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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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听得他一句:“你许我的千秋万代只会是一场空。”

    轻飘飘的话恍若他的匕首,平静得能把心活生生从胸腔里挖出来,鲜血淋漓,痛苦万分,却又无法宣之于口。

    夕照想说不是的,最后只能在模糊的视线中望着他们渐渐远去的身影。

    “殿下?殿下!”有人在焦急地呼唤着自己,“殿下醒醒!您又是何必呢?既然放不下他,为何还偏要与谢玄合作呢?这下他肯定认定您策划了这一切——”

    溃散的意识似乎都被唤了回来,夕照好半天才喘着气,反问道:“如晦,邺城发生什么事情了?”

    “殿下!”见他转醒,杜如晦先是惊喜万分,听到问话后面色蓦然一黯,抿了抿唇才哑声道,“殿下,梅三弄……死了。”

    夕照被这晴天霹雳炸得一时没回过神来,怔忪了片刻:“你说……谁死了?”

    梅三弄死了?不对!这不对啊!

    可能是杜如晦的伤药起了作用,夕照觉得身上有了些力气,便径自扭头往外跑:“谢玄!”

    杜如晦吓得不轻,一直在背后唤他:“殿下!殿下!”

    梅三弄怎么可能会死?望舒怎么可能让他死?

    问花不语

    第25章 焚怨灵

    妖市失陷,邺城戒严,也不过发生在秋祭日后半天之内的事情。

    难得在景元帝面前多说了几句话的四皇子步蒹葭则因为被言官上谏有包庇之嫌之故,在帝王轻飘飘的一句“你本就不愿意涉及皇朝斗争,那便好好休息吧”金口玉言之下,交还了所有的妖市辖管的文书以及所有的印鉴。之后皇朝更是以雷厉风行的手段缉拿所有登记在册的妖族人,将城中一干异瞳之人追捕入狱,更是在邺城大街小巷中招贴“如有私藏,严惩不贷”告示,闹得城中上下人心惶惶。

    在上头指示之下,每一天便有一批受尽酷刑的妖族人被悬吊至邺城的高墙之上,从日升至日落,活生生滴干了身上最后的一滴血而死。

    这一切,只是为了引出一个人。

    “皇帝想找我?”昆玉使劲闭了闭眼,压下胸腔中涌起的火气,问道,“那梅三弄呢?又是为什么?”

    在弱水的帮助之下,观沧溟躲过了所有搜捕,但他离开邺城寻到昆玉之时,已经过去了整整七天。他眼瞅着自己王上呼吸急促,气息紧张,不由地放轻了声音:“梅大哥是自己站出来的,他承认自己是秋祭行刺之事的幕后主使,希望能换得其他族人的一线生机。可是——”他沮丧又难过地低下了头,声音也磕磕绊绊起来,“可是他们挖掉了他的双眼,戳聋了他的耳朵,也将他吊在了邺城的城门之上,活生生、活生生地——”

    “愚蠢!”昆玉低低地骂了一句,语气很是恨铁不成钢,眼眶却微微红了,一扬手,身边的一张楠木桌子立时被什么不知名的力量所掀开,顿时四分五裂,“说了多少次,不要相信他们的鬼话!”

    蓦然一道黑影从他怀里飞了出来,在面前划出一道弧线。昆玉的视线随之而动,待看清那是什么之时,神情有一刻凝滞。片刻后他面上的神情变得阴沉莫测起来,幽暗着眸子,一字一句道:“我差点忘了这个……”

    碧空如洗,日头毒辣,高耸的城墙在微风中巍然屹立,城头上飞阁重檐,在背后黛色山脉的衬托下雄伟壮观,似是海市蜃楼一般虚幻迷蒙——若是忽略空气中浓郁的血腥之气的话。

    昆玉一步步地朝着城门走去,鼻尖的血气越来越浓,越来越浓。似乎过了一百年之久,直至浑身上下都被血气与戾气充斥,他才走到了城门之下,抬起眼凝视着城门正中早已风化的身躯,正悬在半空中随在劲风摇摆不定着。在模糊记忆里,昆玉依稀还能看得清故人嫣嫣一笑——

    “王上会带我们回到故乡的吧?”

    在外颠沛流离了大半生的人,终是要回家的,哪怕生前客死他乡,无法如愿,死后也是要魂归故里的。

    “会的。”昆玉的双眼有一些迷茫,迟到的回答却很是坚定,“我会带你们回去的……”

    城墙上的士兵排列有序,挽弓如满月,俱是严阵以待,一丝呼吸也不敢放松,眉眼严峻地盯着这个被全城通缉的男子的一举一动。

    “竟然自己回来了……”城墙上的谢玄摸了摸下巴,不觉微微敛目,眸中锐利的狠绝一闪而过,挑衅一般地冲着昆玉轻笑一声,“时机正好。”

    “王上……”

    昆玉一抬眼,就听到城墙上有一缕即将飘散的黑烟发现了他的存在,惊喜地唤了一声。

    简单的两个字如醒目黄钟,使人振聋发聩,还未反应过来之际,更多的呼唤声响在了耳畔,越来越多浓郁的黑烟包裹在了自己身上,似是那些生前的人一般地将自己围在中间,亲昵却也饱含敬意。

    这些便是活活被放干血而死的族人,他们死前被活生生剜去双眼,死后化为厉鬼,现下脸上只有两个漆黑的洞穴,饱含怨气,煞是可怖。

    指尖微动,昆玉接住了梅三弄的躯体,一向沉静的双手慢慢地蒙上了他同样已经干涸的空洞眼眶,有那么一瞬间,他面上的表情是沉痛哀伤的。

    “对不起……”

    下个瞬间,梅三弄的遗体上蓦然“呼啦”一声着起火来,昆玉毫发无损地伫立在火焰之中,漆黑冷漠的视线直直地对上了谢玄灼人的视线,随即众目睽睽之下,自怀里掏出一本令他深恶痛绝的册子,径自丢进了其中,任由火舌将之吞噬殆尽。

    目力本就异于常人的谢玄看清上面之字之时,不觉眯起眼,握紧了腰间的佩剑,他脑海中飞快地闪过许多想法,但是唯一能肯定的便是步蒹葭上交万妖名册是假的,而谢家先祖先留下的那本用于封印众妖、真正的万妖名册早已落入妖族之手,现在就眼睁睁地在自己面前被燃为灰烬。

    无法抑制的火势蔓延开来,熏染得上方的天空都是一片烟霞,恰似昆玉重归邺城那日,渲染了大半日子的蚩尤战旗。火舌在滚滚浓烟中若隐若现,更是肆无忌惮地吞噬着昆玉身侧那些怨气冲天的厉鬼。

    “别再恨了,去往生吧。”出乎所有人意料,昆玉目光粼粼,面带决绝,出手狠辣地碾碎了离自己较近自己的怨灵。

    真火焚身,再加上灵体消散、灰飞烟灭之举,本是痛不欲生,然而他们所有人自始至终都未曾发出一声暴戾的痛呼,只是默默遵循着自己王上打断决定,凭着最后一口怨气朝他跪拜,声音无法抑制地尖锐:“还望王上不忘妖族千年之仇。”

    “我会带族人回九幽去,但在那之前,他们必先血债血偿。”昆玉轻叹一声,单膝跪地,垂下头,向所有人承诺道。

    “吾等先行一步。”得到了期许已久的许诺,所有怨灵似是放下了心中执念,在一瞬间化为灰烬,消逝在微风中,尘烟迷茫。

    尘归尘,土归土,纵使灰飞烟灭,却永远被人铭记着。

    火势消散后,昆玉伸手摸了一把眼前的灰烬,塞进了一个小小的锦囊里,系在了脖子上。

    他站起身来,静若深潭的眸子一直定定地注视着高墙上的谢玄,随即盖上自己漆黑的帷帽,一步一步靠近城门,他的身后便是漫天烟霞。

    谢玄只觉得灵台上漫天而来的压力似乎要将人深深吸入,他凝起修长指节握紧了剑,身体比意识更快地扬手劈碎了一道朝着自己面门袭来的耀目光芒。

    一道清冷的留音泠泠停驻在耳畔:“你明白什么叫做血债血偿吗?”

    待眼前氤氲的白雾随着声音的消弭散尽之后,目之所及,俱恢复澄澈,仿若方才惊心动魄的一幕都是幻觉一般,谢玄才发现自己守株待兔的人已然杳然无踪。

    “不知道。”谢玄似笑非笑,动作优雅地拂开了自己衣襟上的沾染上的灰,接过旁边小兵递来的干净布帛,擦拭干净了跟随自己多年的青锋长剑。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玄墨广袖博带共衣袂翩飞,猎猎作响,恰有谢家子弟,芝兰玉树之风。

    淡若远山的英气剑眉轻轻一挑,谢玄唇角上扬,笑起来时有种惑人心智的纯粹喜悦,他语调微扬,启唇道:“不过我——拭目以待。”

    “殿下。”杜如晦怀里捧着两个锦盒,有些担忧腾出手地扣了扣房门,“殿下?”

    面前的门几乎是立刻就打开了,夕照冷峻的面容映入眼帘,似乎是十分倦怠,他的眼下还泛着一抹泛着乌青的暗黑,像被黛石所晕染的一般:“找到二哥了?若还是城中又有百姓见到了什么妖魔鬼怪的话,不要说了,直接去找四哥。”

    这话一提,杜如晦的眉头就拧得更紧了:“二殿下已然消失了大半个月了。要我说,谢玄一日不松口,估计我们一日也无法找到他。”

    夕照头疼地揉了揉眉峰,手中还捏着几张方才还未来得及放下的明黄符纸:“我知道……”眼见杜如晦目瞪口呆地盯着自己的手,不徐不慢解释道,“他烧毁了万妖名册,谢家先祖加诸于妖族人身上的封印自然不复存在。四哥教我了些简单的驱邪避恶灵符,闲暇时间,我也学着画了一些。昆玉说妖族向来以人为食,虽然受苦的百姓与我素不相识,但毕竟我也被他们尊称了这么多年的‘七殿下’,自然也该保护我的臣民。”

    “殿下,保重身体。”杜如晦的面上多了一抹尊崇,随即指了指怀里的锦盒,“方才有人匿名送到的府上来的,询问看门的小厮,他们也只推说未曾看清楚人影。殿下,如何处理?”

    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夕照凑上前,用鼻子嗅了嗅片刻,犹疑道:“似乎是什么花香……二哥素来爱花,难道——”言犹未尽,一伸手掀开了第一个锦盒的,一株紫色的细碎小花霎时映入眼帘。

    “……鸳鸯茉莉?”杜如晦面上悲喜交加,也顾不得惹夕照发怒,径自背过身去,拆开剩余的那个锦盒,视线被锦盒上的几个蝇头小字所吸引,不由念出声来,“源起偏殿?”

    夕照还未来得及劝阻他别太激动,赫然听得这么几字,禁不住胸中钝痛,想起来,他跟昆玉的重逢便是在偏殿,虽然后来昆玉说他是被人指使去偏殿的……

    “砰——”的一声,有什么东西落在了地上,发出了沉闷的钝响。心底泛起不安,他呐呐出声:“如晦,怎么了?”

    背对着他的人后退两步,肩膀剧烈颤抖着,半晌没能说出话来。心下霎腾起一阵诡异的不详之感,他一把拨开面前几乎已经失去言语能力的人,定睛一看——

    只见空落落的石板上,赫然一把熟悉的断弦琴,如今已然失去了它所有的琴弦,除此之外,还有一个东西——一只血淋淋的人头。

    杜如晦重重地跪在了地上,颤着声想去触摸梦中人的影子,小心翼翼又难以置信:“……重弦?”

    作者有话要说:

    一下死了两个人_(:з」∠)_大家都撕破脸了

    第26章 回不去

    “简直胡闹!”

    高门大院里,一道厉声的训斥划破了了长空,镇得四周的空气都凝滞了一瞬。不少家丁女眷都揣着一颗摇摆不定的心,蹑手蹑脚地躲在暗处,两眼忽闪忽闪地盯着大厅中的不速之客。

    “我不管,我就是要把他藏在家里。”弱水一见自己父王吹胡子瞪眼,不知道是吓得还是气得,索性心一横,不管不顾地护在观沧溟身前,“我还就不信了,还有人敢来咱们王府搜人不成?”

    对于唯一的掌上明珠,打是打不得,骂也骂不得,平原王心中叫苦,颤着手指了指一脸无畏的弱水,”你你你——”了半天,还是说不出半句重话,于是最后还是铁青着脸,把一腔怒火都发到了一直默不作声任由处置的沧溟身上:“哪来的给本王滚哪里去!”

    “父王!”弱水不高兴地瘪了瘪嘴,眼瞅自己是真动了气便率先服了软,好声好气地唤了半天,决定循循善诱,暗自侧过脸冲着一脸懵逼的观沧溟直眨眼,“我在外游历之时,险些丧命于荒漠,还是多亏了他,我才能活着回来见您啊。如今正值多事之秋,他有难,女儿难道能视而不见吗?”

    或许这就叫哪壶不开提哪壶,她不说还好,一说平原王更生气了,双眼瞪得铜铃大小,怒火中烧地反驳:“什么游历?你那叫逃婚!”话头一转到婚姻大事,平原王语气里多了几分慎重:“为父知道你不喜欢照儿,但是他心地不坏,确实是个好孩子。为父也是过来人,感情是培养出来,你们以后多相处试试不就好了?为父就你一这么一个掌上明珠,难道还能不为你考虑好吗?”

    弱水心下腹诽您的照儿早就有心上人了,上赶着也不是买卖啊。但她面上也不说破,只是坚持道:“我的确喜欢七皇兄,但不是儿女情长。这辈子,我只会嫁给自己爱的人,若是和一个不爱的人在一起,宁愿一死。您要是喜欢他,随便找个人许给他吧。”

    “什么死不死的?!”平原王没好气瞥了她一眼,端起正在偷听的下人送上来的庐山云雾茶,浅呷一口,“要说喜欢,我最喜欢的倒是长河那孩子,他很有为父年轻时的风采,但是现在朝中谁不知道照儿已经是内定的储君了?你嫁给他,后半生荣华富贵,什么没有?你母亲逝世后,我一直将你捧在手心,从小到大没说句重话,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现在你连我的话都听不进去了?”

    弱水的母亲是异族人,与平原王于塞北相识相爱,却在弱水很小的时候生了场重病去世了,因而她连母亲的模样都记不太清了。自记事以来,生活方方面面都被自己父亲的身影所笼罩,父亲高大的背影正是她心中最柔软的一根弦。她低下头,小心嘟囔道:“若感情真能培养,那为何我每次劝您续弦,找个人陪您之时,您都连连推脱?”

    被这一顿抢白,话头顿时像蹴鞠一般踢回了自己这里,平原王头疼地揉了揉额角,用一种商量的语气询问道:“那你喜欢怎么样的?长河那孩子如何?还是说你心里有什么其他的人选了?”

    五皇子?观沧溟眨了眨眼,他偶尔有听到过梅三弄生前与昆玉谈论过朝中盘根错节的势力关系。不说别的,五皇子一定会成为新帝上任第一个要处理的人,因为他手上掌管着皇朝的一半兵权,而另一半,则在景元帝的亲兄弟——平原王身上,因而弱水与七皇子的婚姻的意义就显而易见了——明明白白地想让夕照收回平原王手中的兵权以正帝统。

    “父王您又开始了。”弱水不耐烦地摆了摆手,随手懒懒一指,“我喜欢他这样的,您满意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