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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弦正待开口,却听得耳畔几声利响,立时抱琴一个旋身伫立在桌上,只见原本他端坐的地方正整整齐齐地躺着一排雪白花瓣,堪堪入木三分。循着方向望去,映入眼帘的是一个雪白的背影,白得寂寥,正贴着墙边摸索着向前——不是吃醋的望舒还能是谁?
重弦笑得更加肆意了,他索性从怀里掏出一大堆金叶子,高撒过头顶:“本殿下一无所有,就剩下一堆身外之物,今日难得博美人一笑,就与大家同乐!”
一堆人高呼着“殿下千岁”,纷纷蹲下身去捡落在地上的金叶子。如此一来,一身黑的昆玉在半蹲着的人群中便十分显眼,他收回落在二楼轩窗处若有所思的视线,不悦地皱了皱眉后立时离开了这片喧闹之地。
乐子也找过了,重弦挥一挥衣袖,负琴正欲离开,却感到手腕一紧。握着自己手腕的手微微抖着,他的视线循着手臂向上,在看清了来人面容的同时,嘴角习惯的笑意悄然弥散。
两人的视线撞在了一起,瞬时相对无言。许是察觉了他眼中的惘然,杜如晦慢慢地松开了自己的手,感受着他的温度在掌中渐渐消失,随后俯身抱拳:“三殿下……属下唐突了。”
视线在两人寂静沉默的面容上逡巡几个来回,夕照决定假装什么都没有看到,更是颇为头痛地用扇子轻敲了一下重弦的肩膀,朗声道:“三哥,你做什么去招惹梅三弄?他是大哥的人,更是二哥心尖的人啊。”
“秀色可餐,自是人人都爱。又有什么关系?”重弦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下自己的衣摆,声音也是波澜不惊的。
可是有人会吃味呀……夕照私下斜睨面色如常的杜如晦一眼。
夕阳斜过,天色变换至白日的喧嚣沉寂无声,芬芳满园中有人孑然一身,静静独坐至夜幕降临。原本正静坐着的二皇子望舒突然一回首冲着刻意放轻了脚步的杜如晦轻轻笑着,道:“你来了,就说明小七也回邺城了。”
“我家殿下收到邺城的传信便决定先回来了。二殿下,属下惊扰你了吗?”杜如晦有些不好意思。
“没有,你知道我是个瞎子……分辨人向来是靠脚步声。”望舒纤细的指尖抚过自己无神的双眼,眼神空洞而温柔,“你寄放在我这里的花开得正茂盛,已经开了好几盆了。”
瞎子……杜如晦曾见识过他听声辨人,细长的五指执起一朵点漆似的花瓣,运气一点径直飞入刺客脖颈的血脉中,一招致命。
面容清冷,气质出尘,公子如玉,唯独目不能视,也难怪梅三弄……可惜了。杜如晦暗叹一声,折下一枝被夕阳渲染成暗淡灰紫的花朵附身告退了。
暮色一层一层,最后一抹余晖随着高墙外隐隐约约的更声逐渐流逝,灰暗的云色似乎将整个天空都爬满了。天空下那人的寝室里也是一片暗黑,令人窒息的黑。
估计是去赴梅三弄的约了吧。杜如晦蹑手蹑脚地凑到空无一人的窗边,手里拈着一枝娇艳的紫花,低头嗅了嗅,被悉心照料的花还是一如既往的馥郁。他把花放在窗台上,就如同以往每个鸳鸯茉莉盛开的夜晚那般。重弦似乎喜欢在窗边弹琴,因此只要他一抬眼就能看见杜如晦的花。
一个人能对不喜欢的人多狠呢?那年风雪正盛,重弦将自己收到整整一年的情信,原封不动地交给了夕照。他望向杜如晦的眼神是漆黑的沉郁:“你可以骗我的钱,但是要心?不行。”
后来每次看到窗台上的花,重弦都返还给他一袋金叶子,眼里依旧是带着调侃笑意的:“每次看到你,我都以为七弟缺钱了。”
带着茧子的手指碰了碰花瓣后,杜如晦万分不舍地收了回来,却在下个瞬间被人塞了一只沉甸甸的锦囊——又是一袋金叶子。
重弦揪着他的衣襟靠近了自己,面上的神情隐在黑暗里看不分明:“东西你收下了,那现在,吻我。”
作者有话要说:
三哥重弦←→杜如晦
第6章 吾王归
不多时一轮明月高悬于黛青色的夜幕上,繁星更是在四周闪烁着,与下方邺城两旁渐次点亮的灯笼相映成趣。灯影憧憧下,昆玉踏过落满一地白花的街坊,拐进了一道漆黑的巷子里,初时狭窄,等到刺眼的光芒猝不及防地切进视线内的时候,他已经置身于妖市的入口了。四周的嘈杂声比起早间听到的有过之而不及,叫卖声,哀嚎声,碰撞声,仿佛迎面而来的暴雨,砸得整个人的神经都是绷得紧紧的。
这便是妖市,这里的商贩不卖别的,只贩卖妖族人。
左手边有个商人动作粗暴地从笼子里拽出一个衣衫褴褛的人,猛地拽着脏乱的头发端详了那人的眼睛片刻,随后干脆利落地执起一柄短刀,作势就要冲着那人的眼眶剜去。
一只苍白的手死死地拽住了他的手腕,明明是纤细的五指,却如同铁钳一般让人无法挣脱。
商人抬头见来人一身黑衣,头上更是戴着一顶漆黑的帷帽,刚想出声询问之时就发觉自己的手腕处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腕骨断了。破口而出的痛呼犹如滴入江海的水珠一般,未曾引起任何波澜。
昆玉冷着脸,鹰爪一样的手探上他纤细的脖子,猛一用力,只听得一声骨折的脆响,竟活生生地将头拧了下来。
身旁那位妖族人似乎是从未见过如此阵势,湖蓝的眼睛一瞬也不停地盯着他白皙的手。白得像上好美玉一般的颜色,仿佛能驱散眼前的一切挥之不去的茫然与黑暗。惊疑一样的薄雾,缠绕在他的眼珠上,沉淀在整个眸子里,渐渐润出水光来:“你是……”
昆玉放开手下已然一命呜呼的商人,用那只原本要剜去他眼睛的匕首,挑起他被灰尘渲染得乌黑的下巴,低下声一字一句道:“你、的、王。”
他松开手,指尖一动,锋利的匕首自动飞了起来,直直地冲着左边几个聚集在一起的人而去,将他们的项上人头削了下来,骨碌碌地滚到了地上。霎时鲜血四溢,几声尖锐的惨叫声此起彼伏,似要撕破天际。周围见识到这一血腥场面的人纷纷用微颤着的手捂着嘴,恐惧又慌乱望着他,颤栗着脚步不停后退着。匕首又回到了他的手里,昆玉伫立在人群中心,波澜不惊,睥睨着这群胆小懦弱的人。
这座妖市贩卖的东西全是他的族人。昆玉掩在帷帽下的面容肃穆得像石雕一般,他背后渐渐腾起一阵雪白的烟雾,不多时在半空中形成一只巨大的麒麟兽头。
所有被关在牢笼里的妖族人蓦然扑到栏杆前,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因漫长时间而破碎的未来似乎被什么东西重新联系了起来,难掩内心激动的所有妖族人都暂时忘了被奴役了近一千年的屈辱,虔诚地伏跪了下来。整座妖市蓦然安静了下来,千言万语汇成一句直达九霄的话:“九幽众妖恭迎吾王归来!”
妖族以白为尊,更奉白麒麟为圣。前些日子蚩尤旗示警,现身于妖市的人很有可能便是预言中的妖族救星,一脸冷凝的步蒹葭被身后的人推掇着向人群中心而去。
“四殿下,那人似乎不受妖市法阵的限制,竟在顷刻间就连取好几人的性命。”背后有人小声地述说当时的情况,声音中隐隐透露这些许后怕。
身后横着一顶沉重的棺材,步蒹葭呼吸未变,只是听到这话忽然脚步一顿,目光里隐隐闪烁着令人心悸的怒意:“别这么叫我。”
不慎踩了逆鳞,背后的属下目光躲闪,颔首紧盯着地面应了一句“是”,随即用布帛不断擦着额角渗出的汗。围观的人一见到一背棺人踏风而来,都自觉低下头,让出一道几人宽的小径来。
昆玉正在操纵妖力面无表情地拆除着墙壁上布下的一层又一层繁复的束缚阵法,忽然感觉一阵劲风从耳边划过。昏黄柔和的灯火下,他一个潇洒的半空侧翻,被火光印染成烟灰色的衣摆随风扬动。一扭头,另一道凌厉的灵力冲着另一边袭来,漆黑的幂离被划破了半片,猝不及防左脸上出现了一道小口子。他有些意外地摸着自己脸上迅速愈合的伤口,抬起眼定睛望向人群中的一个人——那人修长的身体上裹着一袭深紫色的外袍,背后横背着一架笨重的棺材,正举着一顶泛着异彩的无箭长弓,挑着眉一脸冷漠地盯着自己。
修长的手指搭上弦,步蒹葭以灵力化箭正想拉开弓,只觉得一阵莫名的压力袭来,原本弹性十足的弦竟绷得拉不动了,堪堪流窜出些许灯火映出的光辉。他又暗自加大了几分力气,利箭正要离手之际,却听得背后一松,一声巨响在身后炸开,隐约间似乎听到了一声轻蔑的冷笑。
“师尊!”身后的棺椁四分五裂,步蒹葭方寸大乱,目呲欲裂地嘶吼了一声。他手忙脚乱地踏地而起,奋力去接过半空中毫无意识的人,仿佛护着什么珍宝一般将人紧紧箍在怀里。当所有人从突然的变故里回过神的时候,处于视线中心的人早已不见了踪影。
身后跟着两对足音,一向来去如风独来独往的昆玉有些不习惯,更遑论还有人在背后叽叽喳喳个没完。
“王上!”破布衣衫挂在身上,呼吸着自由空气的男子披头散发,脸上被污秽堆成一片灰色,殷勤地凑到昆玉身边,面上满是讨好的笑容,“王上这是要去哪里?能带上小的一道吗?”
脚步停了下来,难以忍受的昆玉忽然一扬手将还带着血的匕首丢给了另一个一直跟在身后沉默不语的人,盯了他湖蓝的眸子片刻后,泠声道:“妖族中人向来随性而为,但是不需要奴性——你知道怎么做了吗?”
王上这意思莫不是……他不敢眨眼,愣愣地注视着手中的匕首,眼中闪着难以置信。正在怔忪之间,却听到一声清脆的折断声——与自己一同被救出来的族人已然歪着脖子,面色扭曲,仿佛一个破布偶一般倒在了地上。随后他听到将自己带离火窟的王上开口问他:“你的名字?”
“观沧溟。”
“你的弱点是不够果决,慢慢改——就先留在身边伺候吧。”
观沧溟恭谦地点了点头,不太懂杀伐果断的王为何又突然温和了起来。
“怎么了?”昆玉回头见他还没跟上来,不耐地蹙着眉。
盯着那一方漆黑的纱布,观沧溟不知为何便鼓起了勇气:“王上也有弱点吗?”
“没有。”昆玉答得很果断,自他从极北之渊里爬上来,就背负着带领全族回到九幽之下的使命。千里之堤,溃于蚁穴,一丝一毫都不能怠慢。
“就算有,我也会把他扼杀在刚出现的时候。”
第7章 毒酒杀
灯火阑珊间,谢玄一眼就望见了百官中的琼华。
事关妖族,琼华正低着头微微蹙着眉与一名大人讨论着,最后他答应会去找国师询问具体细节,那位大人才算作罢。他暗自松了口气,谁知道一回眸就望见谢玄在盯着自己,在内殿亮堂的灯火映照下,如梦似幻。一念之间,一眼万年。
身边的官员都在宫人的带领下渐渐去内殿入席了,琼华也低垂了双目,朝里迈开脚步,却感觉身后急促不稳的呼吸声迅速靠近自己,自己的衣角被拉住了。
“大殿下,我是不是让你挺为难的?”谢玄问他,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听到,很低很低。
谢玄已经许久未曾自觉唤过他大殿下了。从来都是在谢玄一声“琼华”刚出口,琼华便横眉冷脸意志坚决地让他尊称自己一声“大殿下”,像要在他们之间筑起一道寒冬腊月里冰水堆砌成的高墙。只要一靠近便冷得心都发颤,这样便能断了那些说不得的念想。
琼华是名义上的大皇子,看似高高在上尊荣无比但是他的母亲是一个低贱的妖族人。因而哪怕他功课做得再优秀,武功练得再突出,也改变不了自己身体里另一半血脉是出自妖族的事实,更无法得到父皇的宠爱与赏识。皇宫里的人大多早慧,所有的兄弟里除了夕照,其他人都与他往来不多,五皇子更是对他这张妖艳得过分的脸深恶痛绝。然而出身于国师府的谢玄是个美好的例外。国师府家教甚严,谢玄三岁开始念诗,八岁背文章,待到十六岁的时候已然因感风吟月闻名于朝野,更是甚得帝心。
“左右都是差不多岁数的孩子,说不定玄儿能有办法治治朕娇生惯养的儿子们。”景元帝一道玩笑般的圣旨便将年仅十六的谢玄提濯为皇子太傅。
琼华形似孤立,孑然一人,未曾发觉谢玄看他的眼神是什么时候变的。直到那日潇潇春雨中,躲在屋檐下的谢玄蓦然丢下怀里的古籍,张开双臂轻轻地拥了他一下。淡黄的花落在水中倒影上,涟漪一圈一圈荡漾开来,映出了谁绯红双颊上清澈的眸子中似乎跳跃着的璀璨星子。
还未曾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的琼华慌忙而沉默地望着他,只见谢玄拂过一缕湿淋淋的发丝,急促地喘息着,随后飞快地拾起地上被雨水溅得半湿的古籍落荒而逃。电光微闪,他一身锦袍湿了透,紧紧地贴着身体,唯余踏得雨水飞溅,在身后的地上留下两行湿漉漉的足迹,留给琼华一个狼狈的背影。
就如同现在的谢玄一般。
“这辈子活着也无法得偿夙愿。”谢玄表情平静地给自己宣判,忽然眼底闪过一丝柔和,“琼华,你说我们下辈子会不会早点遇见?”
内殿中纱帘缥缈,熏香醉人,在不歇的丝竹声中,一片祥和的气息洗去了众人前日里一直蔓延心头的不安。众人入席,坐在左边上首的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国师——谢玄。深得宠爱的夕照是先皇后的嫡子,他不在,琼华便落座在了第二位。琼华身后依次是二皇子望舒、三皇子重弦以及最末的是五皇子长河。
景元帝自是如往常一般举杯向百官劝酒,满是兴致的目光落在左边三个空荡荡的位置上有些意兴阑珊:“老六不知道跑到哪个天涯海角,夕照也还未回来,老四呢?他人不是在邺城吗?”
长河自小在军中历练,边关征战多年养成了一个心直口快的性子:“四哥是个什么性子您又不是不知道?他不知父母,心里想的念的只有他师父,父皇何苦去找不自在?”
他这般将事实直接剖开摆在众人面前,景元帝也不甚在意,只是猛个劲地灌酒。长河斜眼睨了一眼低头顾自饮酒的琼华一眼,便也愈发毫无顾忌起来:“四哥天天在邺城镇压为非作歹的妖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进宫除除妖。”
他这话若有所指,刺得正因谢玄心乱的琼华面色一白,淡色的唇边血色尽褪,捏着酒杯的手指蓦然收紧,指尖都泛了白。然而他根本无法反驳,只能抿着薄薄的唇,默不作声。
“难得有时间聚在一起,小五你就知道打趣大哥。”见席间无人搭腔,望舒提起案上的酒壶为自己斟了一杯,随后抿唇尝了一口杯中的佳酿,出来打圆场,“这酒清冽,香甜绵软,总有些似曾相识的味道。连我这多年不曾饮酒的人都忍不住多尝了几口,你们不品品吗”
“二哥说得是。”言语间,长河一扭头撞上谢玄淬了冰的视线,心底冷笑两声,面上却浑不在意,“不过想想,宫中有国师坐镇,也无须四哥抛砖引玉。”
视线里迸出似要将人千刀万剐的利剑,谢玄蓦然站起身深深吸了口气,刚张开口,就觉得喉间一阵腥甜涌上来。“你……”他声音断断续续的,越想开口,便有越多的血流了出来,到最后除了几声呜咽已然说不出话来了。谢玄踉跄了几下,宽大的衣袖拂过几案,一阵杯盏乱响,摔得粉碎,随后整个人直挺挺地栽倒在冰凉的地上。
“国师?”对声音最敏感的望舒反应最快,循着声音越过琼华的位置几步疾走过去,低身摸索着搭上了谢玄的脉。
像被这一声唤回了神游天外的魂,琼华神情恍惚地用脚格开阻挡脚步的木案,心底又慌张又害怕地想去看看谢玄的情况。“别。”一声警告响在耳畔,自己的衣角被人扯住了,琼华一回头望见的是重弦不赞同的眼神。
你一去看他,那么之前用刻意的疏离与隐忍建成的长城就毁于一旦了。
琼华敛眉垂首,心底满是尘埃,双眼暗淡无光地望着自己的双手,浮起一丝空茫而自嘲的笑:你自己都举步维艰如履薄冰,有什么底气去站在他面前?
“是不是该把四哥叫过来?”长河嘀咕了一句,乍听起有些作壁上观的风凉意味,话还没说完,腹部一阵剧痛,溢出一声闷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