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有嘉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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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王爷这么一个生僻孤寒的性子,扯起谎来面不改色心不跳,脸上犹含笑,当真是了不起的人物。

    叶相前两日见过斯幽,认得他是恭海王之子,闻言笑道:“承小王爷吉言了,你不如留下用了晚膳再去。”

    叶相这老儿忒没分晓,本少爷就立在斯幽身旁,他也不说留一留少爷我,端的叫人气闷,奈何看在景止的面上,总不好同老头子计较。幸而斯幽乖觉,行礼道:“多谢叶相盛意,徐伯父还在府里专候,小侄这就同徐兄回去。”

    辞了叶家父子,我同斯幽慢悠悠地往徐府走,斯幽缓声道:“徐兄,我瞧叶相对你没什么好声气,怎地你和他的公子却合得来?”

    我嘻嘻一笑,这就说来话长了,想我同景止从小到大,彼此罩了多少回,说一句情深义重,绝不为过。

    一时也同斯幽说不了多少,当下拣紧要的事说了,已回至徐府,跟着老太太吃了晚饭,本少爷来到书房,翻找纸笔,准备给师父写封信,就此交差。

    一个小厮见状,惊得双眼瞪得铜铃一般:“少爷,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您这是要写字?”

    我没好气啐他一口:“混账东西,本少爷跟着师父,早练了一笔好书法,胡说什么太阳打西边出?”

    本少爷轻舒宣纸,饱蘸浓墨,照着景止所说,挥笔给师父写了封信,将自己如何一掷千金,终获得花魁以青丝相赠的情意详细道来,编得一丝不漏,封皮上写一句“辱徒徐鱼再拜恩师案上”,十分得意,同那装着樊红泪青丝的荷包放一处,命人连夜送往天镜山。

    虽然将师命糊弄了过去,本少爷心头却憋屈得慌,自下山来,我所遇的三个女子,不是倾心于斯幽,便是被景止的一笑迷得没了魂。师父说我是个风流轻薄的性儿,只怕将来为祸女子,如今看来,祸从何起?

    想到这,本少爷十分愁苦。

    第10章

    我掷了毛笔,背负着手,长吁短叹地往外走,月色正清亮,陡然见到回廊上独自坐了个淡黄衫子的少女,手上捏着一缕油光水亮的鬓发,正望着天上一轮月出神,秀眉轻蹙,似有无限的心事。

    我心头一喜,负手做个斯文公子的模样,向她踱近了几步,笑问:“风姑娘,我瞧你有些不快活,可是鄙府的下人们对你有怠慢?”

    风荷“唔”的一声,回过神来,瞧见是我,脱口便道:“小傻……”忽的脸上微微一红,想是觉得再唤我“小傻子”不妥,便改口道:“你怎么来了?”

    我见她面泛桃花之色,只道她是见了我害羞,更是心喜,趁势坐到她身旁,献勤道:“若是有人对你不恭敬,只管同我说,瞧我怎么收拾他们。”

    风荷嗤的一笑,平增娇媚:“徐府的下人个个都懂事得很,谁会对我不恭敬啊?”说着却幽幽地叹了口气:“咱们俩萍水之交,你待我倒好得紧,我与表哥自幼订亲,他却迟迟不说何时成婚。”

    我的笑容一顿,僵在脸上。

    小美人儿月下发忧思,心心念念的只是她的表哥,本少爷这支小蜡烛,当得着实有声色,当下安慰似的拍了拍她的肩膀,踱到斯幽房里,见他正秉烛举着一本书在读,看我进屋,站起身来。

    我笑道:“洛兄实在勤谨,想来必定好学问。”

    他放下书道:“徐兄休要取笑,不过是闲着无聊罢了。”

    本少爷正打算同他讲一讲风姑娘的幽怨之心,不提防一颗细碎的小石子儿“嗖”的射进来,打灭了摇曳生姿的烛光,与此同时,有人从窗外野兽般疾扑而至。

    我在天镜山九年不是待着玩儿,警觉心练得脱俗,迅捷无比地将斯幽向我身边一扯,衣袖挥舞,向风声袭来处卷去,正缠绕在一把长剑上,剑气森森,“哧”的划开我的长袖,明晃晃地又向斯幽刺去,斯幽似是措手不及,闷哼一声,已被划破了肌肤。

    我大怒,沉声喝道:“哪来的混账东西,敢擅闯镇国公府!”不等那人答言,纵身而上,仗着眼疾手快,在剑影中撑了数个回合,无奈本少爷身上没带兵刃,不敢和他硬拼,蓦地灵机一动,顺手摸过桌上的书,冲那人扔去。

    那人挥剑连劈,顿时书页乱飞,手下一慢,我见出便宜,倏然欺近他身侧,悄无声息地打了他一掌。

    那人猝不及防,被我重重一掌击在胸口,闷哼一声,口喷鲜血,急退数步,一个倒纵,从窗外飞逃而去。

    我来不及追敌,回身点亮烛火,只见斯幽倒在桌旁,脸色惨白,这一惊非同小可,忙将他抱了起来,唤道:“斯幽!斯幽!”

    他勉强睁开眼来,低声道:“没事……”两个字还没说完,便晕了过去。

    我见他只是手臂上被划了一道口子,但鲜血沁出,却是暗淡的紫黑色,暗道不好,瞧这样子定是中了毒,当下抱着他冲出屋子,叫人道:“快来人!”

    本少爷家里别的没有,就是人多,立刻便赶来了几个小厮,我吩咐道:“速去宫里请程太医!”两个小厮应了,一溜烟儿地走了。

    我点了斯幽伤口的穴道止血,将他带回我房里安置,家里有的是各种解毒、疗伤的良药,我命人取了来,先喂他吃了几颗可解百毒的金风玉露丸,见他脸色微有红润之状,稍稍放心,擦一把冷汗,他奶奶的,若是小王爷不明不白地在本少爷家里被人杀了,叫我老爹如何同皇上交代,想着一个头有两个大。

    却见斯幽紧闭双眼,一只手无意识地伸出来,牢牢抓住我的右手,呢喃道:“母亲,母亲……”

    我一怔,救你的是本少爷,你叫娘做什么?有心要甩开他的手,但见他双唇微微颤抖,不由得心中一软,只得任由他握着,心中暗暗变着花样问候。

    风荷闻讯急匆匆赶来,见了昏睡的斯幽,眼泪恰似断了线的珠子,刷的便往下滚:“表哥,表哥!”

    我忙劝:“风姑娘先别着急,我已着人去请程太医来,他是个妙手回春的神医,洛兄的性命决无大碍。”

    风荷泪水扑簌簌的,哽咽道:“表哥,你千万不能有事啊!”

    这小美人儿为她表哥泪如走珠,本少爷在旁瞧着,实在有些不是滋味,程太医背着药囊正跨进门来,闻言捋胡子瞪眼道:“本太医都来了,这小子还能有什么事?”

    想是大晚上的被小厮请来,搅扰了美梦,程太医没甚好气,不耐烦地检查了一回伤口,便索纸笔,龙飞凤舞似的写了两张药方,说一个外敷,一个煎了内服,临走前脸上现了不屑之色:“也不知道哪里不长进的东西,胡乱涂了点小打小闹的毒,便敢出来杀人,也不瞧瞧这种毒,能把人毒死么?”

    我谢了程太医,命小厮按照药方抓药。

    吃了药后,斯幽的脸色果然大为好转,只是人还昏迷着,一只手仍牢牢抓住本少爷的手,像是生怕一松手就丢了。

    我百般挣扎不开,嘿的一声,有些恼火:“这小子力气倒挺大。”

    风荷擦了擦眼泪,歉然道:“徐公子,表哥既然抓着你的手,那便委屈你今晚陪他一晚,还能防备那刺客再来,我先多谢你啦!”

    说着展颜一笑,她脸上兀自挂着晶莹的泪珠儿,这么一笑,好似春日桃花带露始开,瞧得我好一阵神魂荡漾,忙不迭地答应了下来。

    后半夜月至中天的时候,本少爷愤愤地望着斯幽安稳熟睡的脸容,再瞧了瞧麻得几乎没了知觉的右手,险些儿恶向胆边生,沦为那刺客的同党,给他一个痛快。

    第11章

    斯幽醒来的时候,好巧不巧,日头正东升。

    昨夜本少爷睁圆了一双眼,直愣愣地瞅了姓洛的一宿。

    小王爷睡着时,是一副安稳可怜的神气,好比一只失了群的雏鸟,叫人油然而生一股温柔的怜意,不成想一睁开眼,这少年的眼神里便荡起孤冽悠寒的气息,眼中迷茫之色一瞬即逝,坐起来冲我有礼貌地一拱手:“多谢徐兄昨夜的救命之恩。”

    承他青目,终于放脱了本少爷的手,我一甩手,咬了咬牙关,脸上挤出个笑来:“洛兄客气,咱们俩谁跟谁。”

    又承他慧心,发觉了本少爷一只右手酸疼得几乎废掉,带了满脸歉意向我道:“徐兄,想必是昨夜在下唐突了,你的手……手可有些不适?”

    他奶奶的,算这小子有点良心。我一向看得开,顿然将这码事忘了,一拍胸脯道:“你只放心,我好得很。”

    斯幽微微一笑,正要说话,风荷如同一团火似的闯了进来,手里托盘上盛满了香气四溢的食物,又有一碗热腾腾的药,急冲冲直捧到斯幽的面前:“表哥,你醒啦?”

    斯幽沉静如昔,颔首道:“嗯,荷丫头,我没来由地被人行刺,不曾防备,昨晚受伤中毒,叫你担心了。”

    风荷脸带怒容,恨恨地道:“表哥,昨晚那刺客胆子忒大,竟敢到镇国公府行刺!若是叫我抓住了,定要活生生剥了他的皮!”说罢不满地瞪了我一眼。

    本少爷从这一眼中,看出极其浓重的威胁意味,只得抱拳道:“风姑娘,是我府上的守卫不当心,叫小王爷受了伤,你多包涵,回头我就命人细细地查上一查,定要将那刺客抓来让你们发落。”

    斯幽忙抢过话来,诚诚恳恳地向我说道:“徐兄休要这么说,昨夜若不是你及时保护,此刻我早就性命无存了,说起来,徐兄已救了我两遭儿,如此深恩,在下真不知道该如何报答。”

    风荷忧郁地瞧着他苍白的容色,截住他的话头:“表哥,先别说这些有的没的啦,你快吃些东西,再喝程太医开的药。”

    我眼睁睁瞧着这小姑娘万般尽心地服侍她表哥进食服药,一双水灵灵的大眼没半点本少爷的影子,自觉这风景煞得壮观,叹了口气,认命地踱了出来。

    绕过回廊,本少爷正背负着手,叹息未尽,只听得一声轻笑随风飘入耳来:“昨夜徐少侠勇救小王爷,倒是一出上好的传奇戏。”

    廊外的花丛深处,独立着一个少年,正是本少爷心肝宝贝的竹马叶公子。

    身周群芳烂灿如星,然而纵有这万紫千红,繁花似锦,到底同那袭碧衫争不过春去。

    我见到是他,先喜后忧,忍不住向他靠近了几步,凝神搜查四周一番,见并无异状,方才皱眉道:“你怎地独自来了?我家里昨夜才来了刺客,倘若还藏在这里,一时伤了你,可怎生是好?”

    景止倒没什么惧意,笑道:“你晓得我爹的脾气,不许我同你往来过密,我若带了人来,回去不免麻烦。”

    我叹道:“那你就该在家里歇着,平白跑来做什么?倘或受了伤,叫……叫我如何过意得去?”

    他一双妙目莹澈如水,似笑非笑:“听闻徐公子为救小王爷,同刺客英勇大战三百回合,那情景想必妙得很,我怎能不来瞧瞧?”

    我不由得又是一声长叹:“你不晓得,那位小王爷也不知摊上了什么大麻烦,自我认得他以来,一路上都有人追杀于他,不想都住到了我府上,还有人敢找上门来,当真是不将本少爷瞧在眼里。”

    景止沉吟道:“此事你既难以索解,不妨去向那位洛家的小王爷问个明白。”

    我点头道:“说得是,我方才瞧洛兄也有话要同我说,只是被风姑娘拘住了,不曾说得。等他表妹在里面唠叨完了,咱们便去问问罢。”

    景止美玉似的手指懒懒地搭在一朵月季花上,微笑道:“咱们?我怎好同去?”

    我扯住他衣袖,涎着脸只顾笑:“你却同我装什么幌子,你我从小就是亲兄弟一般,我有什么好东西不先给你?有什么事不告诉你?难道我独自听洛兄说了原委,却要瞒住你么?”

    景止“唔”了一声,负着手只管低头赏花。

    过不多时,果然见风荷端着托盘出来,带了些诧异之色,向我道:“表哥叫……请你进屋说话。”

    我笑眯眯应了声是,拉了景止并肩进房。

    斯幽见我带了叶公子来,也不惊奇,招手请我们坐下,便说道:“徐兄,在下这点麻烦事,实在多多叨扰了你。”

    我笑道:“客气,客气。”

    他略一思忖,搬出了我好奇已久的话题:“徐兄,昨夜在下昏睡时,可曾……可曾说过什么奇怪的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