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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觉得宁家家法执行前先问一遍错在何处实在多此一举,如今才懂得其中奥妙,便是这副犹犹豫豫欲说还休的表情实在是醉人。
“我……”白束偏了偏头,“我不该让师父去城西买棋子烧饼。”
“嗯?”宁琅皱了皱眉,“就这样?”
“不该……不该乱跑。”
“乱跑去了哪里?”
“怡……怡红院……可我那是无心的,我就是听见那边热闹过去瞧了瞧。”
“无心的?”宁琅眼神一眯,找准位置一番发力,及至尾声小人儿已徒然张着嘴发不出一个音节,脖子几近扭曲,一双手绞紧身下衣物,青筋毕现。
只听那人气息稳如泰山,缓缓道:“撒谎,加罚一倍。”
“师父……”白束一双手颤抖着想向下解那束缚,还没碰上便被一只强有力的手举过头顶,他在力盛时尚且挣不脱,更奈何一双手早已脱力,一着急一行清泪缓缓而下,人也带上了哭声:“师父你怎么能这样为难我!”
“你做的时候不知道为难吗?”宁琅眼里当真带了几分怒色,转而又消散而去,低头一点点吻去人眼角泪光,轻声道:“说你错在哪了,我给你一个解脱。”
白束咬咬唇,豁出去了:“我不该去参加那花魁的什么以文会友,不该饮那女儿红,不该红绡帐内差点失了分寸,”再小声委屈道:“我以为那是你。”
宁琅目光总算放软了一些。当日他们一入晋阳城这小人儿一双眼就瞟着怡红院外面花魁以文会友的招牌看,临走之前只道自己想吃城西的棋子烧饼,将他支走后便偷偷溜进怡红院去一睹花魁风采。奈何这花魁神秘得很,只有答对她问题的才单独会见,白束过五关斩六将竟真得了那花魁青睐。入了暖香阁,饮了女儿红,宁琅找过去时人已醉眼朦胧,花魁已上手帮人宽衣解带了。
“那花魁滋味如何?”
“我其实也不是真想看什么花魁,”白束委屈巴巴,“世人皆道女儿香里销筋骨,我就是想看看是不是真是所有人都难过美人关,万一日后师父见了什么美人给我找个师娘回来,我又打不过你,不得哭死在路边。”
“不用跟我油嘴滑舌,”宁琅早已摸清了这人的性子,巍然不动只道:“师娘没见着,倒是你被那花魁销了筋骨罢。”
“师父这倒是冤枉我了,”白束强辩道:“我答完了题便突然觉得没意思了,奈何那花魁邀我我又不好答了题又拂了人家面子,只想着进去同那花魁说一声便走的,她非要我临走之前饮上三杯,我也没想到那酒那么大的劲儿,”再讨好道:“千秋无绝色,悦目是佳人,如今我算是明白了,美人再好也入不了我的眼,只因这眼里只容得下师父一人了。”
“花言巧语,”宁琅笑了笑,却还是受用得很,拉起人的两只手搭在肩头:“抱紧我。”
“师父……”白束快哭了。
“再等等,我们一起。”
狂风暴雨,身下的人便如同一只破碎的蝶,徒然抵御对抗被淹没。及至束缚一解,先是一阵细痒蜿蜒而上,紧接着整个人猛地向上挺了挺,全身肌肉蓦地绷紧,竟是呜呜哭着泄了出来。
待宁琅撤了身子,白束还是向后仰着,面色酡艳,两条泪痕若隐若现,火光下尚可见全身皆在细微颤抖,自下而上仰视那天女神像,那神像竟像是一脸慈悲回应着他。
搭一条胳膊在脸上掩盖住自己狼狈的神态,叹一口气:“师父你不去天牢掌刑真是委屈人才了。”
宁琅眉头当即一皱。当年之事这人是好了伤疤就忘了疼,倒是他每每想起来就一阵心悸,天牢里那副场景触目惊心,时常午夜梦回都能吓出一身冷汗来。
“师父,”白束也自觉失言,伸手拽了拽宁琅衣袖,“我乱说的,师父不要当真。”
宁琅低头给人撩起濡湿了的鬓发,帮人穿好衣衫拉起来抱在怀里,“我倒也不是怪你去见那花魁,你可知我买完棋子烧饼回来看不见你是什么感受,若是你再出点什么事……”
“是想着看一眼就走的,只是高估了自己的酒量,”白束小声辩解,“原是想着总该能爬回去的……”
宁琅被人一副委屈的样子逗的笑了笑,“这次就当长个记性,再有下次……”
白束立即见好就收:“没有下次了,再也不敢了。”
宁琅理了理白束的如墨长发,“睡吧,明日还得赶路,去钱塘江,不然该赶不上观潮了。”
白束温顺点点头,蜷在人怀里安心阖上双眸。
刚有了点睡意却见师父猛地坐起,还没等他反应宁琅已一掌过去灭了火,将人抱起飞身上了神台,隐匿在天女像后边。
“怎么了?”白束皱眉小声问道。
“有人。”宁琅回道。
白束侧耳听了一会儿并没听出什么动静,又过了好一会才听见庙外嘈杂,竟是哭声喊声混杂,其中还掺杂着训斥苛责声,有人上前开了庙门,火光涌现,再接着一群人进了庙内,白束悄悄探了探头,才见十几个百姓被一伙衙役模样的人驱赶着逼近墙角,而这些百姓皆是些老人孩童。
“师父,”白束皱眉看了宁琅一眼。
“再看看。”
只见一老人上前拽着衙役衣衫下摆,恳求道:“官爷,官爷行行好,你把我们关在这里我们必死无疑啊。”
那衙役一脚将人踹翻在地,一脸嫌弃地抖了抖自己衣袍,刀兵相向,“老实点!”
“官爷,官爷求求你们了……”一众百姓皆都跪地叩首,顿时哭声大作,哀嚎遍野。
只是这些衙役们却都充耳不闻,随着门口一人挥一挥手,一伙人刚待退出去,一衙役却被抱住了腿,一个老人苦苦哀求:“官爷,你关我我认了,可我孙女是好的啊,您把她带出去行吗?”
“你死了她一个小女孩还能活几天?”那衙役一脚踹在老人肩头,奈何人抱的紧,又连踹了两脚竟纹丝不动,刚待继续发力,只觉腿上一疼,不知何时扑上来一个小女孩,已对着他的腿咬了下去。衙役眼里寒意一现,手里的刀当即举起。没等落下只觉手腕一痛,刀应声落地,还没待回过神来已被一脚踹飞出去,咚的一声撞在庙门上。
所有人齐齐望过去,只见一袭白衫从天而降,屹立在神台之上,宛若天神下凡。
那天神还未发话,又见一人从神像后出来,声音泠泠如弦上音:“朝廷赋予你们刀兵之器,是让你们屠戮百姓的吗?”
“什么人装神弄鬼?”顿时火光骤亮,众人这才看清神台上站着的确实是人,众衙役举起手中刀一哄而上,只见那人飞身下神台,一脚出去当即又有两人倒地。
“师父当心,”白束嘱咐一句,自己也跳下神台,将那摔倒在地的老人小孩扶起,仔细查看:“伤到哪儿没?”
小女孩瑟瑟地摇摇头,扑到老人怀里小声啜泣。
白束在小女孩两个小髻上摸了摸,劝慰一笑:“不用担心,我师父很厉害的。”
果见一众衙役根本不是对手,不消一会功夫便都哀嚎倒地,一个头头模样的人躲在门外出声恐吓:“你大胆,我们是邙岭县县衙里的公差,你可知你妨碍朝廷公差执行公务该当何罪?”
宁琅冷冷回道:“我倒要问问他们一伙老人孩子犯了《大楚律》的哪一条,一群衙役也有权力草菅人命了?”
那头头面露惧色,当即便知这人不好惹,招招手示意倒在地上的衙役出来,背后有了人,底气也足了些,哂笑道:“这些人确实没干什么罪恶滔天的事,他们错就错在身娇体弱――染了瘟疫。”
宁琅当即一惊,急忙回头一看,只见白束尚还跪坐在那群人之间,亦是满目震惊地望着他,手上甚至还拉着那小女孩一只手。
指节僵了僵,却并未松手。
趁着两人愣神的功夫,外面的衙役早已拿起备好的铁索将庙门一锁,哈哈一笑:“你们便同这些染了瘟疫的灾民待在一处罢,过个两三天爷爷们来给你们收尸!”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个番外来了
第77章 番外一 晋阳城(2)
宁琅也顾不上门外那些叫嚣的衙役,两步上前,却见白束对他轻轻摇了摇头,冲那老人道:“大爷,我懂一点医术,能让我给你们看看吗?”
那老人抬起头来小心打量,才见人一副霁风朗月的风貌,一袭白衫清尘脱俗,竟与那庙里的天女神像有几分相似,这才颤巍巍将手伸出去。
白束毫不避讳地将手搭上去为人诊脉,分别查看了几个人的舌苔眼白,又问了几个问题,回头冲宁琅一笑,“不是瘟疫,是痢疾。”
宁琅心头悬着的一口气沉了下去。
白束缓缓道来:“所谓痢疾,即为湿热、疫毒、寒湿结于肠腑,气血壅滞,脂膜血络受损,化为脓血,大肠传导失司,发引而致。其病症与瘟疫类似,皆伴有高热、神昏、惊厥等症状,若是不仔细诊断当真可能会混淆。”
“不是瘟疫,不是瘟疫那……”老人眼里闪过一瞬亮光,“那我们还有救吗?”
“《景岳全书》有载:凡治痢疾,最当察虚实,辨寒热,若四者不明,则杀人甚易也。你们病症来的急,据我观测,应该是疫毒痢,”白束有条不紊道:“疫毒痢当解以白头翁汤加减,白头翁、金银花、白芍、黄连各一钱,秦皮、地榆各五钱,熬成汤药饮下,不日便能止住痢下脓血。”
“只是……”有人小声道:“只是这门从外面锁了,不说拿药,就这么待下去,不出几日便在这里饿死了。”
“这个倒不是问题,”白束站起来冲宁琅一笑,“师父。”
宁琅点点头,众人在白束引领下皆退到角落,只见这位天神般的人物从怀里掏出两枚棋子大小的玩意儿,往门上一扔,亮光乍现,轰天动地,连天女像都跟着颤了颤。等到尘烟散去,才见庙门已轰然倒地,连带锁门的铁链子都断成了好几截。
众百姓当即惊为天人,纷纷跪地叩首:“多谢大人相救。”
白束笑着将人扶起,“我们不是什么大人,不过就是懂一点行走江湖的手段。在下苏九允,”指着宁琅,“那是我师父,大家唤他三郎就是了。”
小女孩鼓着勇气脆声道:“那我能叫你小九哥哥吗?”
白束柔和一笑,在小女孩头上摸一摸:“好。”
再道:“再有几个时辰天就亮了,到时我去城里给诸位抓药,今夜就先在这庙里将就一夜罢。”
将这些百姓安顿好白束始才好好躺下来,百姓皆在神台右侧,他们在左,一道神台相隔倒也看不出来什么。
白束再三确认没人能看见,这才小心着一双手上去环住宁琅的腰,前半夜筋疲力尽,后半夜又整了这么一出,一躺下来就像软了筋骨,一动也不想动了。
压低声音小声道:“师父,这些人只怕是染了痢疾被误以为是瘟疫,这才被驱赶至此,防止感染他人,再者人死在庙里就不干那县太爷的事了。”
“嗯,”宁琅点点头,“理由再冠冕堂皇,草菅人命却也是不可原谅的。”
“只是这么多人同患痢疾却也稀奇,痢疾虽也有感染性,但能力远不及瘟疫。痢疾多由饮食不洁而生,这么多人同时罹患,应该是吃了相同的东西,如今源头还未找到,只怕还会有更多人受害。”
宁琅将人抱在怀里揽着,“今日天色已晚,明日再好好询问罢。”
“嗯,”白束点点头,“明日我去拿药,顺便试试从城里能不能打探到什么。”
宁琅眉头一皱:“我去拿药,你好好待着。”
白束不禁一笑,仰头问道:“师父担心我?可我留在庙里那些衙役再过来我可打不过,师父就不担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