会败给血火老怪的!

    他的去势快得惊人,如同一道若有若无的淡烟般,转瞬间,已掠出数十丈之外!

    只是不知他为何要将已气息全无的白茹带走?

    他究竟是什么来头,为何行事如此古怪?

    就在他离开不久,西侧已响起一片脚步声,不一会儿,出现了一群人。

    第二十一卷

    第一章 万无一失

    荒野之中,走在最前面的正是与寒掠一道出现的六个黑衣人!

    而六个黑衣人之后,则是三十几个镇子上的汉子一一他们定是被黑衣人挟来挖掘坟坑的,手中都带有铁铲、锄头等用具。

    这些人显然被眼前的惨烈景况吓坏了,走路都有些不稳,似乎随时都有可能栽倒,还未开始干活,便有不少人已是满头大汗了!

    如果不是慑于那六个散发出一身邪异气息的人之威严他们早已扭头便跑了!

    三天前的那个夜晚,一夜之间死了那么多人,这对镇子中的人来说已是不可思议,没想到今天却是在青天白日之下,竟死亡了数以百计的人!

    以他们纯朴简单的思维根本无法接受这样的事实!

    六个黑衣人在附近拣了一块沙质地,便让这些人开始挖掘墓坑。

    若不是因为牧野静风的缘故,他们从来只有杀人的习惯,而没有埋人的经历。

    好在炎越只吩咐他们将临安白家的人埋了,而沙质上又极易挖掘。

    六个黑衣人大概是不愿在这儿呆得太久,以免节外生枝,所以他们亲自动手,将要埋的尸体一具具地提到坑边,只等坑挖好后,将尸体在坑中一推,就算完事!

    他们根本没有留意到尸体已少了白茹的这一具。

    就在华埠镇所有人的注意力全被芦苇荡的血腥之战所吸引时,却仍有一人例外。

    他就是镇子上的卜瞎子。

    他成为惟一的例外并不奇怪,因为他是瞎子。对于他来说,即使对某件事再怎么感兴趣,也是无法去亲眼目睹的。

    他静静地坐在自己屋中,屋子建成的年代有些久了,又缺少修葺,更显阴暗破旧。

    一间古旧的老屋。

    一个双目失明的人。

    无论何时何地,这样的情形总是会让人心生苍凉之感。

    何况,外面是长街空寂?

    倏地。卜瞎子的眉毛一跳,脸上顿时有一种异样的神情!

    他的右手轻轻地放在了横置于膝上的一只长条形包裹上。自语般地道:“伙计,歇息了这么多年,只怕又要劳动你了!”

    如果有人听见卜瞎子一人在阴暗的屋子里自言自语,一定会吓一大跳。

    但此时又怎么会有人听到他这一番话?

    有!

    一个苍凉的声音在门口处响起:“这么多年了,你的武功还没有搁下。能够凭借感官察觉我的存在之人,并没有多少!”

    卜瞎子听得这个声音,竟不惊讶!他缓缓转过身来,正面对着声音传来的方向道:“主人,你终于来了。我之所以不敢把武功搁下,是因为我还要为主人办事。我知道主人交代下来的事,一定是不那么容易完成的。”顿了一顿,又道:“何况,这么多年来,我假份瞎子,以耳代目,听觉自然也精湛了不少!”

    卜瞎子竟然不是真正的瞎子?

    非但如此,他还应有一身可怕的武功!

    那神秘出现于卜瞎子屋中的人须发皆白,身躯高瘦,目光清冷,赫然是在太湖马迹岛出现过的天儒老人!

    只见天儒老人淡淡地道:“让你办的第一件事办得如何?”

    卜瞎子道:“我已证实,牧野静风的确是风宫中人。”

    天儒老人沉声道:“你敢肯定吗?有何证据?”

    卜瞎子很冷静地道:“我卜贡子办事绝无半点差错,至于证据一—风宫属众大量涌现,并一心要牧野静风成为风宫少主,就是证据!”

    原来卜瞎子的真实姓名为卜贡子!

    天儒老人动容道:“牧野静风答应了吗?”

    卜瞎子——即亦卜贡子道:“此刻也许牧野静风与风宫中人仍在镇子东面的芦苇荡中对峙。牧野静风乃十年前名动一时的少侠,他怎么会甘心成为风官少主?”

    天儒老人的脸上有了笑意:“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你了,对这件事你一定要胸有成竹,否则你又怎会被人称作‘万无一失’卜贡子?”

    卜贡子的脸上也有了笑意:“我终是瞒不过主人。其实要达到主人的意愿,也不应利用牧野静风。”

    ‘哦?”天儒老人惊讶地道:“难道还有比牧野静风更合适的人选吗?”

    “有,那就是牧野静风的儿子牧野栖!”

    天儒老人沉默了好一阵子,方道:“你了解他?”

    “他的天份不在牧野静风之下,更重要的是他未曾习练武功,对江湖中事一无所知。而且,我知道他比其父更为好强!”

    天儒老人若有所思地道:“听你如此说,我倒很想见见他。”

    卜贡子却摇头道:“一时半刻,是无法见到他的,因为此刻他已落在他人手中,好在这些人对他并无恶意。只需主人吩咐一声,我就可以带他来见你!”

    天儒老人道:“你如此有把握?”

    卜贡子自信地笑了笑道:“谁让我是‘万无一失’卜贡子呢?”

    当风宫死士退走之后,芦苇荡静寂得有些诡秘,连同远处的流水声,也变得沉滞如呜咽!

    离风宫死士埋葬死者地点数丈远的地方有一只破旧的竹篮,竹篮上还挂着枯死的水草、破布——显然,这是近期发大水时,从上游流淌至此的。江南一到梅子成熟的季节,雨量就特别多,绵绵阴雨常常使得江河暴涨,带来水灾。

    阳光照着芦苇荡,也照着这只破旧的竹篮。

    当血腥之战结束后,镇子上的人壮着肚子走向这边,欲目睹这一场可怕的灾难所带来的结局。

    好奇是人类永远都无法摒弃的特征——只是难以定言这究竟是优点还是缺点。

    走在最前面的人是镇子上丰衣“布庄”的刘掌柜。

    当他看到远处横七竖八、死状各异的尸体时,原本红色光满面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有些苍白了,小腿的肌肉也开始不由自王地一阵抽搐。

    他很想回转身去,没想到紧跟着他后面的寿材店的帐房却推了他一把,道:“活人尚有可怕之处。但死人又有什么好怕的……”

    话犹未了,帐房先生的身子突然不由自主地抖了起来。他的右手也颤抖得直指前方,语无伦次地道:“那儿……那儿……”

    一行人见他神色如此紧张,不由更觉惶然,循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齐齐色变!

    他们骇然发现前边有一只破旧的竹篮在晃动!

    难道,真有冤死的鬼魂在作祟?

    如此一想,地上的尸体更见面目狰狞,仿佛随时都会一跃而起。择人而噬!

    不少人脸色苍白地望着那只竹篮,开始慢慢后退!

    蓦地,那只破旧的竹篮向一侧一翻,下面赫然出现了一个人的脑袋!

    所有人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全然停滞了,脑子中一片空白!极度的惊骇使他们的表情惊人一致!

    然后他们就眼睁睁地看着那个脑袋飞快地下沉。直至完全消失!

    “丰衣”布庄的刘掌柜喉头发出低低的声音,随即肥胖的身躯如瘫痪了般向后倒去!

    日落时分。

    牧野栖从“屈姑娘”口中得知母亲去逝的消息,有那么一刹间,只觉一片无边的黑暗一下子笼罩了他的整个灵魂,悲痛与绝望之情使他的身躯如同秋日的枫叶般颤抖!

    他低低地道:“这不可能……这不可能!”痛苦使他的声音有些嘶哑,泪水不可抑止地夺眶而出!

    “屈姑娘”默默地望着他,她的眼神有些怜悯、有些同情,还有丝丝温柔。

    牧野牺狠狠地抹了一把泪,嘶声道:“我爹他为什么不为我娘报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