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世始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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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默默陪在一侧,翻页研墨,房内一时寂静无声。

    白束抄佛经一向惯用簪花小楷,高逸清婉翩然灵动,却需提着腕子一笔一划来写,指实而掌虚,白束如今腕力虚浮,写的久了难免累人,人却浑然不觉一般,一支白烛燃尽,点滴已至天明。

    进了腊月,肃州边境天寒地冻滴水成冰,与西戎北狄耗了大半个月,边关将士尚还有粮草支撑,西戎北狄却已在做最后的困兽之斗,缺衣少粮,怕暴露行迹还不敢生火,在千里冰封的漠北草原上根本无从生存。

    萧怀剑一脸欢喜地撩了营帐进来,冲着宁琅道:“宁将军,是不是小束又来信了。”

    只见宁琅面上却没有愉悦神色,心头一惊:“怎么了?”

    宁琅把字条交到萧怀剑手上,萧怀剑打开一看,只有短短五个字:师父,我想你。

    刚待嘲笑这两个人千里万里说来说去不过这几个字,却见纸上边角还坠了细点灰暗墨迹。说墨迹却比墨迹要淡,墨里带朱,不由一怔:“这是……”

    “是血。”宁琅眉心紧皱:“这纸已然裁过,大片血迹被裁了去,只剩了这点未被察觉。小束定然是出事了,不然不至于这般匆忙,也不至于没有精力再重写一份。”

    转头看着萧怀剑,“九皇子,去把陈源和卫业征叫进来,我要出兵。”

    萧怀剑一惊,愣了一愣,点头出了营帐。待把两位副将叫进来,两人听了也俱是一愣。

    陈源道:“西戎北狄现在已经是负隅顽抗,我们只需待守株待兔再与他们耗些时日他们定要来降,届时不费一兵一卒就可大获全胜,将军这时候出兵又是为了什么?”

    宁琅看着沙盘,只沉声道:“我要他们在年前就受降。”

    卫业征挠了挠头:“这是为何?年前降了他们可有什么讲究?”

    他跟着宁琅这么些年,将军向来攻伐从容,杀伐决断素有深意,他这一时真没听明白这是怎么个意思。

    只听宁琅淡淡道:“回京过年。”

    陈源卫业征:“……”

    两个人下巴掉到了地上,过了好一会儿陈源才开口:“这……”

    宁琅道:“如今西戎所处方位我们已然摸清,我率三千精锐衔枚夜发,取其薄弱之隅,卫业征率军断其后路,陈源和九皇子正面围困,只要西戎一降,北狄孤立无援必定也会降。”

    萧怀剑皱眉:“要打我们便一起打,西戎虽已不成气候,但毕竟也有几千人,万一他们设下埋伏饿狼扑虎你怎么办?我们大军一起围困,不愁他们不降。”

    “太慢了。”宁琅只道:“我意已决,今夜我便出兵。”

    第40章 天牢夜探

    澄光二十二年腊月初八,萧楚大军与西戎残部鏖战了一天一夜,初九黎明西戎果然递了降书过来,北狄见西戎已降也没犹豫多久,当天夜里便递了降书。

    自此西戎一十二部北狄一十五部向大楚俯首称臣,合并于肃州,每年向大楚缴纳贡赋。

    留下陈源和卫业征善后琐事,当夜宁琅便与萧怀剑带上降书携一队精锐赶回了汴京。

    是夜,一盏烛灯映亮了阴诡逼仄的天牢墙壁,暗沉的殷红还隐约可见,以至深夜哀嚎□□声依旧不绝于耳,狱头在前面引着路,后面跟一位黑衣黑袍的女子,一席斗篷盖的严严实实,只露了颜色昳丽的一张薄唇。

    到了地方那女子从腕袖里掏了个银锭子送上,狱头行了个礼收下识趣地退了下去。

    那女子凝看着牢里身影,当日汴京城里风光无两的左丞相一朝变成了阶下囚,一夜之间好像老了十岁,银丝缭绕,蓬头垢面,窝在一床破旧的棉被里,硬如顽石,早已不见了本色。

    那女子摘了头上兜帽,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开口,最后只哽咽唤道:“哥哥……”

    禇珺一怔,难以置信般缓慢回头,眯着眼睛将人打量片刻。一席宫女装扮却掩不住身上雍容华贵的气度,可不就是他的胞亲妹妹,当朝皇后。

    认清来人禇珺从破棉被里一跃而起,连滚带爬地蹿到门边,两人执手相看良久,无语凝噎。

    “你莫要哭了,”到最后还是禇珺先止了泪,想抬手给妹妹擦泪,终因自己满手污秽收了手。

    “你们在外面可还好?”

    禇皇后自己擦了擦泪,“妹妹无能,能用的法子都用了,只是朝中那些人都是些墙头草,当日对我们禇家卑颜屈膝,极尽谄媚之能事,如今见你大势已去,却连一个肯帮你说话的都没有,”一边说着一边悲从心起:“皇上有意避着我,已一月没踏足我的会宁宫,瑜儿去为你求情也受了冷落……我真不知还能如何做了。”

    “你们别管我了,”禇珺叹一口气,席地而坐,“我自己没提防遭人算计,事已至此也怨不得别人,好在是流放而不是处斩,你和瑜儿在外面好好的,他日瑜儿登基为帝,我们禇家还有翻身的一天。”

    “可是岭南路远,又都是毒虫烟瘴,你让我如何眼睁睁看着你到那种地方去,”禇皇后又抹了两把眼泪,才听出禇珺话里还有一层意思:“你遭人算计?那个盗王离桑?”

    “什么盗王离桑,我府上根本就没有失过窃,那夜明珠也根本不是出自我府上,”禇珺愤恨咬牙:“是有人拿这稀世珍宝故意栽赃陷害我,目的不过是引着皇上去搜我的府,届时搜出钱财万贯,谁还会在意多没多一颗夜明珠。”

    禇皇后花容失色,难以置信地问道:“那,那这人是谁?”

    “中原的夜明珠皆出自东海夜秦,你可知当年宁琅征讨夜秦,与夜秦国的太子不打不相识,两人对打了一天一夜,最后却成了挚交。”

    “宁琅?”禇皇后一惊:“宁琅不是远在边关吗?怎么还会干涉朝中事?”

    “宁琅回不来,却有人替他在京中周旋,”禇珺看着禇皇后,目光寒烈:“你可听说过东郭先生?”

    “东郭……先生?”禇皇后愣了愣。

    “当年汴京城里轰动一时,宁老头要给宁琅说亲,便是这位东郭先生百般阻拦,宁老头为此还找过萧染。等宁琅人一走这人又开始为宁琅各种歌功颂德。坊间传闻这人出自宫里,自幼与宁琅青梅竹马,这才编排宁琅,阻挠其成家立业。”

    “而当年我私调粮草,差点把宁琅害死在嘉峪关,他自然记恨着我。”

    “说来凑巧,当时江南大旱,一封万民血书也是不经三司六部,直接从宫里送到了皇上手里。我那时起便起了疑心,派人赶赴江南,百般打探才从那些难民口中听到这个名字。只是还没等把人揪出来,倒是先被他算计了。”

    “这,这……”禇皇后气都喘不匀了,“你说的这位东郭先生跟我所知的东郭先生可是一个人?”

    “你知道东郭先生?”禇珺显然更惊。

    “这人还陷害过瑜儿……”禇皇后结结巴巴,“我当时只道是他们小孩子气不过互相争宠,他怎么会……不可能的啊……”

    “小孩子?”禇珺皱眉,“我打听到这个东郭先生是个身材纤细的女子,口不能言……”

    “当真是他!”禇皇后大惊,“你说的那个女子是他身边的侍女,名唤瑛姑,早年被皇上割了舌头。”

    “那这个东郭先生……”

    “白束!”禇皇后眼里寒光毕露:“是萧婵那个贱人的孩子。当日他陷害我瑜儿,撺掇萧怀剑去边关,还与宁琅关系匪浅,如今还把你拉下水,他是如何办到的……一个十六七岁的孩子,在宫中孤立无援,身边只有一个哑巴侍女,又被皇上拿一根精钢寒锁锁在澍兰苑里,他如何能干成这些事?”

    “他干的只怕不止这些,状告唐潘案,科考舞弊案,江南赈灾案我怀疑都跟他有关系。”

    “他……”禇皇后气的直咬牙,“我当初还给过他一些教训,但这人不声不响都受了下来,我还道他性子同萧婵一样软弱,断没想到他竟是暗藏祸心,能干下这等祸事。”

    禇珺心中还是存疑,“他是宫里的人,我把持朝政碍他何事,我与他无冤无仇,他为何与我过不去?”

    “他,他,他……”一个想法涌上心头,禇皇后不禁在天牢里发起抖来,“他自幼与……九皇子萧怀剑交好,他不会是想……”

    牢房里一时悄然无声,过了良久才听禇珺沉声咬牙道:“这人必须得除掉!还有宁琅和九皇子,一个也不能留!”

    第41章 南柯一梦

    宁琅和萧怀剑不眠不休整整赶了三天三夜这才到了函谷关,一骑精锐在路上又被落下了十之八九,最后跟着到了函谷关的只余下十几个人。

    而函谷关西依高原,东临绝涧,车不方轨,马不并辔,本就是设伏的绝佳地段。

    临近年关,宫里过年的气氛越来越浓,萧染早早便差人送来了好些赏赐,大多是些珍贵药材,美其名曰给白束将养身子,却皆是些大补之药,于他的病并无助益,被瑛姑打包收到了柜子最里层,还一脸不情愿的嫌占地方。

    午后喝了药小憩片刻,没睡了一个时辰却猛觉一阵心悸,蓦地惊醒,再仔细听来,竟是几个宫女在澍兰苑门外乱嚼舌根。

    白束原本没放在心上,下床时恍惚间听见师父的名号不由愣了愣,再仔细听来,九皇子,函谷关,遇伏,下落不明等字眼一一入耳,不由心头一滞。

    这些人是站在他门外故意嚼给他听的,绕是知道却还是难免心下一惊,结合刚刚梦里的心悸,一时间只觉得胸口像压了块石头,闷闷的喘不上气来。

    瑛姑显然也已听见,拿着扫把把人赶走,关门上锁,刚回房内就见白束脸色惨白的坐在床上,手里提着一只鞋,却已然忘了要干什么。

    “瑛姑,”白束愣愣看着她:“她们刚说的可是真的?师父在函谷关遇伏?”

    瑛姑闪躲了下目光,低头上前,给人把鞋穿好,这才跟人对视上。

    眼底隐不住一片猩红。

    白束一看便知师父肯定出事了,急急拉住瑛姑半截腕子,把人拉到桌前,铺好纸笔:“到底怎么回事?快,写给我。”

    瑛姑见已然瞒不过去了,这才拿了笔,颤巍巍写道:

    西戎北狄受降,宁将军同九皇子携降书返朝,途径函谷关,遇袭,生死不明。

    生死不明……

    瑛姑写完才抬头望上去,只见白束站在原地,面上不悲不喜,一双眼睛空洞无神,恍若灵魂已然出窍。

    小心翼翼拉了拉白束衣袖,见人不为所动又拉了拉那手。

    指尖冰凉,毫无生气。

    瑛姑这才慌了神,一时也想不出别的办法,拉起白束一只手在虎口处狠狠按下去。

    白束在缕缕痛意中总算回上来一口气,却紧随着一阵呕心啼血的咳嗽,“生死不明”四个字上绽开荼靡朵朵,下一瞬只觉眼前一黑,再无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