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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寿……罗雀跟过两任帝王,自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也无怪那日景元帝会将四殿下招进宫里来。先帝还在时,也是这般疯狂而执着地探寻长生之道,甚至做出一些令人发指的举动。
“罗雀,这叫向天借命。”彼时,听闻了自家皇祖父挖人心作补的少年抱着剑,静静地望着景元帝寝宫的方向,神情淡然若局外人,“迟早要还回去的。”
一迈进门槛,景元帝早已更完衣,新来的宫女是个不过双八年华的丫头,正唯唯诺诺地伫立在一方明镜前为他梳头。
“陛下,茶到了。”换来的是帝王不在意的一扬手,于是罗雀心领神会地俯首,照例将晨露茶端放于梨花木案上。
“许久未见蒹葭了。”缠绵于病榻许久的帝王重重地咳了几声,剧烈得想要将肺咳出来。
罗雀刚想搭腔,眼角余光却瞥见暗黑的木梳之上赫然躺着一丝银白的发丝,有些惊诧地对上小宫女吓得花容失色的脸颊。还未来得及使眼色阻止,就见到小宫女身体比思想更快地做出了行动——她竟然伸手将这一根白发整根拔了下来。
景元帝显然是感受了,他登时轰然大怒,一扬手将案上的所有东西砸个粉碎,吓得两名宫女连忙俯身跪了下来,胆战心惊。铁爪般的五指紧紧攥着一方明镜,他固执地望着上头倒映出自己愈加苍老的面容,另一只手抚上自己眼角一道十分刺眼的皱纹。
“砰——”光洁的明镜在地上碎成了两半,更有少许碎片砸在了小宫女的额角。汨汨的鲜血顺着她的五官径自落到了地上,于是她忍不住失声痛哭出来。
“哭什么!?”暴怒的景元帝咆哮了一句,面上阴云密布,仿佛下一刻就要吃人一般,“朕还没死呢!拖出去!”
罗雀向来是熟悉他脾气的,眼见他雷霆之火微熄,大着胆子提醒道:“陛下,再过些时候,那茶便凉了。”
“朕知道了。”景元帝伸手将茶一饮而尽,饮尽了晨叶的甘露,总算觉得自己的身体轻盈了几分,于是舒了一口气,“罗雀,朕不会老的,对吧?”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是啊,万岁——朕身上流淌着真龙帝血呢……朕不会老的……”他忽然起身掀开了内室的珠帘,任凭身后飞舞的明珠亲吻彼此,在沉闷的寝殿中激荡起一支短促凌乱的曲子。
望着珠帘背后没有脸的画像,他仿佛老僧入定一动也不动。
“岁寒……”
乍一听到这个名字,罗雀将头低的更低了。
历经两任帝王,见惯了大风大雨,她完全是明白如何心如止水装聋作哑,所幸两位帝王都十分赞赏的她的识趣,也让她活了这么久。
这个名字太过久远了,久远到她都快忘记所服侍的前任帝王也总是在一人独处之时,嘀咕着这个名字。她不知道这个人是谁,只是听宫中的老嬷嬷说,他们以前也曾听过这个禁忌的名字,自然也是在他们服侍历任帝王的时候。
或许是代代相传的禁忌吧,帝王家总是有些不足为人道的秘辛。
上次深夜,国师觐见时宣称秋祭刺杀的主谋已经寻见的时候,缠绵病榻的帝王忽然想换了一个人,惊唤了一声“岁寒”便起身赤着脚跑了出去,留她和一干宫人望着榻下的靴子战战兢兢地面面相觑。
可是之后,盛怒的帝王处死了那个主谋以及一干妖族人。
她只记得那日虚弱的帝王跌跌撞撞地回了宫殿,一进门就大发雷霆地砸了好多东西。
“不是他。”他露出一抹残酷的笑意,面上的神情又是痛恨又是不甘,“他既然不愿意出来,那我就处死他的族人,看他会不会现身。”
她正思忖着,就感觉身后一热,随即一双修长细弱的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唇,冷冷的话语响在耳畔:“要命就闭嘴。”
景元帝正在沉思,却在帘幕之间隐约之间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不由伸出手,喃喃道:“你和他长得真像……”
昆玉厌恶地皱了皱眉:“他?”
景元帝却不回答他,只是低低笑了两声,反问道:“你想杀我?”
“没错,”昆玉点了点头,眸光泠泠,“宫中布满重重禁制与封印,密不透风,光是潜进来便花了不少时间。”
“宫中禁制重重叠叠,你不可能畅通无阻地通过,让我来猜猜是谁在暗中助你。”景元帝饶有兴趣地挑起眉,“是照儿?”
一听到夕照的名字,昆玉不动声色地抿了抿唇,回道:“你没必要知道,你只要知道明年今日我会挖了你的皇陵,以慰我妖族一千年来死在你们手上的英灵们。”
“好。”景元帝连说三声好,眼尾的皱纹又深了几分,“死在你手上,总归是不亏的。”
甫一动手,他身法极快,移步至景元帝面前,毫不留情地掐住了他的脖子,然而下个瞬间,景元帝额前的禁制忽然闪现光芒,生生将昆玉弹开了几尺远。
望着他额间的三道禁制,前两道已经趋于浅淡,唯余最后一道熠熠生辉。昆玉有些不解,总觉得这些禁制与妖族的术法有异曲同工之处,就跟龙脉上的封印一样,然而他却解不了。谢玄说得对,景元帝身上的防护禁制尤其强大。
“怎么?你动不了我吗?”景元帝忽然笑了,颇有一副凄凉的意味,“我身上有防护禁制,妖族人皆无法动我,你想怎么杀我?”
幸好早有预料,昆玉望着他身后,淡淡道:“动手的不是我。”
景元帝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然后他看到了自己身后的望舒——恢复了视力的望舒,神情木讷,仿佛木偶一般。还没来得及惊讶,一向柔弱的望舒竟动作敏捷地用黄布条勒上他的脖子,随即整张脸都因为空气的流逝而绷得青紫,破布一般的舌头从口中耷拉下来。
居高临下地望着躺在地上四肢胡乱挥舞,抽搐着身子的景元帝,昆玉平静的声音却犹如一记致命的重击,狠狠地垂在心头:“我杀不了你,那你的儿子可以动手吧?”
罗雀看得目呲欲裂,眼泪禁不住簌簌而落,若不是被身后之人钳制,她便要大声呼救起来。
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景元帝的背后响起,压抑着一丝滔天的怒火:“若不是因为我的眼线被父皇除去,我是不是就来迟了?”
昆玉身形一滞,便被人抱了个满怀,温热的声音响在耳际:“你放过我父皇吧。”
双手紧紧地握着昆玉的双手,夕照有几分急切地请求,纷乱的呼吸喷洒在昆玉的颈侧:“谢玄现在就守在殿外,父皇一死,宫中必定大乱,我求你饶我父皇一命——就像我曾经救你一命。”
冷眸一凝,昆玉立时收挣开他的钳制,出手如电,毫不犹豫将抽出腰间匕首刺进夕照身体里,一字一句道:“你是救了我一命,但别忘了我说过你会后悔的。”
“殿下!”刚摆脱了外面谢玄的纠缠,冲进宫殿的杜如晦目睹这一幕,吓得面色煞白,更是投鼠忌器,不敢轻举妄动。
然而昆玉缓缓靠近夕照,下巴抵在他肩上,嘴唇附在他耳畔,语气柔和得仿佛情人间的呢喃一般:“偏离了半寸。七殿下,我们两清了,所以你没有资格再为别人求情了。”
话音刚落,望舒腕间用力,景元帝最后抽搐了几下,竟然直挺挺地躺在地上不再动弹了。
蓦然推开一步,昆玉一扬袖打翻了案上的灯台,而夕照因为失去了支撑,膝盖一软,失去平衡跌坐在地上。
罗雀忽然高声尖叫一声,大力挣脱了桎梏,奔至景元帝身边,不可置信地呼唤着“陛下”,一遍又一遍。
嚣张的火舌一跃而起,像是失去理智的疯子,顺着重重叠叠的帘幕向上爬,一跃几丈高,片刻之间整座宫殿被火焰吞噬,火光滔天,浓烟密布。
混乱中被柱子砸到了后脑,罗雀依旧拖着身体向内室的方向而去,耳畔尽是力拉崩倒之声,嗡嗡作响,都快要听不清少年的嘱咐了。
“奴婢多谢六殿下舍身相救之恩。”
“以后若是父皇一个人进内室的时候,你不要冒失进去。”
“多谢殿下,救命之恩难以为报,以后殿下若是有什么需要奴婢的地方,奴婢虽一介女流,但只要是殿下的吩咐,赴汤滔火在所不辞。”
“没什么……”少年的语气顿了顿,轻叹一声,“若是以后父皇罹患不测,你就把那画烧了吧——撕成碎片再丢进火里烧了。”
她咬碎一口银牙踉跄着挪到了后面,将挂在墙壁上的无脸画像扯下来撕成了碎片,用尽最后一分力撒进了火海里,然后无力地瘫在了地上。
在呼啸着的火舌舔舐之后,头顶上的横梁松动了几分,似要垂落,然而她再也动弹不得,反而松了一口气。
也算不负六殿下之托了……
第39章 星之芒
堂而皇之地带着观沧溟与望舒从正门踏了出去,昆玉最后注视了一眼跌坐在火海中的夕照:“你看你多可悲,国仇家恨放不下,还谈什么千秋万代的和平?”
然而夕照的目光比四周的火光更加灼人,他在杜如晦的帮助下站起身来,定定注视着昆玉消失的方向。
灰头土脸的杜如晦刚把负伤的夕照从火海里背出来,一抬眼忽然对上谢玄云淡风轻的脸:“七殿下,敢问圣上寝宫走水之际,您在哪里?”
夕照抬起头,冷冷注视着谢玄背后严阵以待的宫中禁卫,心下了然,昆玉能顺利通过宫中禁制,果然是背后有人坐视不理。只是他万万没有想到,谢玄这向来眼中容不下沙子的性子,竟然会对昆玉暗自潜入宫之事,睁只眼闭只眼?一个更难以置信的念头在脑海渐渐浮现,交织,长久徘徊不散,他面上一震,甚至浮现出一痛楚来。
“殿下,方才您在哪里?”当着宫中所有禁卫的面,谢玄不紧不慢地又问了一遍。漫天的火光在谢玄清隽的面容上跳跃着,明暗不定,恍若他是黄泉之下最铁面无私的阎罗鬼司,令人不敢直视。
宫中禁卫全是景元帝的心腹,现下谢玄将谋害君主的嫌疑都加诸自己身上,只怕不会轻易放自己离开,哪怕自己与弱水成亲之后,已然接手皇叔留下的大半兵力。现下他所有的筹码都在宫外,远水解不了近火。夕照眯了眯眼睛,死死盯着谢玄,也怪他自己错判形势,没有想到谢玄竟然一鼓作气势如虎,听闻如晦的线报之后便火急火燎地进宫来了,来不及更加稳妥的安排。
“刷——”只听得一声青锋长鸣,杜如晦一把抽出自己的长剑,横剑挡住夕照面前,两眼黝黑,面色坚毅,气势如虹:“有我在,谁敢动殿下一根头发?”
谢玄像是才看到他一般,甚是不悦地皱了皱眉,一双古井般沉静毫无涟漪的眸子盯着他们主仆二人:“如晦,七殿下未洗脱嫌疑,念你身为部下,只是听命于主,放下兵器,我会对你从轻发落。然而七皇子殿下,蓄意纵火,谋害君主,谢玄以谢家历代勤王忠君之名,要求所有禁卫军将其拿下!若有负隅顽抗者,就地诛杀!”
甫一见到刀光,谢玄背后的禁卫也纷纷亮剑,两方兵戎相见,刀剑相对,发出铿锵的声响,气势一触即发。
“谢玄,你算什么东西?”一句气势逼人的诘问传来,清脆悦耳若溪水作响,摇铃击磐。
谢玄转身定睛看去,身后的禁卫也训练有素地一道转过脸去,只见密密麻麻的士兵前,一位身形袅娜的女子揭下头顶的风帽,露出一张在鹅黄色宫装衬托下更为艳丽的小脸来。
“恭迎郡主。”谢玄心下诧异,眉毛轻跳了一下,也是没想到已经与夕照生有嫌隙的弱水竟会为了他连夜调动平原王驻扎于都城外的大军。
平原王的亲卫队都是跟着他一路从边疆尸相互扶持过来的人,不是亲人胜似亲人。他们踏过无数尸山血海,身上自带一股铁血气息,惊得宫中禁卫们不由退后了半步。
弱水几个疾步,扶住了受伤的夕照,低问了一句:“你们没事吧?”
眼见夕照身上的伤口被杜如晦简单处理了一下,除了边缘还微微渗出血红来已无大碍,弱水才彻底放了心。她一回头,沉稳对上谢玄猜疑的视线:“谢玄,我倒是不知道,宫中何时轮到你一个外人说话?”
“郡主,宫中走水,陛下下落不明,而一干禁卫恰好见到七殿下毫发无损地从失火的寝宫里出来。”谢玄加重了“恰好”二字,一席话说得六分真四分假,饶是突然赶到的弱水都怔愣了一瞬。
她扭过头去望杜如晦与夕照,只见夕照但笑不语,眼底嗤意浓厚,心下明白了几分,直接模糊了重点,反问道:“这叫毫发无损?”
毕竟不是好糊弄的人,谢玄黑色的身影在雪中茕茕孑立,阴冷如鬼:“郡主,七殿下现下并未能摆脱弑君纵火嫌疑,有什么问题的话,审讯过后自能大白于天下。”
弱水不甘示弱地回击:“方才失火之际,他们也是从皇伯父寝宫里逃出来,你为何不问他们可曾见过什么可疑的人,却是一心认定他们有嫌疑?”
谢玄露出了真心实意的笑容,顺着她的意思望向夕照与杜如晦的方向:“是臣失礼了,敢问殿下,方才可有见过什么可疑的人影?”
胸腔里升起一阵不安,权衡过后,夕照面带犹疑地否认:“火太大,没有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