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世始梦

分卷阅读7

    禁食虽不是什么大罚,挨起来却也难受。

    入了夜瑛姑给他烧了水,擦了擦身子,再给他上药的时候,白束就已经饿的饥肠辘辘手脚发软了。

    躺在床上任由瑛姑摆布,白束看着忽闪的烛光突然道:“你可知他为何让那些小皇子们抄书,却让我禁食?”

    瑛姑手上一顿,摇了摇头。

    “抄书是进益,禁食却是体罚,”白束笑了笑,“到底是自己的孩子们,虎毒不食子啊。”

    瑛姑无言,只把手覆在白束手上轻轻握了握。

    “我没事,”白束笑着抓住瑛姑的手,“我都快习以为常了。”

    萧怀剑过来的时候,正看见瑛姑给白束腿上上药。那两条腿搭在床沿上,白如玉壁,洁若荑荻,纤长垂着看似状若无骨,只是脚腕上一截铁索连着地下,腿上几块青斑尤为显眼。

    而床上那人浑然不觉地靠着床头看书。

    听见响动瑛姑回头看了一眼,看见来人急忙放下手头东西见礼。

    萧怀剑摆摆手,瑛姑退至一旁。

    白束这才从书上抬了抬眼,看清来人认出这正是白日里为他说话的那个。

    瑛姑在一旁比了个九,白束道:“原来是九皇子大驾,需要我给你行礼吗?”

    语气里却全然没有要行礼的意思。

    “我若说需要,你给我行吗?”萧怀剑笑问。

    “那自然是要行的,”白束把书放下,“倘若再遇上个脾气大的将我打一顿,我今晚还睡不睡了?”

    萧怀剑倒也不恼,饶有兴趣打量着他,“你人长的不大,嘴皮子却好生厉害。今日看你骂萧怀瑜都快把他骂哭了,他长这么大除了父皇估计没人骂过他。”

    白束挑一挑眉,“所以你是来替他讨回公道的?”

    “我替他讨什么公道,”萧怀剑自来熟地在床沿上坐下,“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了,嚣张跋扈,这宫里没人敢惹他,今日看他在你这里吃了哑巴亏,真解气!”

    “你倒是解气了,”白束笑着把书递给瑛姑收起来,“反正这一身伤又不在你身上。”

    “还疼吗?”萧怀剑看着白束腿上青紫皱了皱眉,“我那不是着急去搬救兵了嘛,就没顾上你,喏,”从怀里掏了个琉璃瓶子出来:“从我母妃那讨的药膏,活血化瘀,特别好使。”

    白束愣了愣,慢慢接过来,指尖带着些微颤抖,“多谢九皇子。”

    “叫我萧怀剑就行了。”少年爽朗一笑。

    白束拿被子把腿盖住,“不是说这澍兰苑不让进了吗?你怎么来了?”

    “不让人知道不就行了,”萧怀剑混不吝,“你不说,我不说,”瞥了瞥瑛姑:“她不说,谁还知道。”

    “你不说瑛姑不说倒是真的,那你又怎知我不说?”白束笑着看着他。

    “哎?”萧怀剑愣了愣,好一会儿才想明白这人戏弄他,猛地扑上去,抱着白束脑袋在身上一通乱挠,“你这小鬼,长了得有一肚子心眼罢?”

    白束被挠的咯咯直笑,总算有了点小孩子的样子。

    “不行了,不行了……饶了我吧。”白束笑着求饶。

    萧怀剑停了手,看着眼前这人笑得眼角弯弯垂下来,睫毛翕合掩映,脸上两个浅淡酒窝配着眼角那颗小痣,恰如院子里那点露海棠,将开未开,美不胜收。

    “哎,”萧怀剑唤他,“你笑起来挺好看的。”

    白束慢慢收了笑,略带埋怨地看了他一眼,用手揉着肚子道:“手上没点轻重,我这还带着伤呢。”

    “碰着伤口了?”萧怀剑一阵紧张。

    白束白了他一眼:“笑的肚子疼。”

    刚才一通打闹,白束半截腿又从被里露了出来,萧怀剑盯了半晌,竟鬼使神差地拿手戳了戳,只觉得那皮肉像刚出水的豆腐,光滑细腻,吹弹可破,没忍住问道:“你为何不穿裤子啊?”

    “嗯?”白束愣了愣,跟着萧怀剑看向自己那腿,没做遮掩,反倒一把将被褥全部掀开,晃了晃连着铁索那腿,只听一阵叮当脆响,拿眼睨着萧怀剑:“你告诉我,我如何穿裤子?”

    萧怀剑只觉脸上烧的火辣辣,一时尴尬无比,这么显而易见的事他竟没看出。再一想定是让这小子一双腿给蛊惑了,竟觉着世间凡物都上不了这腿,粗纱陋布都得把这腿磨坏了。

    思忖了片刻,小心翼翼又问:“那……父皇为何要锁你啊?”

    只见白束渐渐敛了笑,尚带稚气的眉目隐在烛光暗处,竟带出一股凄凉悲怆。

    “可能因我罪大恶极罢。”

    萧怀剑皱眉,“你才几岁,能犯什么罪?”

    白束黯淡一笑,“有些罪,是生来就带着的。”

    萧怀剑忽忆起白日里太子提及这人的母妃,再一联系这空置许久的澍兰苑,不由惊呼:“你母妃是靖和姑姑?!”

    白束猛地抬头:“你认得我母妃?”

    “我虽未见过真人,却在父皇书房里见过靖和姑姑的画像,他们都说靖和姑姑是我们大楚的恩人,一人之力换了大楚边境这么些年来的安定和睦。”萧怀剑越说越兴奋,“我说怎的看你好生眼熟,你跟靖和姑姑长的真像。”笑着笑着就笑不出了:“靖和姑姑她……”

    一时无话,夜久烛花暗,萧怀剑回头看了一眼白束,只见那小人儿耷拉着头,过了良久才默默道:“她回不来了。”

    抬起头来,一双眼睛清亮无比,宛自千里寒川上的簌簌冰凌,只余纤长睫毛被氤氲水汽粘作一团。

    看人这般萧怀剑一时慌了神,抓耳挠腮不知该如何是好了,最后翻遍全身只从怀里掏出两块饴糖来,“你别哭了,给你吃糖。”

    “谁哭了,”白束没好气,瞥了一眼那糖更气了,“你是存心过来气我的吗?”

    “怎么了?”萧怀剑把糖递到白束嘴边,“还是天竺进贡的呢,可甜了,你尝尝。”

    白束只觉那糖凑到嘴边都能闻见甜味了,肚子不由跟着叫了一声,看了一眼只能愤恨地推回去,“我禁食一日,知道什么叫禁食吗?”

    “啊?”萧怀剑一愣,笑了,“没事,你不说我不说,”瞥瞥瑛姑,“她不说,谁知道?”

    “我不说,瑛姑不说是真的,”白束瞥了他一眼,“我怎知你会不会说?”

    “你……”萧怀剑被白束这伶牙俐齿怼的哑口无言,深深同情了萧怀瑜一把,想了想突然笑了:“这样罢,我给你吃糖,你给我把那三遍《弟子规》抄了,我们互持对方把柄,如何?”

    白束转着眼珠思忖片刻,跟着笑了,“那好吧。”

    作者有话要说:  小白束解锁新技能,怼萧怀剑

    第10章 治世之道

    自那日萧染应了他,白束便天天候着,本想着没几天就能见着宁琅了,奈何却迟迟不见动静。

    几场春雨下来,天气渐暖,妆花缎换作了软烟罗,小人儿盈盈一握的骨架子立显。萧染屡次过来都摇头叹气,怎的宫里四大菜系好几百道菜品硬是没能把人喂起来,隔日就差秦让从皇上御用的小厨房里往这送膳。

    白束没喂起来,常过来串门子的萧怀剑倒是占了便宜,各色精巧玲珑的吃食糕点悉数进了他的肚子,几个月的功夫就蹿了半头,隐隐健壮的成年身架渐显,说不过白束欺负起人来倒是愈加得心应手。

    及至夏浅春深,院里海棠都谢了白束方才见着宁琅。

    那日阴沉了一天,到了午后更是淅淅沥沥下起雨来。

    天色昏暗,瑛姑掌了灯,闲来无事将房里的一应摆设都擦了一遍。擦至一张紫檀透雕贵妃榻时,白束坐在书桌前不禁笑了,“瑛姑,我又过不去,你还擦它做甚。”

    他脚上这条锁链,长约四丈,最远从床至房门,他这开间八丈的房子却只能踏足一半。

    瑛姑愣了愣,放下手头抹布,竟想着将那重逾百斤的贵妃榻拉过去。

    白束急忙拦着,“在那放着罢,挪过来也用不上。”

    铺张宣纸拿镇纸一压,再把窗打开,雨水落在哪儿白束就拿圭笔蘸着丹砂一点,不几时,一副踏雪寻梅图跃然纸上。

    忽闻院门轻响,白束抬头看去,只见那人执一柄天青罗伞遮住了半身,一席素白云锦翩然灵动,冒雨前来周身却全无狼狈,宛若一枝濯而不染的玉莲。

    白束手里圭笔骤落,顷刻晕染了大片红梅,一双眼里再无他物,只消得那一席身影朦胧了视线。

    拉开椅子奔了出去,甚至忘了腿上的束缚,右脚已然跨出门外,左脚却被拉扯,身子一瞬失衡向前倾去。

    稳稳跌进那个自带冷香的怀里。

    瑛姑急忙上前,看见来人愣了一愣,再看小主子一反常态的激动,识趣儿地退了下去。

    “怎的这么不小心,”宁琅皱眉道,向后一看注意到那条链子,眼神不由一凛,“这怎么回事?”

    小人儿这才从宁琅怀里抬起头来,一双眼睛清澈透亮,只是睫毛一眨,一行清泪簌簌下来,一腔委屈突然就收不住了:“你怎么才来啊?”

    “我……”宁琅张了张口却无言以对。

    他刚接到要教白束读书习心法的旨意,第二日便被调往汝南协助当地剿匪平叛。从汝南回来还没进汴京城门,又被直接发往少室山筹备春猎,今日辰时方归,给两位高堂请过安后稍事休整便赶了过来。

    但无论这些理由多冠冕堂皇,终是自己爽了约,让人在这高墙冷院里等了这么多时日,也不知道期间受了多少委屈。

    宁琅弯腰下去把人抱起,到了房里还是凝眉看着那截铁索,良久才问:“皇上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