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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这与我们也没有多大干系,”陆开桓揉了揉眉心,最近的事情缠成一团乱线,他觉得自己就像是走进了一片迷雾之中,有许多疑问,还留在他的心里,“现在我们最重要的,还是要将菱州的水患治理好,这样才能回上京去。”
他派人到陈府,带了口信说是要明儿个一大早就去看修建的大坝,陈知府那边也应了。陆开桓想了想,提笔写了一封信,找人快马往京中御监阁送去了。
上京,肃王府。
自肃王妃去了后,肃王一连几日闭门谢客,听人说,在家中浑浑噩噩,意识不清,简直是伤心到了极点一般。
事实上,陆远达远比传说中的状态,还要差。
影六蹲在一旁,静静地拾着地上的酒壶碎片,不知是什么时候摔了,只是碎瓷上残留的酒液还带着些残香,悄然浮开,弄得暖阁都带上三分醉醺醺的意思。
他将那些东西收拾干净了,站起身,刚想要离开的时候,身后趴在桌案上双颊赤红,酒气熏天的陆远达睁开了眼,叫住了他:“影六。”
影六背影一僵,但他很快反应过来,单膝跪地回应道:“主子。有何吩咐?”
“抬起头来,看着我,”他虽是这样说了,可也不回望影六,只是把视线缓慢地落到温着的泥色壶上,“你有没有什么,顶喜欢的人?”
影六目光里难得地露出两分迷茫来,他观察了许久陆远达的神情,见陆远达面色放松,不像是要找他什么麻烦的模样,这才敢答了:“……有。”
“我也有……他真像只猫儿似的,冬天就喜欢待在这暖阁里,温酒看雪,小憩插梅……肩上的狐裘总是披得不严实,因着骨相太艳丽了,他披着白狐裘时,我总觉得他就是书里写的那种狐狸精,专勾人心魄的那种。”
影六知道他在说谁。
就是因为知道,才不知道该回些什么。
暖阁里一时间陷入了沉默,但这种沉默并没有持续太久,陆远达也不知是醉糊涂了,还是痛苦迫不及待地想要寻找一个泄闸处,他又问影六:“影六,你有没有什么极喜欢你的人?”
影六似乎被噎了一下,他沉沉吐出一口气来,眼帘半垂,挡住那其中的落寞:“我似乎是……没有的。”
这个世上,他孤零零地来,注定要孑然一身而去。
至于他的牵挂么……那不过是一厢情愿,又何必自作多情。
这么想着,影六的脊背挺得更直了些,他舌根生苦,那苦涩带着浓稠的寂寞,在唇齿间化开来。
陆远达似乎没注意到他的出神一般,自顾自地哼笑一声:“我有啊,我竟然有啊……”
影六惊疑地看着陆远达,陆远达像是真的醉的厉害了,说起话来有的字音有些模糊:“我后悔了……感情这件事上,我从来都没有做对过。”
他一闭眼,眼前就是往日王妃抓着他的手,求他救救孩子的模样。她往日一贯娴静温柔的面孔变得惨白黯淡,水灵灵的眸子也大睁着,宛如一尾搁浅的鱼……陆远达捂着头,觉得全身都冷,下肠的酒都变成了数千利刃,割得他肝肠寸断。
那是四月的最后一天,陆远达照例去了姬遥的墓前,为他带去一壶酒,陪着那个冰冷的墓碑。
自他走后,陆远达每个月的最后一日都是要和姬遥一起过的,常常一坐就是一天,别人都寻不着他。那夜又是到了明月高悬才回了王府,一进门去,就见下人们慌作一团,拦了人一问,说是王妃身子骨孱弱,竟是白日里突然就破了水,是要分娩了。
陆远达不知道怎么回事,心里突然咯噔一声,暗觉不妙,他往王妃的院落走去,刚拐进去,就见一个婢女捧着一盆血水急急出来,他仔细瞧了,那婢女是跟这他的王妃从家中带来的,眼圈红肿,应该是已经哭过一场了。
“怎么了?”陆远达装出一副焦急疑惑的神情,“是难产吗?”
“是,”那婢女眼中又盛了泪,声音沙哑,“之前派了人去寻王爷,寻了一天,也没有找得到,王妃早产,气力不足,到现在御医还在里面忙着,说是……说是快……王妃就想见您最后一面。”
陆远达心下一声冷笑,但他向来擅长做戏,面上神情仍是那般万般无奈痛心的模样,他也不顾旁的随侍小声提醒的“产房污秽”,只径直推开了那扇紧掩的门扉,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饶是陆远达心里已经有了些准备,也被冲得呛了一下。
“王爷,此地……”
“不必再说,本王总要见见王妃……”
最后一面。
此确实会是他和他那满身反骨的王妃见的最后一面,在今天之后,他就会亲手送她入殓。
他虽然不大喜欢这个王妃,但扪心自问也没有少了她什么好处,连她娘家人都带着提携了不少,可她竟敢做出这样的事情,与他人私通,这口气一直梗在他的心里,不上不下,憋了足有近一年了。
她做出这种事,那就应该和这个孽种一同下黄泉。
陆开桓面上的神情猛地沉了下去,他关上门,慢慢向内走去。肃王妃已经气力将尽,断断续续地喘气呻吟,见有人从屏风后转进来,费力地抬起被汗湿的睫毛,向那人看去,见了是陆远达,她挣扎着似乎是想撑起身子一般。她一动,身上盖着隆起腹部的薄褥就移了位,露出她身下被血打湿浸透的褥子来。
“王爷,王爷……”肃王妃伸出瘦弱的手去,抓住了站在她床榻边上的陆开桓的袍袖,“救,救救他……救救我们的孩子……直接剖开,把他取出来……求求你……他不动了……我好害怕……”
已是气力俱竭,行将就木。
陆远达垂眼看着那只抓着自己袖子的手,冷冷对着一旁忙着的一个御医和两个产婆道:“本王有些话,想要单独对王妃讲,你们先出去。”
“啊?”产婆看了肃王妃一眼,根本摸不清肃王这样做的目的,犹豫道,“可是王妃她现在……”
“我说,你们都出去,听不懂话么?”陆远达面色阴郁,眉间俱是戾气,“还不滚?要本王送你们滚出去?”
那几人互相看了一眼,匆匆行了礼就离开了,临了还将房门也关上了,里面到底是个什么情况,没有人知道。
陆远达伸手,将那只紧攥着他袖子的手一根一根掰开来,阴冷地看着肃王妃在床上挣扎,半晌冷笑道:“佳娘啊,你到现在还把本王当傻子看?你说,本王为什么要救你和不知道是哪个男人淫乱后得的孩子?你是觉得本王是那么善心的人吗?”
这回轮到肃王妃愣了,她捂着高隆的腹部,忍受着剧痛,脸上最后一丝属于活人的气息也褪去了:“你说什么?”
陆远达俯下身,右手按在肃王妃的腹上,狠狠压了下去,没有半丝怜惜:“你说,三个月,本王都没有和你同房,这个孩子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第四十五章·错事
“陆……陆远达……”肃王妃一双秀目瞪得大大的,“我知道你向来不喜欢我……可是,你也不必如此猜忌我,将我看的如此下贱……你怎么能……”
“我怎么不能!”陆远达冷笑一声,“你说,这个孩子到底是谁的?!”
他的目光冰冷得像是一根冰锥,狠狠扎入肃王妃的心间,将她一颗心扎得支离破碎。她惨笑一声,将有些涣散的眸子移到陆远达脸上,似乎是想看看他到底如何能做到如此绝情。
“王爷,你不记得了……你原来竟是什么都不记得了,就这样怨怪了我这样久……”肃王妃粗重地喘了两口气,“八月初的一个深夜,你满身酒气地回来,双眼通红,说着些谁也听不懂的醉话,你不让人靠近,又抱着酒坛子哭了起来,下人们实在是没办法,来敲了我的门。
我听后,披着一件外衣就去了你房内,你不让下人们进来,我就叫他们都退下了,打了一盆清水进去给你洗漱……你发了疯,将我按在……按在桌上,就那么将我……我推不开你,只好任你胡来。在那之前,我其实大概隐约感觉到了你不大喜欢我,除了刚成婚的一个月,你几乎都没有再和我同房过,可是你竟然抱着我喊着另一个人的名字,一边喊一边埋在我颈侧哭得厉害,我从来没见过你这样,那时我才知道你是有了心上人的……他叫姬遥,对吗?”
陆远达大惊失色,他脑中嗡嗡直响,八月初三,那是姬遥的生辰,他去姬遥的坟前喝了个烂醉,之后回到府上的事情确实是一件都记不得了。
“那,那你怎么没和我说过!那王府的起居册中,怎么没有记录?!”
肃王妃看着陆远达面上惊痛之色,心下一片冰凉,隐约猜到今天这惨景到底是谁一手造成的,她的声音冷淡飘渺,似是一缕摸不着抓不住的轻烟:“王爷,我没有那么不知羞耻,难道在知道了你心里头有人,又这样糊里糊涂地同房了,还要留在房内第二天醒来向你哭诉,乞你怜爱还是要你愧疚?……陆远达,嫁给你之前,我也曾是高门大户之女,读过那么几本书,尚明些事理,事情走到这一步已经足够难堪了,又何必这样脸面都不要留下来?”
肃王妃面上的神色微微缓和,似是死前最后的回光返照,她看陆远达,只觉胸腔中一片冷意,将她心中那点寂寥的欢喜全冻成了可怖恨意:“当夜我就回去了,没人知道房内发生了什么,府中奴仆,除了我贴身婢女,都以为我只是在里面照顾你……起居册上自然也不会有记载。”
陆远达面色猛地褪去了所有血色,他站不住似的踉跄一下,怔怔地看着面前这幅惨景。
这是他一手造成的。
“王爷……”肃王妃闭上眼,眼角落下一行泪,“我曾经,喜欢过你,就算知道你只是因为我是户部尚书的嫡女而迎娶我,我却一直都把你当作夫君,从未生过什么二心。我披着大红嫁衣踏进王府的时候,就已经把这里当作了后半生的家,可我没想过,王爷就算分不出什么怜爱给我,竟连结发夫妻之间的一点信任也没有。”
原来佳娘,竟是喜欢着他的吗?
陆远达心中大恸,他都做了些什么!亲手将自己的妻儿都送上了绝路!
他几乎是扑到床边,摸着王妃白得骇人的面颊,颤声道:“佳娘,佳娘,是我对不住你,你等着,你会好起来的,我现在就去叫御医来,你一定会……”
“不必了,”肃王妃再睁开眼时,眼底已是一片荒芜,她冷淡地看着陆远达,干裂的唇瓣一弯,拼尽最后一丝气力露出一个惨淡的笑容来,“我已经感觉到,他不动了……王爷,你这样的人,是不配得到什么真心以待的人的……你根本没有心,你不以真心待人,又凭什么心安理得地享受别人的温柔以待?陆远达,你就该孤家寡人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