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船家
漆黑的梦乡，无边无际。吴雪四处奔跑，却是伸手不见五指。他想喊，却发不作声音。
那些如萤火般的光点在黑漆黑摇晃，带着一张张熟悉的面目远去。
他伸脱手，那些萤火却抓不住。
他想哭，但脑海里突然响起振聋发聩的话语。
“你是个大人了，要照顾好自己。”
“你可以惆怅，可是一定不能流泪，因为只有小孩子才气哭，男子不行。”
“向前跑，永远不要转头！”
...
“爹，娘...孙伯，各人...”吴雪在如泥潭般的黑漆黑挣扎着。
现在，他感应无比严寒，最后一丝灼烁也消散殆尽。
他突然感应很疲劳，也很温暖。
他现在只想好好睡一觉，和那些倒影一起消失。
倏忽，一股难以言说的憋屈和怒火涌上心头，攻击着他的胸腔。
他霍尔冲出死亡一般的梦乡，俯身就吐了起来。
“嘿，爹，你看他醒了。”
吴雪这时才感受好受一些，细细张望，原来是在一艘渔船上。
眼睛朦胧间，就望见一双水亮亮的，还带着稚气的凤眼。
她是个正值及笄年华的小女人，惊讶又嫌弃地捂着鼻子，撇撇嘴。
闻声从船头来了一中年男子，拂开步帘，露出了一张精悍黝黑的脸，笑了一声，道：“呦，醒了？”
吴雪只呆呆地看着父女二人，有什么话，却又吞咽下去。
他已经不敢再随便说话了，也不能再像原来一样可以童言无忌了。
那男子了然一笑，道：“你先来这边休息休息。兰儿，额...啧，去把那收拾一下。”他向着吴雪吐出来的一片散乱努努嘴，说着又回到船头，那里正炖着一锅新鲜的鱼。
兰儿娇声诉苦道：“诶！怎么又是让我干这些脏活累活？！”
吴雪在一旁手足无措，想起身却怎样身体娇贵，受不了一点颠簸劳累，加上头上挂了彩，马上一阵晕眩。
“你就别起来了，好好歇着吧！”她哼哼一笑，“怎样，谢谢本女人不？”
吴雪虚声道：“那就...多谢女人了。”
兰儿瞪大了眼睛，道：“嗬，说得似乎多不情愿一样。”
吴雪马上酡颜了，连道：“不...不是...对不起，冒犯女人了。”
可兰儿溜着眼，又道：“女人女人的，女人这么多，你说的是哪家的女人呢？”
“这...这，敢问女人尊姓台甫？”吴雪第一次在女孩子眼前这么拮据。
这时从船头传来一声，“兰儿，你就别折腾他了，他才刚刚醒过来！”
兰儿吐了吐舌头，忍着笑，拾起抹布水桶就去外面舀水。吴雪眼睛一直追随着这个古灵精怪又老练的女孩子，她的皮肤晒成小麦色，一举一动都透露着灵动的神采。
不多时，她提着水桶进了来，正好和吴雪眼神相对，吴雪脸又红了，扭开头。
她哈哈笑了两声，道：“你不想知道我叫什么名字吗？”
“兰...兰儿？”
她摇摇头，直直看着吴雪的眼眸，吴雪只以为这女人太过斗胆，不似自己以往见到的那些女孩子。
“兰儿只是我的小名，我原名叫泊火若生兰。”
吴雪惊讶道：“什么兰？”
她又重复一遍：“泊火若生兰。”
吴雪瞪大了眼睛，吞了口口水，道：“那令尊呢？”
她眨眨眼，“泊火石业兰。”
吴雪彻底恐慌了，下巴差点掉下来。
兰儿微微一笑，神情有些隐晦的失落。
“你有这反映很正常，我和父亲本就不是中原人...”
“对...对不起...”吴雪连声致歉。
她忽而笑了起来，“你为什么要致歉？”
吴雪龃龉道：“我也不知道，就是看到兰女人难受就想致歉。”
兰儿点颔首，笑道：“你还挺会说话，嗯嗯，我接受了！”
吴雪禁不住苦笑，他已经良久没遇到这么个女孩子了，要害她看起来还比自己小个三两岁。
“对了，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吴雪。”他想了想又加了句：“小名雪容。”
雪容这个名字，只有他最亲人才叫过。
兰儿若有所思道：“你这名字挺好记的。那你是想让我叫你雪儿照旧容儿呢？”
吴雪笑了，他突然想起自己似乎良久没开怀笑过了。
“随兰儿女人喜欢了，叫什么都可以的。”
雪不知何时停了，黄昏的残阳透过山脊照射到江面，一艘孤苦的小船。
泊火石业兰盛了一碗热乎乎的鱼汤递给吴雪。吴雪道了谢，喝了一口，却被鲜美的味道折服，连连喝了几碗。
逃亡以来，他良久没喝到这么鲜味的汤了。
原来中原吴家何等富贵显赫，锦衣玉食样样不差，可他以为这是他吃过最好吃的鱼汤。
“慢点吃，小心刺！”兰儿也是被他狼吞虎咽的容貌惊呆了。
片晌，泊火石业兰道：“小友可是中原人？”
吴雪道：“正是中原芙州城吴家人。”
石业兰点颔首，道：“芙州我倒是知晓，可不知为何小友不远千里来此边陲之地？”
吴雪露出悲戚之色，石业兰道：“若是有难处，可以不说。”
良久，吴雪道：“我是被人追杀至此。”
他父女二人都不说话了。
吴雪自知没人想惹上贫困，要害他自己就是个贫困。
他很不喜欢这种感受，可他只能起身准备离去，那是他最后的自尊驱使着他。
“晚辈吴雪，多谢前辈、兰女人相救...”说着就起身准备离去。
“慢着...”石业兰抬头叫住他，突然笑了起来，“你要去哪？”
吴雪一怔，他还能去哪呢？他已经没有家了，以后就是举目无亲了。
他说：“天大地大，我现在走到哪，那里就是家了。”
这时兰儿在一旁咯咯笑了起来，“看起来倒是有点傲骨，不像先前那般软弱。”
只那么热血充脑一会儿，吴雪就认清现实了。自己身无分文，又从未独自出过远门，无依无靠，自己怎么能活得下去？
想到这里他又失神崎岖潦倒起来。
良久，石业兰道：“小友可知我父女二人为何在此，靠一艘小渔船过活？”
“晚辈不知。”
“原本我们本是关外大月国人氏，因杀了人逃离本土，漂浮到中原。”
这下轮到吴雪不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