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杀

分卷阅读5

    猛地一掌推开面前的人,昆玉一字一句冷然回应:“你认错人了。”

    夕照被推得一个趔趄,深沉的眸光猛一收缩,随即立刻又柔和下来:“昆玉,是我,我是夕照啊。”

    两人静默了许久,屋内轻微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当年你离开邺城后,我也被父皇罚至一座边陲小城思过。随后这么多年,我一直在暗地里打探你的消息,然而一直杳无音讯。”夕照定定地注视着他隐在黑暗中的脸庞,眼中又是期盼又是急切,“你不知道我那天在码头碰到你有多喜出望外——”

    空气中忽然响起一声轻笑,毫不抑制其中的讽刺与轻蔑:“我知道。”

    “……你知道?”夕照心中一喜,正待开口却被他下一句话震在了原地。

    “嗯,我知道你喜欢我的脸。”

    “不是的。”夕照急忙摆手解释,却见昆玉一把摘下了自己头上的漆黑帷帽,映衬着纸窗间隙疏漏出的点点灯光,露出一张让人惊叹的脸来。男子一头高束的头发似一段上好的墨玉绸缎,肤白如玉,鼻梁高挺,飞眉入鬓,狭长凤目中满是冷漠却难掩无双俊秀。

    昆玉轻抚过自己的脸颊,眸中闪过一丝冷意,只见他双手蓦然收紧——纤细的五指如同锋利鹰爪般在自己的脸颊上划出一道又一道令人心惊的血痕。

    夕照被吓得惊呼一声,连忙去捧着他的脸,用衣袖拭去血迹,心疼道:“你这是做什么啊?疼不疼?”

    退后半步,昆玉避开夕照探上来的手,唇边挂着堪称报复的笑意:“我的脸毁了,你也用不着再念念不忘了。”

    “我是真的——”夕照愕然,见他转身就想离开,连忙手足无措扯住昆玉的衣袖,“先别走,我看看你的伤。”

    昆玉恍若未闻,一用力便挣脱开来,迈开了两步,全听到身后传来一句沉闷的话:“四哥把万妖名册给我了。”

    万妖名册……昆玉蓦然回首盯着他。

    夕照心里苦涩,递上一本貌不惊人的名册,强撑起面上的温和笑意:“你想要什么,只要不违背底线,我都能双手奉上。”

    “不必了。”昆玉一挥袖打翻了他奉上的名册,毫不眷恋地扭头而去,“我有手,会自己拿。”

    我要你的命,要带着全族人回九幽去,要你们所有人跪下为这些年妖族所蒙受的苦难赔礼道歉,你——作为皇朝的七皇子,给得起吗?

    一朵绚丽的烟花猝不及防绽放在黑暗的天幕中,片片花瓣溅落,形成一幅璀璨夺目的画卷。几声巨响响彻漆黑的夜空,甚至盖过了耳边呼啸着的风声。一个单薄的身影伫立在危楼之上,任凭晚风将自己墨黑的衣摆与幂离吹得猎猎作响。

    “你喜欢他?”心底有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他是敌人——麒麟,既然虚弱就不要多嘴,”在极北之渊继承力量的时候,即将消弭的祖先让昆玉发了三个毒誓,其中第一个便是永远也不要对人类动情。

    竟然没有否认,寄居在身体里的神兽这下确定了:“你喜欢他。”

    “我不会有弱点的。”昆玉摸着自己恢复如初的脸,认真道,“如果有必要,我会亲手杀了他。”

    他依旧没有否认。

    第11章 松苓酒

    清冷的宫苑中几株寂寞梧桐枝头微颤,枝叶稀疏,格外让人觉得凄清浸心。四周静寂无声,昏黄的琉璃宫灯摇曳,甬道上却连个人影都未曾见到。

    说是冷宫也不过吧,提着一盏茜红色宫灯的夕照叹了一口气,拢了拢身后的纯色斗篷后轻扣下沉重的宫门:“大哥,你还好吗?”

    “你回来了?”殿内的琼华怔愣了片刻,压抑不住内心的狂喜,也顾不得穿上鞋履,急促地奔至门边。国师遇害这事闹得沸沸扬扬,料想他必是听到了些风声,琼华开口便是询问:“谢玄现在如何了?”

    “他依旧昏睡不醒,不过依御医所言,等到余毒清除,不日便能康复。”

    “好,那就好……他没事就好……”这些天脑海中绷着的弦终于松了下来,琼华倚着门扉在舒了一口浊气,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由内而外的疲惫。他垂下头,喃喃道:“那酒,本是冲我来着……”

    夕照勾起唇角,似笑非笑:“大哥可是有了什么眉目?”

    抿了抿唇,琼华苍白的手死死地抵在门上,指尖都泛了白,呼吸不稳:“我……不知道。”

    一个心神大乱的人显然是不适合说谎的。夕照了然的视线落在屋外的花草上,轻轻道:“你们几个人喝的酒都是同一坛,原本我是不太确定那人是谁的,但是大哥,你这回应恰好证实了我的猜想。”

    上等的松苓酒,须在山中觅古松,深挖至树根,将酒瓮开盖,埋在树根之下,使松根中的液体渐渐被酒吸人。一年以后挖出,酒色清冽如琥珀,流泻出幽幽清香。那日宫宴,众位皇子与谢玄饮的便是一坛重弦从四处搜罗来的松苓酒,据说年代十分久远。

    湛清的酒在白瓷杯中荡漾,如同荷叶上流淌着的露珠一般晶莹剔透。夕照低垂双目,定定地注视了片刻,忽然一饮而尽,顿时香甜的气息溢满了喉间,整个人都轻飘飘的。

    “殿下!”杜如晦满脸焦急地从门外冲进来,掌中捏着一把枯萎的花草,“阿弦不见了。”

    手中杯盏脱手,在木案上发出一声钝响。夕照挑了挑眉:“谁?”

    “三、三殿下!他不见了。”杜如晦满脸担忧地望着他,“以往他就算再耽于声色,也不至于夜不归户,但是我放在他窗台的花已然全然枯萎,看样子有好几天未曾动过了。”

    所有皇子自小便修习文武,偶尔还会像步蒹葭一般兼通玄机术数。若是硬要以武力评个高低,那排在末端的反而是外表上看上去骁勇善战的五皇子长河——哪怕这位皇子年仅十八岁时便已然名震边关。

    三哥不见了?夕照沉下脸,脑海中不由地浮现出一张模糊的脸来。随后他立刻摇了摇头,不对,应该不会是昆玉……他虽然喜欢昆玉但心中也清明如镜,并不是因为昆玉是个多么良善的人,事实恰恰相反,若是昆玉掳走了人,想必他们现在已经收到些风声了。疑惑的视线落到杯盏中澄澈的酒液中,他的眼瞳猛地一敛,盛满了前所未有的尖锐与森寒:“难怪前些日子不让我进宫……”

    “殿下,发生什么事情了?”知道自家殿下一向是运筹帷幄,冷静自持,此刻杜如晦见到他心神大乱的模样,脸色蓦然煞白,“三殿下……他……怎么了……”

    夕照冷笑一声:“没什么,兄弟阋墙,一出好戏罢了。”

    杜如晦耳濡目染多年,脑袋立刻转过弯来,颤着双唇:“重弦是被陛下软禁了?”话音刚落,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紧紧地拽着夕照金丝刺绣的玄色下摆,恳求道:“殿下!求你救救他!那酒虽然是重弦从宫外搜罗来的,但是你知道虽然他向来玩世不恭,本性却良善,从未有过异心。”

    烦躁地抵着眉心,夕照的声音更是冷凝了极点:“自从那年腊月把你从雪地里救回来,你是怎么说的?”

    腊月里满目飘雪,片片如同飞花一般落在屋外光秃枝丫上,谢玄一如往常一般在内殿中碎碎念,声音虽然温润但也架不住众人眼前的瞌睡虫。趁着侍卫们换防的间隔,夕照绕到一个偏僻的角落,脚底发力,只觉身体一轻,毫不费吹灰之力地落在松软的雪地上。谁知他似乎是踩到了什么硬邦邦的东西,脚下一个趔趄,失去平衡险些栽倒。他心底奇怪,拢紧了身上的雪白貂裘,缓缓地拨弄开,白雪覆盖之下赫然显现出一张被冻得僵硬的稚嫩小脸。

    “‘余生——愿为殿下出生入死’,属下时刻谨记。可是重弦他——”杜如晦的头沉重地垂了下去,咬了咬牙,恨声道,“对于殿下来说,属下深知此刻最好的做法便是明哲保身。但是心爱之人有难,属下自问无法像殿下一般冷心冷情,作壁上观。若是能救他一命,属下自愿成为一枚弃子,代他承下所有的罪责,还望殿下开恩。”

    “放肆!”倏忽一个用力,掌中的瓷杯被捏成了一堆齑粉,剩余的酒液沾了满手,从指缝间流淌下来。夕照眯起眼,越是愤怒他面上就笑得越开心:“你的命都是我的,还妄想拿去换别人的命?”

    “求殿下成全。”杜如晦生硬地回答,“殿下只需明哲保身便可。”

    夕照的瞳孔蓦然缩小,像是尖锐的钉子一般扎在他身上。梳理了气息许久,夕照拾起榻上的斗篷,一把披在自己身上,转身就走。一回头见不知死活的杜如晦还跪在冰冷的地面上,冷冷道:“还不跟上?”

    原本心如死灰,灰败的情绪都要溢出眼眸,却惊见夕照松了口,一时还未反应过来,杜如晦怔愣了片刻才起身跟了上去。

    天色已暮,一人身着杏黄的宽袖大衫,倚在朱红色的柱子下茕茕独立,手下撑着一柄油纸小伞,上头隐约绽放着点点墨梅。似乎是听到了身旁的动静,他摸了摸自己的眼睛,唇边绽出一个茫然的笑容,清淡得如同水墨画一般:“小七,这么晚了,你要去哪里?”

    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突然造访的望舒,夕照淡淡道:“二哥,我要去救三哥。”

    望舒慨叹一声,轻描淡写道:“他认罪了。”

    “什么?!”

    “什么?!”

    夕照与杜如晦面面相觑,都在对方眼中看出了难以置信。

    第12章 断弦琴

    “父皇。”一向冷静的夕照难得露出一抹失措的模样,直直地闯进了景元帝的寝宫,急促的气息吹得御案前兽头香炉的轻烟都蜿蜒了好几圈。

    殿内香气淡淡氤氲,珠帘微微摇曳,宝刀未老的景元帝似是对他的到来早有预料,正手执一枚抹黑的棋子,面不改色地盯着眼前花梨棋盘,思忖在下一步该走哪里。

    清风徐来,轩窗漏出几点树叶疏疏落落的阴影在夕照脸上爬动着,倒显得整个面色阴暗了许多:“三哥不是那般心狠的人,父皇您知道的。”

    “嗯,他不是。你倒是个心狠薄情的,回邺城好些日子了,也不曾进宫请安。”掌中棋子光滑温润,景元帝瞥了他一眼,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

    这话倒是一语三关,既暗指他是个够心狠的人,又点明他这隐藏自己行踪居心叵测,还特指他早已选择了作壁上观、明哲保身然而这会又来为重弦求情。

    夕照的面色冷了下去,宫中的事情一向不简单,所有人都有嫌疑。此次事故中,琼华和长河被罚禁闭,望舒和重弦一直未能洗脱嫌弃,至于蒹葭,向来与皇室不相往来。单看表面上的受益,确实是隐藏自己行踪的夕照获得的最多。

    夕照这个人很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也明白所有的鬼蜮伎俩在自己父皇面前永远是无所遁形的。他不卑不亢,坦言道:“父皇常说儿臣最像您,不是吗?”

    你说我心狠,可不就是你教出来的吗?

    “你啊,就仗着朕最宠你。”景元帝饶有兴趣地打量了夕照几个来回,眸子里尽是满意之色,唇角却带着玩味,“照儿,重弦已经认罪了,依律当凌迟。”

    他是个父亲,舐犊之情是存在的,所以他能忍受步蒹葭无伤大雅的脾气;但是他也是个手腕强硬的君王,扰乱皇朝安定的人就当处以极刑,哪怕这人是他的儿子。谢玄乃是当朝国师,是无数百姓心中的精神支撑,所以就算哪怕他与琼华之间不清不楚,只要在容许范围内,景元帝都不会允许任何人动他。

    不用杜如晦说夕照也明白,重弦是个没什么心思的人。他只活在自己的世界,处事全凭心情,高兴了他能在邺城街头撒金叶子,不高兴了他会在皇宫弹一晚上不堪入耳的悲曲。

    “可惜三哥没能学会父皇的一分,否则也不会落得如此下场。”夕照审视着面前高高在上的君王,不甘心道,“若是我想救他呢?”

    这话终于说到点子上了,景元帝也不拐弯抹角,直言相告:“若是你处在朕的位置,自然能为所欲为。”

    垂在两侧的双手不由地揪紧了袖口,夕照闭了闭眼没有回答,果然还是提到储君的事情了。这也是为什么自小到大无论有多少明里暗里的栽赃陷害,景元帝却从来都坚定不移地相信他。因为那个位置,他根本就没有必要去算计去争夺,只要点点头,就是他的了。

    见他沉默,景元帝趁势追击:“照儿,你一共拒绝了朕两次。第一次是你刚出生的时候,已然故去的皇后劝朕等你长大了再议,第二次是五年前你宁愿去西北荒凉之地思过,也要拒绝太子之位,你——还能拒绝几次呢?”

    还能拒绝几次呢?夕照也不知道。说他懦弱也好,不情愿也好,他自认自己无法如同景元帝一般孑然一人高居上位,守着着江山。这么多兄弟中,他最羡慕甚至嫉妒的是他六哥。

    六皇子清明,平生最爱的东西唯有一样——剑。他痴迷于剑,更是得先帝御赐青锋宝剑一柄,上斩昏君奸佞,下斩小人狐狸精。随后为堵住悠悠众口,他还被特令永远不得成为储君。许多官员乍一听到这个消息,都为这位皇子感到惋惜甚至有人进宫为他鸣不平,然而在这个风头浪尖,清明忽然就离宫了。离开前他只留了一封信,寥寥数语让许多人都不觉红了眼:“仗剑天涯,惟愿看遍大好河山。”

    见他沉默许久,景元帝心想自己恐怕还是逼得太紧了,退了一步:“若你答应终身捍卫皇权,不得无故踏出邺城一步,重弦的事,朕可以再考虑考虑。”

    “……我只求能换三哥一命。”夕照妥协了。

    在刚回邺城的时候,杜如晦曾开玩笑让他不要入戏,现在可好,他终是在旋涡中泥足深陷,难以抽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