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有嘉鱼

分卷阅读28

    我被他不软不硬地顶了回来,脸上飞舞的笑不由得凝住,干笑了两声:“我先替你收着,改日你若要,我再送到你家来。”

    随手拿了两条穗子塞在袖子里,掷了一锭银子给摊主,那摊主喜出望外,张大了嘴,乐开了花,上下两排牙露得齐齐整整。

    我缀在景止身侧,见他向叶府方向快步走去,明知道跟着他,定遭叶相好一顿白眼,仍厚着脸皮,没话找话:“那晚我并不是要迫你,你别恼,我再也不敢了,这些日子,我时时想着你。”

    一路上微风拂面,景止衣袖飘飘,说得不疾不徐:“一个月都没见,不也过来了?”

    我听得一愣,听这语气,他尚不知我在家挨的一顿好打:“我一个月没来找你,是因为……”

    他漫不经心地向前走着,打断我的话头:“听说你这一个月都在家修身养性,不肯出门,预备着做驸马,如今平越公主不知怎么又瞧上了斯幽,你这样巴巴地跑来搂了他,到底是恼他抢了你的驸马之位,还是舍不得心上的人要娶别人?”

    我被他的语气激得终于没忍住,扬眉厉声道:“阴阳怪气,胡说八道!斯幽什么时候是我的心上人了?”

    他闻言一顿,半晌不说话。

    我这话刚一出口,便是一阵后悔,想自己怎可对他这么疾言厉色,斜着眼偷瞥了他一眼,见他脸色苍白,不由得叹了口气,默默无声地同他走了一程。

    我俩闹着别扭,一路说不上话,街上却热闹,熙熙攘攘,集市繁荣,几个七八岁的小娃子一路手拉着手,蹦蹦跳跳地跟着我们,嘻嘻直笑,嘴里不知道唱着什么歌儿。

    我掏出几块碎银子准备给他们买果子吃:“你们怎么这么开心?”

    领头的一个大些的孩子抹了抹鼻涕,贼忒嘻嘻:“你这个大哥哥惹了穿青衣裳的大哥哥不高兴,我们见你们吵嘴就开心。”

    众娃子齐齐拍手,笑闹着叫道:“再吵一个,再吵一个!”

    ……

    本少爷没把他们当场拎起来,一人一个恶狠狠的过肩摔,可见老子最近当真修身养性,养出一副出世的好脾气来。

    不知不觉到了叶府,景止也不向我招呼就进了门,我收拾起出世的念头,端严地往里走,守门的愣了一瞬,赔着笑脸拦在我面前:“徐公子,真是对不住,我家老爷吩咐,只要您来了,就命小的挡驾。”

    我一瞪眼:“胡说,叶府本少爷从小就来惯了的,叶相什么时候拦过本少爷?”

    守门的点头哈腰:“徐公子,是前几日,尊府镇国公大人同我家老爷说了,以后但凡您来找我家公子,都不许让您进门,这是两位老爷拿的主意,您大人大量,别为难小人。”

    我只一愣的功夫,景止已走得人影不见,我负手孤零零地立在叶府面前,抬头看了看天色,快晌午了,太阳照得正亮堂,老子心里却没半点暖和气,耳边霹雳响得轰隆隆的。

    去他奶奶的心头月光,去他奶奶的叶景止!

    人生一世,老子只要抱一个人在怀里,会对老子笑,会和和气气地对老子说话!

    本少爷赌这口气,管他什么鬼叶府,不让老子进就不进,拿起脚来就走。

    师父教的轻功不俗,我在街上横冲直撞,也不知撞了几辆马车,惊了几多人潮,在京城里绕了大半个圈子,奔得本少爷一身的汗,气喘吁吁地找了个茶坊坐下,点了一盏茶,几盘果品点心,坐了听书。

    说书人抓着一把破破烂烂的纸扇,正唾沫横飞,说的是赵子龙长坂坡七进七出救主的故事,倒是一回精彩的好书。

    我磕着瓜子儿,掏出一张五百两的银票扔了给他,摇摇摆摆地站起来,道:“明儿再来听你说书。”

    说书人睁圆了一对绿豆眼,拿着那张银票,一脸的天上掉馅饼,砸得他头晕眼花:“小少爷,您老人家明儿想听什么书,只管吩咐,小的把最好的座位给您老人家留着。”

    妈的这话说得同小辫儿张三一模一样,老子到底来了这人世多少年,这些混帐心里能不能有个数儿。

    再在街上转一转,见了一个草台班子咿咿呀呀地唱得热闹,一个头上生着肉疙瘩的铁塔大汉扮项羽,一个糊了一脸铅粉的女子扮虞姬,举着一柄锈剑横在脖子上,两行泪一下来,在脸上平平正正地刷了两条窄路:“大王呀,奴去也!”

    顿时血四溅,玉山倾。买这点儿血浆,戏班子想是下了血本。

    班主瞧着本少爷衣履精洁,笑容可掬地捧着盘儿上来:“公子,您随便一赏,叫虞姬不白白离别了霸王。”

    我拿出纨绔的气势,豪迈地将身上带的银票全都塞给他:“明日本公子还来赏脸!”

    扬长回府,饭菜早已备下,桌上却没人动筷子,想是老太太吩咐,叫等着我回来再一块儿吃。

    我肚子正饿,大咧咧告了座,抓起筷子就夹菜,老爹脸色阴沉地瞪着我:“今儿你又去了叶府?”

    一口菜含在我嘴里,我有些口齿不清:“老爹,咱俩都是明白人,你买通了下人探听我的消息,我不恼,你也别管我往哪儿去,横竖我今儿没进得了叶府的门,以后大约也进不了。”

    老爹从鼻子里冷哼了一声:“你明白就好。”

    一顿饭吃得没油没盐,没滋没味,我叹一口气,起身要走,老爹兀自狠狠地瞪着我:“给我规规矩矩的在房里待着,半夜不许出门!”

    我道:“爹,你儿子一向规矩得很。”

    转朱阁,回绣房,推开门的一刹那,我愣了一愣,床沿上端端正正地坐着一个美人。

    屋里没点灯,只有清淡的月光穿户而来,让我勉强看清那人的脸容,不但是个美人,还是个故人。秀丽明艳的一张脸,眼波如水,妖媚入骨,连耳垂上那条小蛇都别有风情。

    我回身关上门,随手点亮了灯,在桌旁坐下:“唐姑娘大半夜的来找我,有何贵干?”

    她咯的一声笑,纤腰扭摆,凑近来在我耳畔一触:“徐公子,你可知两情相悦的欢好滋味?”

    这话问得甚妙,本少爷前不久刚刚拜你所赐,搂了心上人在怀,如何不知道其中滋味,可惜老天存心捉弄,只给了这么一回大运,从此之后,怕是碧海青天夜夜心罢!

    唐绮罗缓缓在我手臂上摩挲,眼底欲笑非笑:“绮罗实在不知,像你这样的小纨绔,如何能引得叶公子动了情,对你这般茶饭不思。”

    我彻耳根子红透,下意识地摇头:“小妖女,休污了景止的清誉。”

    第39章

    唐绮罗咯咯娇笑,登时媚态横生,涂了鲜红豆蔻的指尖在我脸颊上一划:“你以为我说假话么?自你们回京城,我便夜夜都在叶公子的房外守着……”

    我闻言大惊,倏然反手捏紧她的手臂,厉声道:“你对景止无礼?”

    她吃痛哎哟了一声,眼波中闪烁着古怪的笑意,轻轻摇了摇螓首:“我行走江湖多年,阅人无数,偏偏对着叶公子,百般放不下。那日我给他种下催情蛇毒后,见他坠落悬崖,心下当真好生后悔,待得知你救了他的性命,才松了一口气。”

    我听她语气苦涩,将信将疑,沉着气听她道来。

    自我们返回京城,她便私自潜入叶府,本想一解相思之苦,但见到景止每夜都独坐在窗前,要么支颐不语,要么就翻来覆去地在纸上写“嘉鱼”二字,方才豁然醒悟,发觉了他的心事。

    过得两日,徐府里传来消息,说是府上少爷对镇国公大人直言倾慕叶公子,为此遭了一顿前所未有的毒打。

    景止闻讯,吐了一口血,染了一场不轻的风寒,由这场病,早有几分怀疑的叶相终于笃定了爱子的心思,惊怒欲绝,喝命不许请医治疗。

    这一个月本少爷固然是没下得了床,景止也不比我好多少,叶府的老太太请了好几个名医来为他调养,好不容易才缓过来。

    唐绮罗看在眼里,疼在心里,这才明白自己竟对这少年生出莫名而牢固的情愫,忍不住夜里现身相见,问他可愿自己代传消息?不料景止淡淡谢过她的好意,为了我不再受老爹的责罚,只请她永不提起。

    她本应允了这请求,但今日见景止归来,不知为了什么缘故,又犯了吐血的旧疾,她怜惜惊怒之下,终于忍不住来徐府找我。

    我听得一颗心几乎跳出胸腔,颤声道:“当真?”

    唐绮罗白了我一眼,没好气道:“你当本姑娘这么闲着没事做,编了故事来逗你?”

    她后面的话我没听清,耳畔陡然大作的风声我也没听清,还没来得及动念,身子已经急弹而出,跃上房檐,一路向叶府疾奔而去。

    虽说赌气不肯再去叶府,但本少爷一向就是这么没气节。

    原是自幼走惯了的旧路,只隔着一条街,眨眼即到,我屏气躲过叶府的侍卫,直奔景止的住处。

    他房里并未点灯,我心心念念的少年独自躺在床上,时不时地咳嗽几声。竟没个小厮丫鬟在旁伺候着,想是都被他遣散了。

    我蓦地停下脚步,呆了半日,才挥手点燃了烛火,慢腾腾走到床沿前,放柔了声音:“景止,咳嗽得厉害么?”

    他坐起来,神色从迷茫渐渐转为平静,冬湖一般毫无波澜:“徐公子此番夜里又来,莫非是又动了上次的念头?”

    苦笑着一扯唇角,脸色灰败惨白:“原是我之前应你种下的孽,这副身子,你若当真想要,就拿去,但这颗心却不能了。”

    我道:“唐姑娘告诉了我前因后果,你不必再瞒着。”

    他脸上瞬息惊怔,口顿时哑了。

    原是我混账了,他这样素来不扯谎的人,我怎能被他瞒过。

    我怔怔瞅着他,见他形容清减消瘦,怜意大起,泪珠儿在眼眶里滚来滚去,险些往下掉,没骨气地胡乱抹了一把泪,委委屈屈地卷起袖子来给他看:“我来是同你说,之前许久不来见你,是因为我告诉老爹,你叶景止是我的命,老爹打得我遍体鳞伤,我在家躺了一个月,差点没去见阎罗。”

    他怔了怔,清澈的眸子投注在我手臂的伤痕上,眼底闪过惊痛愧悔之色,蓦地伸手按在我的伤口处,手指微微颤抖起来。

    我凑近他身旁,顺势坐下:“景止,此事我本想瞒着你,但我此刻既然对你开诚布公地说了,便是要你明白一件事。若活着,咱们一块儿活着,若死,咱们也一块儿去奈何桥,总之,我徐鱼这一生,总是陪着你的。”

    他倏然伸两根手指,按在我的嘴唇上,我心头热烘烘的,忍不住抓住他的手,贴在脸上,传来温软的触感,话说得越发没骨气:“好景止,别说只是爹娘不许,就算你要打我杀我,我也心甘情愿地伸脖子,但你千万不要不理我。”

    良久不闻他的应答,我一颗心顿时又有些七上八下,低头凑了凑,疑惑道:“你可愿了?唔……”

    面前的少年头一回在头脑清明的时候,主动触上我的双唇。

    那夜他拒我时,我原是十分的抑郁,此刻甜头送上门来,多日以来的抑郁却就此一扫而空。

    他于此道原是腼腆得呆气,只蜻蜓点水似的在我唇上一碰就想撤,我却如何能任他退去,双臂一紧,用力将他箍进怀里,低声道:“我自幼爱看杂书,上面的教诲不少,咱们便试试可好?”

    不等他回答,低头在那双唇上来回舔了舔,引起他一声压抑不住的低吟。我脑中轰然,宛如得了莫大的鼓励,任着胸中一团火烧得鼎沸,沉溺在和他的唇舌交缠中。

    良久他才轻叹一声:“我……自是愿的。”

    寥寥几个字,听得我心头酥软得没个着落,我忍不住搂紧了他,低低的道:“这回亲你,你懂得些有来有往的道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