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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笑道:“你的手很适合学钢琴。”
檀谊沉听了,道:“小时候学过,但是没有学好。”
想不到他也有做不好的学问。我坐了起来,问道:“你学了几年?”
檀谊沉便也起身坐着,道:“没有几年。”
我又问:“你从几岁开始学琴的?”
檀谊沉道:“三岁。”
我讶了一下:“这么早?”
檀谊沉却摇头,他道:“不算早,有的人在两岁半就开始学了,认琴键,听音阶,再大一点就要开始学乐理,六岁开始到处比赛,累积经验,对以后入学会有帮助。”
以前我便听见说过在英国就学的不易,现在又听,还是为他们感到辛苦。檀谊沉听了,道:“这没什么,学习的过程并不痛苦,也可以了解更多在生活,或本科专业不会接触的知识。”
我说了回头:“那你学琴,怎么会学不起来?”
檀谊沉纠正:“我没有学不起来,我是没有学好。”
我连忙改了:“那你怎么会没有学好?”
檀谊沉安静了一下子,他道:“教我好几年钢琴的老师有一天告诉我,他觉得我弹琴不好听,他认为我不想学好它。当时他要出国四处演奏一段时间,本来要为我写信,请另一个人来教我,但是看我这样子,有点犹豫。我考虑后,就不学下去了。”
我想了想,道:“说不定他是因为求好,想要砥砺你,才说出那种话。”
檀谊沉道:“他说的完全没错,我一直有点应付,后来想想,这样不好,对老师非常失礼。”
我倒有点不懂了:“唔,我不觉得你不想学好,为什么要应付?”
檀谊沉口吻平淡:“我爷爷知道我可以完整弹出幻想即兴曲之后,家里有任何的聚会,就要叫我出来弹这首曲子,我不喜欢。”
本来我猜想,他必定是因为他的祖母的缘故,才不想学了,竟是他的爷爷。我对他从小到大在家的情形更感到好奇。想了想,道:“我以为你是因为奶奶才不学了。”
檀谊沉听了,道:“我学琴是因为她的安排没错,不过她从不听我弹琴,我不学了,她也没有说什么。”
突然我头脑里有个念头。我看看他,犹豫一下,问了出口:“你爸爸呢?”
当然我并不是问他爸爸有没有听见过他弹琴。他朝我看来,眉目安静。他必定知道我问什么。过了一下子,他开口:“他不常在家,他在伦敦另外有一间公寓,大部分时间住在那边,唔,他并不太像是一个爸爸,像是小孩子。”
他道:“小时候有几次他单独带我出去,他有几艘船,就带我出海,他被奶奶训了好几次话。之前也说过,他有很多女朋友,有的我也没有见过,他几乎不带回来,但是他常常失联,有的女朋友会找到家里,爷爷奶奶很头痛。”
“有一次,有一个女朋友说她怀孕了,他带回家来,爷爷奶奶倒没有说什么,那个女人肚子有点大了,她很年轻,大我几岁而已,现在家里养的狗就是她带来的。”
我忙问:“那她和你爸爸结婚了?”
檀谊沉摇头:“没有,她肚子里的孩子不是我爸的。孩子的爸爸是她一个前男朋友,我爸也知道,他是看她没有去处,假装相信,带她回家住,他知道我奶奶等到孩子生下来,一定会去查验。”
我听的目瞪口呆,真正想不到他父亲这样不羁。这样的男人,大概年轻的时候更风流,怪不得我爸和大妈当初那样反对二姐嫁他,我二姐后来也和他离婚。但其实他们离婚的原因,我从不知道。我记起在我二姐那本旧记事本看见的内容,当时二姐似乎积极地挽救婚姻,但是对方犯错了,使她伤心,决定离婚。
在记事本上,二姐写着:Lu愿意把孩子交给我抚养,但是他母亲不答应。
我看看檀谊沉,不禁道:“我二姐并不是很容易地答应离婚,她为你打了官司,但是她输了,法院把你判给你父亲抚养。”
檀谊沉听见,似乎怔了一怔。但是他说:“我知道。”
我愣了一愣。檀谊沉又道:“小时候我爷爷就告诉我了,是因为我奶奶的缘故。”
我想也不想地道:“你恨你奶奶吗?”
一说出口,我立刻呆住了,对上他的眼睛,心里一时七上八下。忙又说:“我是说,他们把你从你妈身边带走,你从小受你爷爷奶奶管教,唔,因为他们严厉,使你生活的不自由……”
檀谊沉岔道:“我并不会觉得他们很严厉,也不会不自由。”
我张张嘴,说不出话。
檀谊沉皱了一皱眉,道:“他们只是取代了我父母的角色,他们一直也还是他们儿子女儿的父母,他们的智力体力始终也维持很好状态。可能不完全一样的教养方法,但不会不知道怎样带孩子。普通隔代教养发生问题,通常有些复杂的因素,比如贫穷,祖父母教育程度不够等等。”
他看着我:“不知道为什么总有人这样以为,你又是为什么?”
我面上不禁窘起来。当然我会这样想,一部份因为不了解,另一大部份,倒有点因为听了檀壹文说他坏话的缘故。我一时支支吾吾:“唔,我,我听见有人说……”
檀谊沉竟道:“檀壹文?”
我呆了一呆。他看着我,倒好像十分确定了。他道:“他什么也不知道。”
我立刻点点头:“我一直也觉得他根本不了解你。”
檀谊沉看来一眼:“我以前就说过,我们不熟。”
我一顿,这才记起来,许久之前他确实讲过。我讪讪地笑。可是,当时又哪里会听进去,只觉得他怎样也不答应我们做朋友。我一面看他一眼,一时真正有点感慨。我道:“但是,要不是他,我们也不会认识。”便告诉他,当初婚介所安排我和檀壹文见面的事。
后来怎么样,檀谊沉也知道的。
到现在我也不清楚他们堂兄弟之间是怎样的情形。我不禁说出来:“你说你们不熟,他倒像是很了解你,仿佛你们很好,可是,他有时候说起你,口气又古古怪怪。”
檀谊沉道:“那是因为他讨厌我。”
我张大眼睛:“原来你知道?”
檀谊沉又淡淡地道:“我也不喜欢他。”
我顿了一顿,吞吞口水,道:“那次之后,我只遇见过他一次,唔,那不重要。”
檀谊沉道:“既然不重要,就不要浪费口水去说了。”
我当然连声赞同。
后面又随兴地谈话,我问了他许多过去在伦敦的生活,他通学期间的情形,上大学又是怎样的,知道他大学住宿,毕业后在圣汤马士医院就职……。他怎样回国做事,之前就听见他说过了。
说起他姑姑来,这才注意到时间,不得不离开`房间了。回到客厅,茶几上还摆着两杯茶,牛奶罐和糖罐,旁边小碟子上放了三片饼干。茶还是热的,牛奶的温度也正好,大概又重新换过的。
我喝完了一杯茶,檀谊沉姑姑终于回来了。
这是我和檀谊沉姑姑正式的第一次见面。其实我以前并非完全不知道她是谁,这圈子里从不少谈资,就听过不少她的事迹,她握有檀家在国内事业半份的势力,她一个女人,单凭家世背景,要是没有手段,绝不可能在商场立足。谁家提起他们檀家全都牙痒痒,也还是要与他们合作。以前我听见人说,哪里会挂住,我并不管家里生意,却也晓得女强人惹不得。认识了檀谊沉,开始追求,一时也没有把他口中的姑姑和旁人口里的檀女士联想在一块。
在槟城那次,我和檀女士打上照面,这才算真正见到她本人。当时她匆匆要走,我隔着距离点了点头,也不晓得她知不知道我是谁。在后来几个晚宴上又看见,然而也没有交集,没人费心介绍。也不方便。
檀谊沉和我说过他姑姑的身世,她是檀老爷子在外头生的女儿,母亲是美国人,华侨,在她十五岁过世了,檀老爷子才把她接回来。檀谊沉倒没有说过他祖母在这方面有过怎样的意见。
檀女士走进了客厅,黑发及肩,梳理齐整,露出一对宽圆的耳朵。她穿着女式西服,一派严肃似的样子,耳边倒是戴了钻石坠子,那一闪一闪,柔化了冷淡的脸色。她又涂了杏子红的唇膏,显出肤色的白腻来,半点不见普通在她这年纪会刻意流露的贵太太的习气,也没有长年打滚商场的沧桑。
华叔跟在她背后,为她拿大衣皮包。大概他告诉过她有客人,她见到我,看上去不吃惊。也没有怎样殷勤。我和檀谊沉早就站着了,就算是我,在这样情形下也不免紧张。我朝她点了点头,道:“您好。”
檀女士打量了我几下子,微掉开眼去看檀谊沉:“这是你的朋友?”
檀谊沉道:“男朋友,他叫叶子樵。”
檀女士面上不变,却立刻又往我看来。我镇定住,还又微笑。她便也浮出一个笑容来,却道:“在我印象里面,我所知道的,有一家人,也是姓叶的,会不会你和他们有点关系?”
我正要答话,檀谊沉已经开口:“他是叶元嘉最小的儿子。”
我顿了一顿,本来我对我和檀谊沉交往的事,就没有打算瞒住谁,只是,毕竟第一次的正式见面,为了一个好印象,也避免过于刺激,便决定暂时不说,以后再慢慢地透露出来,届时他们看我们感情稳固,不至于强行拆开,两方面也就会接受了。却想不到檀谊沉一下子就抬出我爸的名字。
倒是,更想不到,檀女士一听,两眼微睁,除此面色全不变。她再把我看了看,比起刚才更为仔细的,使我忍不住要有点僵起来。她忽掉头,低声吩咐旁边的女佣:“告诉厨房,预备开饭。”又转回来,对我道:“已经这个时间了,应该饿了吧,我也饿了,等会儿一面吃一面谈。谊沉,你带他到餐厅去。”语罢,便走开了。华叔紧跟在她后面去了。
这时檀谊沉道:“吃饭吧。”
我点点头,跟他去了餐厅。椭圆的白色餐桌上布满了菜,好几道菜我到檀谊沉公寓时吃过了。事先我便知道为他姑姑做饭的厨子是谁,邓师父很有本事,不只会这几种,大概他姑姑认为这是他喜欢的口味,就要厨房做。以我来看,其实他吃什么从来随意,要说这些都是他很喜欢吃的口味,他知道了,必定不以为然。但是,看样子,他姑姑对他的事确实十分关切。
待坐下来时,我便忍不住道:“你姑姑她看起来,唔,她听见我是谁的儿子,好像还是很冷静。”
檀谊沉在我旁边坐下,他道:“这是事实,除了冷静,还能怎么样?”
我张张嘴,但真是一个道理。想了想,我改口:“说不定她那时候只是怀疑,就一下子说穿了,告诉她我爸是谁,不会太刺激了?”
檀谊沉淡道:“难道你不是你爸的儿子?”
我一时无语。他又道:“说了也不怎么样。”
我听了,迟疑地道:“难道她不知道我们有另一层关系?”
檀谊沉看来,却道:“那重要吗?”
我一愣,这才发现心里始终紧张着。我看着檀谊沉,心情松开来。我对他笑了笑,道:“没错,那不重要。”
檀女士再次出现,换了一套衣服,摘下耳坠,倒在脖子另戴了单颗珍珠镶钻的链子。头发也重新梳过了。她整个的气氛大变,十分闲适的神气。她坐下来,也就一块吃饭了。她和檀谊沉不同,没有几口,就谈话起来。她面带笑容,一副真正不清楚我与檀谊沉具有亲属关系的样子,好像我在这里是个全新的人物,她作为长辈,不能不关心侄子男朋友的背景。她问我家里情形,有几口人,兄弟姐妹排行,求学经过,与交友的状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