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的都好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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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突然檀老夫人用起英文来:“当初他们要结婚,我就不赞成,他们不合适。我的儿子什么德性,我还是知道的,不是她不好。”

    我一听,立刻有句话要说出来。檀老夫人截道:“他们结婚前,我叫他们想了清楚,以后要是有了孩子,婚姻无法继续下去,非要离掉的话,我绝不会同意她把孩子带走,除非她留在英国。”

    我霎时顿住了,倒有点不明白。

    檀老夫人道:“孩子不该离开母亲,但孩子也需要父亲陪伴。既然生了孩子,做父母的就不能只为自己考虑。他们要离婚,我没意见,我只让她还留在英国,甚至孩子可以跟着她住。”

    她道:“但是她不愿意,一定要带孩子回国,你父亲也非要她回去不可,他们选择打官司,我绝不可能叫她打赢了。”

    我听罢,半天不出声,也是因为感到无话可说。这是在我出生之前的事,我没有立场评论,只有檀谊沉,他才有资格。但是我二姐当初选择不留下,想想也不是不能体谅,她单独带孩子在异国生活,虽然我爸不可能不管他们,大概檀家也会提供帮助,然而她的委屈正来于檀家,一方面失婚带来的痛苦难以排解,两边夹击,打算逃避也情有可原。

    反正不过打官司,结果二姐真是失去抚养权,表面上她是因为官司的缘故输掉孩子,可是,或者她心底其实动过放弃抚养的念头,她是个母亲,同时又是女人,作为妻子不能原谅丈夫出轨,完全没错,婆家倒反过来怪她不为孩子着想,在她离婚后还要用道德将她绑住,她不答应,就苛责她不肯牺牲。

    这些年来,二姐对前段婚姻的事三缄其口,大概也是因为一说起来,又一次面对她当年的私心,心里便格外难受。

    当然,这一切也可能是老夫人的一面之词。

    就怕她长年这样地告诉了檀谊沉。虽然我也认为檀谊沉有他自己的判断,必不会完全听信他祖母的话,不然他跟二姐也不会定期见面了。想了想,我便道:“当年我二姐什么心境,我无法知道,倒又觉得不必追究,他们是母子,现在也时常见面,就算不生活在一起,慢慢也会彼此理解的。”

    檀老夫人面色不改,她看着我道:“那他跟你在一起,你认为他母亲知道以后会不会理解?”

    我心里不是没有想过二姐知情后的反应,忽然被问了,一时顿住,半天答不出来。本来我始终不认为我爸他们晓得后会怎样激烈地反应,他们向来开明,就算一时不能接受,慢慢也可以使他们明白。一方面又因为我绝不去想到跟檀谊沉分开,就更加乐观。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这时心里会犹豫,以至于无法肯定地告诉她。

    檀老夫人慢慢地道:“谊沉不会喜欢女孩子,他告诉过我们。我在这边多年,算见得多了,也不会说出希望他改掉的话。”

    她两眼始终看住我不放:“虽然你们都是男性,不会造成什么问题,可是在国内你们不能结婚,也不可能永远瞒住大众你们近亲的关系。要是在这里的话,外国人的社会,只要不说,大概也就不会有人知道,甚至你们可以结婚。”

    听到这里,我心里便有种预感,简直想要走开。然而,不知道为什么动不了,整个僵在这里。

    她慢慢地道:“但是我现在告诉你,玩一玩就算了吧,因为他早晚会冷静下来,你要是有打算跟他结婚,最好打消念头,我和他爷爷不会答应。假如时间久了,他脑子还是不清楚,到时候我们会为他做决定。”

    我听完了,久久没有说话……。

    对我的失礼,檀老夫人像是不以为意,她不再说什么了,叫了里特收拾便走了。似乎她真是请了客人来了,正在房子里的另一头等候。

    我在沙发上又继续坐了半天,也并没人催我离开。我望向窗外,细雨蒙蒙,天色仍旧灰糊糊的整片。

    我感到心情也有点灰暗。檀家两老会反对,也并不算意外的事,不至于使我这样受打击,然而对檀老夫人所说的那些话,感到了难过,气得厉害,马上生出无数反击的话,只极力忍下来,整个人像是要颤抖起来。

    檀老夫人说话的口吻从头到尾不变,冷冷静静,不带威胁,也不出恶言,正因为如此,心里格外不舒服。他们是檀谊沉的祖父母,抚养他长大,竟这样多年来不曾知道他,半点不了解他真正的样子。

    檀谊沉对他祖父母只说他作为同性恋不会喜欢女性,要是深入剖白,恐怕他们不懂,更不愿意试着理解。我隐隐发觉,檀老夫人根本没有真正接受檀谊沉不爱女人的事实,她不激烈反对,因为知道逼迫没用,暂且不管。

    好像她刚刚说的话,时间久了,也只好使出一些手段。他们又能够怎样?难道找个女的来?然后——我一时就顿住了,再不愿想下去。光是想象,就觉得可怕,腌臜,使人作呕!我马上站起来出去了。

    不等找人来问,就看见檀谊沉迎面走来。我在这里,他见了似乎不奇怪。倒是我没有想到他会先找来,怔了怔。这时候他在我面前站住,倒又打量了我一遍,忽道:“这衣服袖子对你来说太长了一点。”

    我呆了一呆,这才记起穿了他的衣服。本来没什么,他特地指了出来,脸上便有些发热。我道:“唔,我顺手就拿来穿了,你介意吗?”

    檀谊沉摇头:“这也没有什么。”又道:“但是穿衣服还是合身好看。”

    我道:“那你是说我现在不好看?”

    檀谊沉顿了顿,道:“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你应该穿……”突然停了声音,他与我对视,看上去倒好像迟疑说出口的样子。

    我忙问:“怎么呢?”

    檀谊沉摇了摇头,转口:“没什么。我们到另一个房间去,姑姑和姑丈在那里,姑姑叫我喊你一块吃茶。”

    我愣了一愣,点了点头。虽然还有点觉得奇怪檀谊沉为什么欲言又止,但是也不追问了。我也并不问要去的那边,除了檀女士夫妻,还有没有别人。

    我跟檀谊沉一道走着。他不作声,倒是很平常的情形,但是这时候,却希望他主动说点什么,或者,他可以来牵着我的手。我偷看他一眼,心头微乱,头脑里又是刚才檀老夫人所说的话,顿了顿,一时也就停住不走。

    檀谊沉转过头来,跟着站住。他对着我不说话。我看看他,强按下了情绪。我略笑了一下,朝他伸出了手。他也还是没有出声,倒是伸手来握着我的这只手。我们又往前走,我看了他一眼,开了口:“刚才我起来,你倒不在房里。”

    檀谊沉听见,答道:“爷爷叫我去陪他下棋。”

    我又问道:“玩了什么?”

    檀谊沉语气平淡:“西洋棋。”

    我道:“你赢了吗?”

    檀谊沉道:“还没有分出输赢,暂停了,爷爷奶奶下午请了人到家里坐,客人已经来了。”

    我早知道另外有客人来了。倒是,我也是一个客人,虽然十分突然就来拜访,他们对我却没有怎样尽到待客之道。我不免又想起刚刚檀老夫人冷淡的态度,就有点不是滋味。我嘴里道:“哦,那你不必去打个招呼?”

    檀谊沉道:“不需要,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人。”

    我听了,却不觉得高兴,也就没有说话。

    突然檀谊沉道:“雨停了。”

    我便往窗外那头看去,真是不下雨了,大概停了不到一下子,地上四处湿答答的,花园看上去雾蒙蒙整片。隔着窗户也感到那浓厚的湿冷的气味。我想了想,掉回头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檀谊沉看来,他道:“里特过来说了。”

    我点点头,不管他会不会问什么,便又道:“我出来打算去找你,走错了方向,听到音乐声,原来是留声机放出来的。不知道它是多少年份的东西了?”

    檀谊沉听了道:“至少上个世纪六十年代的东西了,应该是爷爷买回来的,从我有记忆就摆在那个房间。”

    我道:“音质听上去还很好,我以为真是有人在房间里弹琴。”

    檀谊沉听了没有说话。我又道:“你奶奶当时待在里头,她把我留下来,跟我说了一些事情。”

    檀谊沉道:“嗯。”

    似乎他早已料想过会有这样的情节?我静了片刻,也还是告诉了他。虽然我觉得他心里或许有数。我道:“我们的事,她现在不打算管,但是以后,不知道什么时候,要是我们也仍旧在一起,她总会插手的。”

    这时候檀谊沉停下脚步,我便跟着站住。他转过身来,背对一面窗户。他与我面对面,突然道:“这个以后也不知道多久的事。”

    我霎时怔了怔。

    檀谊沉道:“世上的变化那么多,尤其生死,往往一瞬间的事,他们保养再好,年纪还是很大了,等到了以后,到那时候更老了,又说不定不在了。”他口气冷静:“就算活着,脑筋也会不清楚,要想做什么也会力不从心。”

    我一时就震住了,脑子里仿佛空荡荡的,什么也想不了,只牢牢把他看住。其实这些话也并不算怎样惊世骇俗。他说的没错,他祖父母年纪大了,在这个家又能够作主多少年?

    只怕他们现在表面上不管,背地里动手脚。

    我脱口:“要是他们不想等到以后??”

    檀谊沉道:“就算他们现在有打算做些什么,也完全不会有任何改变。”

    他说话时,那眼睛里仿佛有隐隐的柔光投进我的心上,就觉得心口一热,心又跳得厉害。我不禁屏气,耳朵里听见他道:“不论他们要在哪个时候做出哪些事,我们当然还会在一起。”

    他停了一停,放轻语气:“难道不是?”

    我马上道:“是的,当然!”整个的激动,也顾不得在走廊上,立刻凑上去抱着他。我紧靠在他身上:“你要知道,从今以后我只跟你在一起!不论怎么样,我都不答应分开。”

    檀谊沉没有出声,两只手放到我的背上,把我搂住了。他俯下头,在我耳边道:“我的事,我自己决定,你要记得了。”

    我抬起头来,恋恋地把他看了又看。我对他一笑。

    檀谊沉静静地看着我。他松开了手,略偏过头去,在他背后那窗外的云雾散开来了,天边泄出微微一束阳光。他掉回来,道:“天气终于好起来了。”

    我看着他那平淡神气里的变化,再也忍不住,凑上去吻住了他。

    下午那时候檀家主要请的客人是童家夫妇与他们的二女儿。童二小姐童馨在明年即将跟檀壹文完婚,檀则盛夫妇问过两老意见,趁着假期,请他们一家人来玩。两家人在圣诞节后也要一齐前往檀家在巴斯的房子渡假。

    除去檀家两老,檀谊沉并不去。他父亲檀则茗也不会去,他父亲甚至走了。虽然他临走前,说过他还会待在伦敦的公寓几天,但檀谊沉告诉我,他父亲也有可能改变主意,与他的女友一块到瑞士去滑雪。他父亲现在的女友小了他二十几岁,是个律师,离过婚,与前夫之间没有孩子。她的前夫是他父亲私下造船事业的合伙人。

    檀女士与她的丈夫倒也没有打算去巴斯。她的丈夫亚伯姓孙,倒没有中文名字。孙家虽然也是华侨,但是过来得更早,他们一家人根居在曼彻斯特。孙先生父母与檀老爷子是旧友,在一次老友重逢的时候,孙先生也在场,他父母把他荐给檀老爷子认识。

    喝茶的时候,檀女士夫妻提到他们吃过晚饭就不待下去了。本来他们打算更早走的,因为童家的人来了,不得不多留一会儿。檀女士与她的大哥大嫂关系还好,平日维持一定的交往,檀壹文也是她的侄子,他即将结婚,她自然祝福,不过她与童家倒没必要特地热络起来。她不愿午茶时间也要陪着他们,就拉了她的丈夫,另在一间起居室吃茶。

    檀女士与她的丈夫请我和檀谊沉之后去他们新装潢好的房子住几天。她道:“我们到时候一块去看烟火。”

    他们的房子就在泰晤士河南岸一带,两个月前他们刚住了进去。他们原住在马里波恩,距离孙先生任教的学校也不算远,但他一直想住得更近一点。我不便决定,就看看檀谊沉。他姑丈便道:“房子重装潢好了以后,你也没来看过,书房的位子已经改到南面的房间。”

    檀女士也说:“就来住几天吧,到时候回去正好一块出发。”

    檀谊沉看看他们,开口:“我也没有打算不答应,不用这么担心我不去。”

    孙先生听了一笑:“那太好了。”

    檀女士却仿佛被噎了口气。她白了一眼,道:“谁知道你会不会!”

    晚上吃过了饭,他们夫妻倒又陪着客人们喝茶。檀则盛夫妇看上去十分满意他们亲家,假如在他们自己家里,说不定回头坐下来,就要针对今天的一切谈论起来。在檀家两老面前,还是端重的样子。檀家两老脸上半点看不出来高兴不高兴,反正淡淡的。但是晚宴上檀老夫人主动跟童太太与童馨攀谈,甚至给了童馨日后居住地点的建议。这才知道,童馨有打算结婚后待在伦敦,进行她的童书写作的事业。大概他们两老是很满意的。

    本来晚宴之前,我有点迟疑出席,毕竟我在这里算是不相干的人,一方面虽然在国内我跟童家夫妇没有什么交集,他们也绝不会不知道我是谁,他们与我大哥又有些生意的合作。看见我在这里,他们势必十分吃惊,又要奇怪。我当然不打算偷偷摸摸地恋爱,可是,也不想在家里人全盘接受前过于引起外面的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