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妻

分卷阅读12

    纵马沙场的梦早已被他自己扼死在光阴里,可他想要的从未得到,舍不得的却渐渐消失。

    姑姑说得对啊,世事如掌中泥沙,握得越紧,丢得越快。

    这时,有宫人过来,在他耳边低声说:“皇后,褚将军的信使到了,有急事必须向皇后立刻禀报。”

    皇上换了孝衣,准备去灵堂陪伴皇后。

    可他刚刚换上衣衫,却忽然有宫人冲进来,惊慌失措地汇报:“陛……陛下!不好了!方才有崇吾郡的信使匆匆入宫,去泰康宫见了皇后!”

    皇上问:“何事如此惊慌?”

    宫人颤抖着说:“萧景澜……萧景澜跳下城墙……自尽了……”

    皇上脸色惨白:“皇后呢?皇后去哪儿了!”

    宫人说:“皇后还在泰康宫守灵,并……并未离开……”

    皇上匆匆冲出蟠龙殿,边走边怒吼:“让戚无行回京见朕!朕把人托付给他的时候怎么说的?萧景澜一个从未经过世事的小少爷,他怎么就能把人逼到自杀的地步!”

    宫人跟在皇上身后边走边说:“戚将军的信使和褚将军的信使是前后脚进的京,戚将军的信使说,戚将军把人弄丢了,就一定会亲自找回来。等他找到萧景澜自会回京向陛下请罪。”

    皇上猛地站住,回头怒视宫人:“萧景澜到底为何要自杀!”

    宫人颤抖着说:“那信使……那信使也不知情,只是带了一句戚将军的话,戚将军说,萧景澜自杀的内情,陛下还是不知道为好……”

    皇上气得拔剑要杀人,最终却也只能狠狠一剑砍在了树上,怒吼:“传朕旨意,令戚无行立刻回京向皇后请罪。寻找萧景澜尸体一事,交由先锋将军褚英叡。”

    戚无行……戚无行这个混账东西。

    他原以为,一切都要结束了。

    只要他慢慢哄,慢慢劝,他和萧皓尘,就还能有很长很长的以后。

    可戚无行,却逼死了萧景澜……

    皇上冲进泰康宫,皇后却不在灵堂里。

    皇上心慌至极,拎着宫人的领子吼:“皇后呢?皇后呢!!!”

    宫人瑟瑟发抖:“皇后……皇后嫌灵堂里闷,去泰康宫屋顶上,喝酒了……”

    皇上扯下自己的外衫扔给宫人,几个起落跃上了泰康宫的屋脊。

    皇后就坐在那里,一身白衣,清瘦漠然,一口一口地喝着酒。

    此时春暖花开,京中花木都绽放着勃勃生机,只有他坐在那里,衣摆指尖都是冰冷的死气。

    皇上小心翼翼地走过去,慢慢握住皇后的手:“皓尘。”

    皇后挣开他的手,放下酒坛,缓缓拔出手中的剑。

    这把剑,是当年他们并肩游历江南时,在青崖山下武林大会上夺来的一把剑。

    年少的七皇子为了搏心上人一笑,在擂台上连战二十三人,拿到了这把剑送给相国府的娇贵公子。

    剑名,“痴儿”。

    皇后轻声说:“这把剑在凤仪宫放了十年,已经锈的不成样子了。我前些日子派人送去打磨修缮,想送给卫将军。让名剑跟着将军征战沙场,总比和我一起烂在深宫里好些。”

    皇上不安地试图安抚皇后的情绪:“皓尘,朕已命令戚无行即刻回京,把他千刀万剐向你赔罪。都是朕的错,朕以后再也不会做这种事,皓尘……”

    皇后摇摇晃晃地起身,站在皇宫金碧辉煌的屋脊上,拔剑,指向皇上的眉心:“陛下,你我好久未曾切磋了,你的剑呢?”

    皇上带着佩剑,但他没有拔出来,只是问:“皓尘,你要为萧家报仇吗?”

    皇后痴痴笑了一声,点点头,轻声说:“对,我要杀了你,为萧家报仇。”

    皇上拔出剑,缓缓也指向皇后:“皓尘,你不是朕的对手。从小到大,切磋比武,你从未赢过朕。”

    皇后醉意朦胧地低喃着,像是要告诉皇上,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因为……我舍不得……”

    一国帝后,在皇宫金碧辉煌的金瓦红墙之上,彼此刀剑相交。

    似是切磋,又似在搏命。

    他们相爱过,痴恋过,却又彼此苦苦折磨了一生。

    君王不需要权势滔天的外戚。

    心有烽烟的少年做不了温柔谦恭的皇后。

    皇后和皇上酣战着,又笑着饮下一口烈酒。

    皇宫之中百花盛放,绿草如茵。

    杨柳温柔地低垂着,情丝百转,一如初见。

    那年国子监的学堂里,七皇子和相国府的少爷做了同窗。

    可后来……后来……

    情谊成了枷锁,柔情化为牢笼。

    他让自己的一生都在凤仪宫中画地为牢,不肯睁眼,不肯离去。

    好像年少时的情谊太浓太深,已经死死烙在他三魂七魄中,让他这一生,再也不会去爱第二个人。

    可他……到底是错了……

    皇后眸中含着泪,恨意与悲凉一起沿着脸颊滑下。

    皇上晃神中怔了一怔。

    皇后一剑刺入了皇上胸口。

    皇上没想到皇后真的会杀他,竟是愣了一会儿,直到鲜血从口中溢出,落在胸前的龙袍智商,他才缓缓抬手抚过皇后眼角的泪痕,苦笑着低喃:“你我之间,怎么就走到了这般境地……”

    皇后哽咽着说:“对啊……怎么就到了……这般境地……”

    年少时,恨不得相拥着生生世世不再分离的爱意,怎么就到了这般不死不休的境地。

    皇上眼前有些模糊,他慢慢擦拭着皇后脸上的泪痕,心中空荡荡地泛着痛。

    擦着擦着,他发现自己指尖沾染了血迹,再凝神看,却看到皇后七窍之中都缓缓流出鲜血,和眼泪混在一起。

    皇上惊慌失措地上前抱住了倒下的皇后:“皓尘……皓尘你做了什么……你做了什么!!!”

    皇后轻轻笑着,带着满脸的鲜血和泪痕,说:“隔世花……剧毒……我本该在崇吾郡时,就倒在你的酒杯中的……可我舍不得……陛下……我舍不得……”

    皇上胸前的血迹越来越多,两个人的鲜血混在一起,已分不清是谁的。

    活着的时候,他们彼此算计,彼此制衡。

    可快死的时候,却如此亲密无间地缠绵在了一起。

    皇上颤抖着沙哑说:“是那瓶花露……你不肯让朕碰……是那瓶花露……”

    皇后目光涣散地看向天空,说:“陛下,我爱你,真的……可爱你的代价……太痛了……”

    皇上用力捧着皇后的脸,疯狂地想要擦掉那张脸上的血迹,颤抖着低喃:“不……不该是这样……皓尘……我们不该是这样的……我们不该是这样的……”

    隔世花毒发,无解。

    皇后看着碧蓝一片的天空。

    此时春意正暖,万物生长,少年们正在踏青赏花,用剑用书,带着七分羞涩三分期许,小心翼翼地靠近自己的意中人。

    他想起了国子监的院墙,一片一片的蔷薇,烂漫肆意,馥郁温柔。

    皇后慢慢闭上眼睛,恍惚间十年春秋如大梦一场,他还是那个相国府的少爷,坐在阳光明媚的国子监学堂中,低声:“小七……国子监里的蔷薇开的真好……你去给我摘一朵……好吗……”

    皇后中毒身死,皇上遇刺重伤。

    宫中乱成一团。

    安明慎平日里凶狠霸道,此时却半点劲儿都用不上。

    倒是秦湛文温温柔柔地坐镇后宫,从天堑山调拨秦家军马,回京稳下局面。

    皇上重伤未醒,皇后的尸身无人敢处置,只好用冰块封存在凤仪宫中。

    是夜,宫中依然乱成一团。

    一道轻盈如鬼魅的人影越过高高的宫墙,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凤仪宫中。

    来人带着一张惨白可怖的面具,看到皇后的尸身,嗤笑一声,从手中拎着的麻袋中倒出一具腐烂的尸体替换了躺在冰棺中的皇后。

    紧接着,他便带着皇后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皇宫,坐上马车,对赶车的高壮男人轻声说:“回逍遥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