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世始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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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众人皆点头,一时又像有了主心骨一般,莫名觉得踏实。

    “九皇子,你跟皇上说一声,这军情处开在天牢算了,省的陈兄还得来回跑。”右军将军戴至德都有了心情调侃。

    “你是不是傻,那还不如干脆把将军放出来呢。”卫业征笑道。

    一句话说完众人都沉默了。

    这些人无一不是跟着宁琅出生入死过的,对宁琅的为人自然也是一清二楚。若说宁琅有罪,那便是只有一条,为大楚打过太多胜仗,以至于功高盖主。

    宁琅含冤入狱,众人却都无能为力,若是宁琅自此对他们不管不顾他们说不定心里还能好受些,但人现在在天牢里,却仍不遗余力帮着出谋划策,反倒叫他们更加惭愧。

    “都打起精神来,”萧怀剑强颜欢笑,“打场胜仗给宁将军看看。”

    二月二,龙抬头。

    宁王萧沛的船队浩浩荡荡由泗水入汴河,艨艟巨舰船宽两丈有余,军队尚可在甲板上操练。武器兵甲银光熠熠,映射河面波光粼粼,萧沛站在船头满面春风,正肖想着他那皇帝哥哥该如何跪地求饶。

    前方探路的小船回报,前方一百里有一石桥,巨舰恐怕过不去。

    “石桥?”萧沛轻蔑一笑:“城墙我都能给他拆了,还能惧怕一座石桥?”

    “传令下去,加速前进,天黑之前我要见到那石桥。”

    萧怀剑携卫业征,何温等人此时正埋伏在河滩乱石后,就等着一行人到来了。

    巨舰在长河落日余晖下缓缓驶至,临近虹桥果然停船靠岸,萧沛亲自下船勘探了石桥形貌,当即有条不紊指挥人开始拆桥。

    萧怀剑偷摸看了那巨舰一眼,不由咋舌,庞然大物硕大无朋,确实不是人力能抗衡的,此等巨物定然不是近日赶制而成的,江宁府并不靠海亦无海寇可防,萧沛私建这巨舰用心立现。

    薄暮冥冥,桥头还在叮当作响,船上已经开火起灶,萧怀剑等人从黎明等到日暮,众人没有一句怨言,耽耽注视着船上的人,心里已将那些人茹毛饮血的数遍。

    一直等到后半夜,敲击声停了,人声渐小,最妙的还是――起风了。

    一弯娥眉月垂挂西天,倒映河面,被风吹出麟麟细纹,宣告着这一夜最后的宁静。

    一群人像暗夜里逼近猎物的狼,眼里闪着冷峻的寒光,从四面八方向河里的庞然大物涌过去,先头军手脚麻利地做掉巡查兵后,一把火自舰队最后吃水最重的粮草船上率先烧了起来。

    火趁风威,风助火势,很快攀上了相近的船。

    霎时之间火光蔓延人声鼎沸,呼救声哀嚎声不绝于耳,前头石桥相阻,后头火势逼近,这种巨舰最大的缺点便是机动性太差,在狭窄的河道里根本无法完成掉头。

    前头士兵拿着水桶簸箕去后方救火时,等着他们的是拿刀拿枪全副武装的禁军。

    方寸大乱!

    萧沛眼看着后方战舰救火无望,当机立断弃尾保命,下令前头舰队奋力往前开,就是撞也得把那石桥撞开。

    萧怀剑却早有防备,刚刚趁乱已有善水之人偷偷凿了船底,巨舰一离了岸往河心去,河水立即涌进船舱,不消片刻两艘巨舰便沉了底。

    这两艘巨舰变成了河里的天然屏障,将后船彻底堵死在河道里!

    萧怀剑手下一挥,千枚火箭齐发,璀璨宛若漫天星辰,霎时点燃了河面。

    火光冲天,浓烟障月,河面上瞬间化作一片火海,火逐风飞,直上云霄。

    他就是要把这百艘巨舰全部葬送在虹桥!

    陆上有禁军手持兵器相抵,杀声震天,船上的人只能弃船跳到河里逃生,二月的河水冰寒入骨,河面上一时间如同下了饺子,乱作一团。

    每个人眼里皆是耀眼的红色,目之所及,连成一片,不是烧的旺盛的火便是尚还温热的血。

    连河水都变的猩红一片。

    萧沛心里却是彻骨的寒。

    他的艨艟巨舰尚还没抵到汴京城下,他装弹的火炮还未打出一发,一切皆化作了汪洋火海。好一个龙抬头,龙却是条火龙,将他的全部心血付之一炬!

    第58章 汴京夜袭

    萧怀剑带领昨夜突袭部队回京的时候天光已然大亮,远远望去还能看见虹桥那里直上云霄的烟焰,背景是光辉万丈的一轮的红日。

    一行人进了城城门立即关闭,萧怀剑马不停蹄地吩咐:“召集全部武将到紫宸殿商讨城墙布防事宜,”从没来得及关紧的城门看了一眼城外一座拱桥,下令道:“把桥炸了。”

    “什么?”随行侍卫愣了愣。

    “把桥炸了,”萧怀剑又吩咐了一遍,“一座不剩,全炸了。”

    汴京城外有护城河环绕,往来进出全靠一座座横跨河上的桥,把桥炸了护城河便成了一道天然防线。

    只是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也别想出去。

    若是城破了,城里所有人便成了待宰羔羊,一个也逃不了。

    “有家人在城里?”萧怀剑问。

    那侍卫弱弱地点了点头。

    “我也有,”萧怀剑一笑,转而眼神一凛:“所以不拼尽最后一兵一卒,我不会让他们进来的,在城墙外围设陷坑、木桩、竹签,我让他们游上岸也到不了城墙下。”

    一群人风风火火赶到紫宸殿,历经一夜的奔袭之后面上却全无倦色,萧怀剑到的时候殿里已有几个人在候着了,也没细细打量,脱了一身烟火气的披风,直接问:“宁将军怎么说?”

    临走之前他派陈源又去天牢找宁琅,询问城防安排。

    等了一会儿却没人应答,萧怀剑这才抬头问看了一眼,只见萧染正站在图纸旁边,面色沉重地看着他。

    “父皇……”萧怀剑瞬间弱了三分。

    “不去歇歇?”萧染问。

    萧怀剑愣了愣,再看萧染脸上确是关怀之色,并未与他计较他派人夜探宁琅的事,不由也会心一笑:“宁王心胸狭隘睚眦必报,他昨夜吃了大亏必定不会善罢甘休,我得先把布防安排好,不打无准备之仗。”

    萧染点点头,对秦让道:“让御膳房送膳过来,让他们先把饭吃了。”转头又道:“说吧,我也听听宁将军的安排。”

    他虽对宁琅多有忌惮,却也不得不承认那人确有将帅之才,十三岁挂帅,屡次挽狂澜于既倒,这也是他为何把人抓了又不发落的原因,天降之才,留之存患,杀之可惜。

    陈源先看了萧怀剑一眼,见人点了点头才走到案前,将汴京城的图纸打开。

    “将军说我们人少,战线不宜拉的太长,坚壁清野,将防线缩至汴京城。”

    汴京为大楚帝都,繁荣昌盛不容置疑,当初为往来方便,汴京城共开了十二个城门,南三门,北四门,东二门,西三门,此外还有若干个河道口,其中南薰门为正南门,恢弘开阔,一条御街直通皇城,是最为紧要的一个门。

    现在问题是他们根本没有那么多人来守这么多门,而无论哪个门失守了,敌寇入内都会是灭顶之灾。

    陈源指着地图分配:“戴至德用兵灵活,跟张巡配合来守北四门,这四门相距较近,便于互相增援。苏西群守东侧新曹、新宋二门,中间还有汴河的河道口。固子、万胜、新郑三门相距较远,何温擅长奔袭,由你来守。最后卫业征,守南薰门,我协助你并兼顾左右的戴楼门和陈州门。”

    “那我呢?”萧怀剑皱了皱眉。

    宁琅不会顾忌他是个皇子,要把他留在皇城里吃软饭吧?

    “忘不了你,”陈源一笑,“给你剩了三千人,统筹支援各门,是为补漏大军。”

    “果然不是好差事,”萧怀剑撇撇嘴埋怨:“届时击退了敌寇,功名利禄都是你们的,谁还会记得我一个补漏的。”

    众人开怀一笑,仿佛回到了当初漠北岁月,宁琅分配了任务萧怀剑就负责插科打诨,宁琅不拿萧怀剑当皇子来养尊处优,萧怀剑却认宁琅为主帅有命必从,嘴上虽埋怨任务却次次完成的干净利落。

    只是如今不是在漠北,在主位站着的也不是他们的将军。

    “都会按功行赏。”萧染道。

    众人皆是一愣。

    萧怀剑现在已是天下兵马大元帅,手握兵权,又是亲王,若要再赏……只怕只有东宫之位了。

    “父皇……”萧怀剑皱了皱眉:“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都忘了他这父皇生性多疑,这话一说出来只怕萧染想到的还是他所做一切皆是为了来日的飞黄腾达,所以要先口头应允以示安抚。

    在他那里人人皆有企图,为功为名为钱为权为地位,单单没有为国为家为苍生。

    累,没由来地心累。

    御膳房适时送了早膳过来,萧染拍了拍萧怀剑肩膀,“先用膳。”转身出了紫宸殿。

    简单吃了两口之后各个将领便都领了命到自己负责的城门下安排布防。除了要挖坑设陷还要转移平民,不能让城郊百姓直接暴露在炮弹流矢之下。另外如果当真不敌让敌人进来了,他们也还可以利用街巷进行巷战。

    萧怀剑跟着把十二个门都转了一遍,回到紫宸殿的时候已经半夜了,找了张椅子往上一靠,连根手指头都不想动了。

    如果说当初还忧虑过万一他们真的撑不下去了,城破家亡该如何如何,现在脑子里却一点想法都没了。兵来了就打,拼尽最后一兵一卒至死方休,管他什么至尊皇位,什么千秋霸业,谁当皇帝不是当,最后不过是变成史书上淡淡的一笔。

    各为其主,各安其命,他把自己能做的都做了,反倒不求什么结果了。

    刚刚闭眼小憩了片刻,忽闻城郊一声炮响撕碎了夜幕的宁静。

    萧怀剑腾地站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