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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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观沧溟惊疑不已,不经意间竟然想起初见那日,这人挂着这般冷漠的面容,告诉自己,若是他有弱点的话,会把他扼杀在他刚出现的时候。

    “不管是神还是人,都存在弱点。”观沧溟不看他,劝说道,“王上,只求了无遗憾。”

    第41章 五雷刑

    这一日雪后初霁。

    一身的金绣华服与琼华冷淡的面容并不匹配,他伫立在空荡的宫殿之中,高大伟岸的身姿与身着墨黑朝服、倚靠在殿门边轻声咳嗽的谢玄互成掎角之势。

    “我拒绝。”万籁俱寂之中,琼华的声音掷地有声。

    谢玄面上没有更多的表情,只是淡淡叙述着他们都心知肚明的事实:“就算你不现身,夕照的雷刑依旧要如期执行。”

    面上的平静几乎是转瞬即逝,琼华眸中染上一层疯狂的执拗:“你若是想找个傀儡皇帝,大可去找个听话的。”

    越是亲近的人,说出的话就越能伤到自己。谢玄只觉脑中一阵眩晕排山跨海而来,琼华尖锐的视线让他几乎要站立不住,声音晦涩:“你就是这么看我的?”

    “你不是吗?”琼华反问道,有些无法面对他受伤的眼神,讥笑了一声,带着七分嘲弄,“你不就是这样的人吗?”

    几乎个字都刺在谢玄的心尖上,心里一阵酸痛,忍不住一抓门框,因为太过用力,木刺都将指尖刺出一阵血色。

    谢玄咬了咬唇,静静地望着他,漆黑的眼眸里是深沉的郁色:“就算你不去,我也有办法让你乖乖地现身。”

    话一出口,他就惊觉不妥,料想自己是被气得过了头。琼华是他放在心尖上的人,自己怎么能这么同他说这般重的话?会吓到他的……谢玄在心底叹了口气,眸光已然温暖,语气中不觉夹杂着几分歉意与怜惜:“琼华,抱歉,我方才——”

    谁知琼华听到了他的话,眸子瞪得浑圆,惊得自己一个踉跄向后猛地退了几步,似乎是无法置信:“谢玄你竟然——”

    “琼华,你怎么了?”谢玄恍然觉得自己似乎造成了什么无法挽回的错误,他匆忙向前一步,想开口解释,却见面前的人眼见余光瞥了墙壁一下,随即毫不犹豫地抽出那柄悬挂在墙上的宝剑对着自己。

    “我想起来了,你对我用过摄魂术。”琼华心乱如麻地用锋利的剑尖指着谢玄,呼吸急促地控诉着他的罪状,“我想起来了!我都想起来了!望舒的眼睛怎么瞎的?不就是我指使梅三弄做的吗?可是我竟然在后来一直以为望舒真是因为悬梁刺股将眼睛看瞎了。”

    伸手想去安抚他,却被琼华一退后躲开,谢玄身体一僵,停驻在他面前,侧影有些落寞,脸色却是一贯的平静:“不是你,是我指使梅三弄做的。”

    “不对,是更早的时候。”他后退着,后脚不慎被身后的台阶一绊,跌落在地上,他呐呐地望着谢玄,像在望着什么令人无法直视的恶魔:“初见那日,你也对我用过,怪不得那时心花无涯的惊艳在我心里留了这么多年。”

    琼华没发现,夕照不经意的几句话在心底播下一颗怀疑的种子,哪怕没能长出一棵参天大树,却也长出了一朵最毒的蘑菇。

    两人就这么蓦然对视着,谢玄知道自己付出一定的代价篡改记忆,但真正的时间无法篡改记忆,往事一桩桩,一幕幕,历历在目,鲜血淋漓。

    顷刻间时光回溯,朦胧间这几年的繁华都湮灭,埋葬于黑暗中,蓦然回首,我们都已不在。

    那年琼华居住在冷宫,还是个被人遗忘的皇子,直至平原王一时心念,竟被允许他同其他的皇子一起听太傅授课。

    在冷宫里活下来的琼华好些年未曾出来过,一时之间竟忘记了宫阙周围的路,不慎竟然跌落在冰冷的湖中。

    谢玄刚进宫也是有些怯场,生怕这些金贵的皇子们与自己不对付,可没想到那日竟真有一个来砸场子的。

    少年湿漉漉的发丝下掩藏着一双明亮的眼睛,谢玄逼着自己狠了狠心,用几寸长的戒尺在少年瑟缩着的掌心上狠狠地敲了几下。

    然而夕阳西下之时,在墨色屏风后的收拾东西的谢玄却听到了一阵压抑着的哭声,不觉心中揪痛不已。

    脑海中始终萦绕着少年清澈怯怯的眼眸,他忍不住暗想,要是这少年能遗忘这段不美好的初见便好了……

    躁动不安地望着四周却没能听到坚决的否认声,琼华像是认清了事实一般整个人都归于死寂:“你竟然篡改我的记忆,让我对你一见钟情?”

    事情忽然窜入一个无法转圜的境地,饶是谢玄算计了这么久,心头也涌上了一丝无力感,他嘴唇都是煞白的:“不是的。”

    琼华像是看透了他在想什么一般,虚弱一笑:“你是不是在想,只要之后故技重施,篡改掉我的记忆,那我便不再记得这段龃龉,与你继续逢场作戏?”

    话音未落,谢玄像是突然疯狂了一般,如一只被逼到机智的困兽一般猛地扑了过来。沉默的火山一旦喷发起来是难以抑制的,琼华只觉得压在自己身上的人身体灼热得如日光,刺眼得令人难以直视。

    他大臂一环,竟将失神的琼华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轻放在榻上,用力一推,只见琼华满头青丝散在丝滑的料子上,看上去分外引人肖想。

    如同荒漠中渴了许久的旅人,谢玄终于遇到了他一直心心念念的茵茵绿洲。

    帘幕微扬,谢玄整个人压在他身上,微微张口,咬开了本就松散的衣襟,因为过度压抑而低沉的声音在琼华耳畔响起。他的尾音上扬,前所未有的惑人,在脑海中挥之不去:“你觉得是逢场作戏?那就假戏成真吧。”

    【此处省略靠想象】

    室内春光旖旎,室外却是风雪满天。

    听着塔下熙熙攘攘的各式声音,甚至依稀能听到下面架在着的欢声笑语,跪在冰凉地上的夕照漠然地望着眼前几步开外的人:“连那些禁卫都被勒令守在塔下,谢玄竟然会让你上来?”

    昆玉嘴唇动了动,却没能说出一个字来,只是撑着一柄漆黑的伞,伞面上绣着一只雪白的瑞兽,正鼓着两只葡萄大小的兽瞳,栩栩如生。

    “也对。”夕照勾起唇角,身后紧紧捆着的绳子磨得手腕生疼,“差点忘了,我现在能在这里等待万人见证的雷刑,都是拜谢玄与你所赐。放心,这附近布满了历代国师留下的禁制,没有谢玄,我逃不走的。”

    高塔之上,狂风猎猎,打得皮肤生疼,夕照皱了皱俊朗的眉目,下一刻却见头顶上圈上一柄墨伞,熟悉的声音伴随着一道雪白如昼的闪电,仿佛从天际而来,坚定得不容质疑:“那我带你走。”

    云销雨霁后,琼华已经被折腾得散去了最后一分力气,陷入了沉眠之中。谢玄定身凝视着他姣好的面容,两颊旁微微陷下的酒窝,以及还泛着一丝薄红余韵的眼角,喉结动了动,然后受不住蛊惑在他嘴角印下一吻,最后扣上衣衫上最后一枚扣子推开门而去。

    甫一出门,谢玄忽然感觉到一阵清冷的气息袭来,他下意识地以为是昆玉,但见一扭头却听见一个意想不到的声音,恰是故人归来:“是你?”

    宫中依稀有悠悠丝竹之声迎着浅浅天光从四周袭来,谢玄只觉得铺面一道声音如同山泉乍出深山石罅而来。

    “别来无恙了。”

    第42章 死了吗

    清明抱着剑微微低着头,眉目之间淡淡的,丝毫不见风尘仆仆之气,却像是凝结着冰霜的秋叶,浑身的清冷气息,迷迷蒙蒙,一叶障目地透出远山一角的悠远与幽深。

    不动声色地观察了一下他的神色,谢玄微微低头:“六殿下。”

    清明懒懒地打量了片刻,忽然自腰间拔剑,横亘在谢玄项上,冷冷道:“此乃皇祖父所赐之剑,可先斩后奏,除斩奸佞斩小人,谢玄,你可知罪?”

    “臣不明白殿下的意思。”谢玄眉头也未曾皱过一下,仿若面前的人是什么无理取闹的人。

    青锋再进半寸,锐利的剑锋刺入颈部细嫩的皮肤里,细细的血痕看得清明不住蹙眉:“我父皇呢?夕照呢?长河呢?”

    “圣上何在?六殿下可真是把人问住了。不如请殿下去询问一番七殿下。”谢玄若有所指地望着某个方向,“圣上寝宫大火之日,七殿下正在现场。他分明身负弑君之嫌,却什么也不说。”

    清明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原本高耸入云的祭天塔楼被一道泛着万千金光的惊天雷霆击中,像是一棵屹立多年的参天树木,竟然从正中被直直地劈断,顿时四分五裂,分崩离析。清明用了一会才反应过来,他紧抓住谢玄的衣襟,逼问道:“你把夕照怎么了?”

    这下再没人能威胁到琼华了,谢玄只是淡笑着注视着清明,不言亦不语。

    “你若是不说,我——”清明手腕一用力,却见须臾之间,又是几道振聋发聩的雷霆之声落在残破的塔楼之上,暗道不妙,“回来我再跟你算账。”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又回过身来,指尖探了下谢玄脉息,蓦然一惊:“你中毒了?内腑苍老,已现天人五衰之兆,你怎么了?”

    他还想再说下去,却见谢玄一个退却,偏过头躲过他的探查,挺直着脊背不冷不热地提醒道:“第二道雷了。若是夕照能在五雷轰顶的刑罚下活下来,那么上天便能证明他的清白。六殿下,你现在去,或许还能见到七殿下——”

    清明狠狠地剜了他一眼,迅疾收回剑,火急火燎地向塔楼的方向奔去。

    感觉自己眼前的一切都朦胧了起来,谢玄动了动嘴唇,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到:“或许能见到夕照的骨灰。”

    清明赶到之时,现场早已一片狼藉,两道天雷让屹立了近一千年的塔楼化为一片废墟,断壁残垣上飘散着阵阵青尘。心中蓦然一惊,他本想转身离去却听到了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放眼望去只见废墟角落里瑟缩着一个颤抖着的身影。

    他放轻了脚步,却见不顾满手淋漓血痕的身影正在固执地刨着这一片废墟,好似能将逝去的人找到一般。听到身后的动静,那道消瘦的身影警惕地转过身来,一见到他,眼眶里几乎是立刻就落下泪来:“六皇兄?!”

    “六皇兄!”满腔绝望、心底几乎一片茫然的弱水几乎是立刻就扑进了清明的怀里,双手拥得紧紧的,眼中无助与依赖,“谢玄疯了!他软禁了大皇兄,还要处死七皇兄,无论我怎么求他都没办法!七皇兄他死了!对不起,我不知道他会直接动七皇兄……对不起,我不该一时意气,让谢玄带走他……”

    清明放轻了力道,安抚一般地轻缓地拍着她的肩膀,连声说“不是你的错”,像安抚一只因为迷路而不断呜咽着的幼兽。

    “没事,夕照不会有事的,他们都不会有事的……”

    谢玄望着眼前的一纸明黄,有些诧异地望着面前冷着一张脸的男子,肖似五皇子长河的面容更是让人心烦意乱:“六殿下这是何意?”

    “不管你信不信。”清明抱着剑,懒得看他一眼,平淡的一句话就让谢玄所有的努力化为灰烬,“你真当父皇没有后招吗?这是他亲手所写的谕旨——上面白纸黑字地点名了储君的人选。”

    “是吗?”谢玄定定地望着那一方刺痛自己眼睛的明黄,捏住湖笔的手因为太过使劲而生疼,但是他恍然不觉,“可是夕照死了,噢,说不定圣上也早已折殒于那场大火中了。”

    这话算是彻底触到了清明的逆鳞,然而他还未发作便见到面前的谢玄沉着一张黝黑的脸色,双手灵活地扬了几下,便生生将遗旨撕成了碎片。

    “现在,这遗旨也没了。”谢玄风淡云轻地望着他,“若是七殿下与圣上对琼华登基一事,劳烦他们从地府来找臣,谢玄随时恭候大驾。”

    清明目光冷峻地凝视着他,一字一句道:“琼华登基那日便是父皇的遗旨公布于天下之时,除了夕照,谁都休想觊觎那个位置!”

    身边的窗子开着,烛火葳蕤几下,不由拉长了屋内端坐之人的身影,愈发显得静谧。

    “王上,已经连续两天了,您休息一会吧。”观沧溟将端来的热茶放在案上,劝道,“若是七殿下醒来见到您这副模样怕是要心疼了。”

    “我没事。”昆玉揉了揉自己的眉心,随即继续盯着苍白得毫无声息的脸庞,眼前的情景仿佛于多年之前重叠。他突然俯下身伸手轻轻捧起了夕照的脸,拂开他额前的发丝,指尖滑到夕照枯萎得失去血色的双唇上,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毫不犹豫地送进自己嘴里,继而带着几分虔诚,低下头吻了上去。

    观沧溟瞠目结舌地望着他的动作,大惊失色地说不出话来,疑虑如同一颗不安的雪球,越滚越大,直至自己承受不了这般压力。

    几日后的清晨,他望着依旧端坐在床前守着夕照的昆玉,轻声道:“王上,您给了七殿下吃了什么东西?”

    “驱尸蛊。”昆玉眼皮也曾抬起来,兀自站起身来,踱至门外,望着窗外依旧严寒的天气,“这样他就会听话,再也不与我唱反调了。”

    终归还是不想让他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