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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绞着手,隔着纤薄的手套感到了指尖的轻颤,深深呼出一口气。一阵沉默后,杰里米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话题,对我说,“哥,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谁?”
“菲琳。”他挑了挑眉,一脸了然于胸的得意,“你一定很想见到她。”
谈话间我们已走到一处幽谧的小院,院子周围简单一圈木栅栏,上面凝结着未化的干雪。
一个纤瘦的女人站在窗边,卷着袖子,正在井边打一桶水。不同于大部分女人的衣着,她穿着一条男人干活时才会穿的宽松黑裤,裤脚收在一双短靴里,只在棉衫外简单罩了件短披风,修剪整齐的黑色短发衬得双颊洁白似雪。
杰里米大喊一声,“菲琳,你瞧我带谁来了!”
院中的身影动作一顿,继而提着木桶转过头,于水流清澈的撞击声中与我四目相对。
那潭隐匿在瞳孔深处的幽谧池水仿佛于刹那间掀起了波澜,划过了一丝亮莹莹的微光。她认出了我,而我却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眼前的女人就是她。
“罗?”
她喃喃道。杰里米悄悄地离开了,我呆站着看向菲琳,嘴唇翕动不止,喉中艰涩地咕哝出几个沙哑的音节。她走向我,黑衣黑裤仿佛溶进了黏稠的黑暗,只有面颊上那抹莹色在黯淡星辰下白得晃眼。
我感到空荡的眼眶积攒着一股难以冲破的热意,可嘴唇只笨拙地吐出了一个名字,“菲琳。”
菲琳,我是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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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菲琳并排坐在屋檐上,注视着不远处灯火连绵的城区,陷入尴尬的沉默,一时觉得无话可说。时光和生死的隔阂横在我们之间,即使我再怎么想念她,那种莫名的疏离感也依旧难以在片刻间消释。
夜风仿佛挟裹了兀鹫城外邈远冰雪的味道,我道,“屋顶太冷了,菲琳,你会冻着的。”
她冲我淡淡一笑,“不会的。你知道我不怕冷。”她望着黛色的夜幕,十指交扣地呼出一口白气,“感谢上帝,你回来了……”
我很怕她会问“你这么多年都到哪里去了”。我不想告诉她我当年离开村子的真相,不想告诉她我死而复生。对她而言,我的不告而别是种背叛,就像《荒野之梦》那两个相约出逃的孩子,我曾和菲琳约定好,一生一世永不分离。但我却在七岁时跨过冥河,将她独自留在了河的彼岸。
所幸她没有问那个问题,只语气轻松地对我道,“大概你不知道,今夜十一时过后,会有一场盛大的仪式。”
我心头一悸,“……仪式?”
她道,“听上去是不是很熟悉?小时候我们在村子里也见识过很多‘仪式’,烧死不洁的女人,烧死偷窃的罪犯,仿佛再怎么污秽的灵魂,不需忏悔,不需教化,只用一把火就能简单便捷地烧个干净。”
那些可怕又空洞的记忆在我脑海闪现,我低声道,“菲琳,那些都过去了。”
“是啊……万疆帝国已经灭亡了。这个小小的兀鹫城在新帝眼里,不过是地图上的一块饼干渣。”她沉声道,“我随人们流浪到这里,没人知道我是个‘杀人犯的女儿’,见过的杀戮越多,人们对鲜血越是麻木。这个城里充塞了多少罪行累累的恶人,不再有随时被一把火烧死的可能,倒让我觉得安心不少。”
我不知怎么回答她。她却浅笑着望向我,“你呢,罗?你现在安心吗?”
“我……”
莱蒙的脸又出现在我的脑海中,露出那令我迷茫又惧怕的谑笑。只有在他身边我才觉得安心,他的一半灵魂封在我死气沉沉的躯体中,迫切地冲撞叫嚣,想要与存于那鲜活躯体内的另一半灵魂靠近、融为一体。
见我为难,菲琳没有刨根问底,语气轻快地转移了话题,“瞧,开始了——驱散亡灵的游|行,兀鹫城旧国民众的重大仪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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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亡魂缠绕包裹的窒息感又一次袭来,无数只手撕扯着我,尖叫着要将我压入沸水。街道上众人举着火把,穿着明晃晃的白衣,齐声唱着肃穆的圣歌。火焰在灰暗的城中连成一条扭曲的亮线。每一段旋律都像火辣辣的皮鞭向我当头抽来,它们在我耳边萦绕,钻入我的神经,如锋利的锯齿来回划动。
菲琳没有察觉到我的异样,继续说道,“你知道万疆帝国的子民为何这么恨亡灵么?因为杀戮。传说旧国一位术士召唤了一位亡灵,然而未能成功驾驭,那个发疯嗜血的亡灵不但没有去协助军队取胜,反倒屠杀了不少无辜的人民,令艾略特不费吹灰之力地夺下了都城……他们的残骸被悬挂于人蝠长城森冷的城墙上,亡魂则彻夜不寐地在兀鹫城上空哭嚎飘荡。”
“……”
见到我抽搐的身体,菲琳吃惊地说,“你怎么了,罗?!”她捧住我的双颊,被那刺骨的寒意冰得手指发抖,强作镇定道,“到底出了什么事,罗?告诉我……”
城中游|行的队伍如一条绵延的长龙,金黄色的火光比初晨的曙光还要耀眼,几乎将兀鹫城映成了白昼。
那圣歌的旋律高昂一分,我的脸就苍白冰冷一分。菲琳盯着我,那双漆黑的瞳孔颤动几下,猛地像意识到什么般缩成一线!
她难以置信地说,“罗……你……你难道……”
“不……不要说出来……菲琳……”我惨笑地扯了扯嘴角,攥紧漆黑的衣袍,头痛得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那些亡魂揪着我的头发撕咬踢打,我感觉自己已经快要到极限了。
“上帝啊……”她颤声呢喃道,转身抱住了我。我紧紧抓着她的手臂,面色惨白地说,“不要告诉杰里米他们……”
“我谁都不会说的。”
她紧紧拥着我,下颌抵在我的头顶,闭眼轻吟着安慰的话语。
我痉挛的身体在她温暖的体温下逐渐放松平静,正为适才自己的失控羞愧不已,两滴泪却悄无声息地从我的头顶坠落,钻入我的脖颈,晕开了一片冰凉的痕迹。
“没关系,菲琳。”触碰到她的眼泪,我能说的只有,“我回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考试结束了嗷——恢复日更~
第24章 冬霆军团
我喜欢监狱。肮脏,污浊,恶臭,充斥着邪狞与绝望,无数腐败和阴郁黏在墙角的苔藓上,湿滑得就像鼻涕。“妈的个狗屎玩意儿,没蛋的懦夫……”瘸腿赖格从进城就在我身后骂骂咧咧,虽然没指名道姓,但谁都他妈知道他说的是谁。
我咔咔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赖格,你那条猪腿又他妈痒痒了?”
“我操|你|妈的,你敢铐我们,你这个烂**的狗崽子。”他凶神恶煞地朝我挥了挥手上的镣铐,顺便将身边的罪犯拽出一个踉跄。难怪他火气这么大,流放队里的罪犯们要统一被锁在一起,当我剁下了迟暮帝国押送官的脑袋,头一件事就是把这个瘸腿的杂种铐死。一路上他跟疯狗似的狂吠狂吼,我才又把断臂阿姆和独眼艾厄一并铐起来。
然后他吠得更厉害了,连喷出的唾沫都冒着嗞嗞的毒气。早让这瘸子滚他妈的蛋,但他不愿意,现在嘴里就开始嘣嘣放屁。幸亏他的两兄弟一左一右拽着他的镣铐,让他不至于扑上来啃我的脑袋,否则我非得将他那条好腿剁成一节一节的圆罐肉。
“我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他的脸几乎拧成个蜗牛壳,“休想一个人占尽便宜,要是没我们兄弟三个,你就是一坨苍蝇都不理的狗屎烂肉!”
我转过身,大跨几步,猛地一膝顶上瘸腿赖格的腹部!整条队伍的秩序被我搅得像炸锅的粥,金属的镣铐相互碰击刮蹭,几十张嘴呜里哇啦地叫了起来,就跟谁往鸡窝里扔了条黄鼠狼似的。
瘸腿赖格没想到我真的上腿揍他,单立的腿脚一倒地,我立马先给了他那张歪斜的贱脸几拳。然后开始碾踏他的瘸腿。算他倒霉,我现在的心情糟糕透顶,需要一只人肉沙袋。傻子才会专攻坚固的部分,我清楚他的弱点就是他的腿,所以不客气地猛击,恨不得把他就此打成一团烂糊糊。
“操,给我住手,莱蒙!”断臂阿姆怒不可遏地吼道,仿佛下一秒要过来宰了我似的。独眼艾厄双手被铐着,他当头一罩,将我拢在双臂之间,连勒带拽地拖到了一边。
“莱蒙,冷静一点。”
他阴沉的声音如一只罐子罩在我头顶。我面红筋涨地喘着粗气,双眼血红地叫,“你他妈不如让那狗瘸子冷静一点!”
“是谁挑的事?”
每一场骚动压下后,总得有几个蠢杂种走上来装装样子。一道阴影叠在我们几人之间。是那个领头的骑士,银甲亮得跟一滩冷却的尿似的。他大步走到我们之间,掀开面罩,一双冰冷的眼睛令人莫名想到了冰铠森林那一棵棵冷锐的巨木。
我冲他龇牙咧嘴地笑道,“是我。”
他对艾厄说,“把他交给我。”
艾厄那只独眼直勾勾地盯着他,仿佛能钻出条毒蛇,“不。”
“我不会对他滥用私刑,这是违背法典的。”那名骑士冷冷地说,“只是防止莱蒙·骨刺再次惹事,我可比你清楚他对公义和秩序的破坏力。”
瘸腿赖格嚷嚷道,“你给我过来,艾厄!”
独眼艾厄眉梢动了一下,犹豫地看向我。我道,“只要让你大哥闭上那张臭嘴,就帮了我大忙了。”
他点点头,把我放给了那名骑士,离开前还不忘用那只冷厉的独眼震慑一下。那名骑士站在我身前,对我道,“你若能保证在接下来的路途上不惹事生非,我可以松开你的镣铐。”
“哦,那你还是把我铐着吧。”
骑士不说话了,重新拉下面罩,一手牵着马,一手拽着我的锁链,披着银甲的宽阔脊背就像被冰雪覆盖的山峦,带领流放队走向矗立在茫茫白雪中的砖红色监牢。
我在雪地上踩出一串脚印,漫不经心道,“爱戎王子不太欣赏你吧。”
骑士的肩膀停滞了一瞬,猛地扭头冲着我。隔着头盔我看不见他的表情,便走上前,自行将他的面罩推了上去。
他下意识地朝后退了一步,我偏要分毫不落地将他的每一丝神情变化收入眼底,“是吧,骑士?”
他褐色的眼眸紧勾着我,浑身骤然满溢出杀气和寒气,“你不配说万疆帝国曾经王子的名讳。”
“我去你妈的。”我回敬道,再也没说什么。当你想挖苦一个人却找不到合适的词汇,可比辣椒酱下的布丁无奈多了。我对这颗金棕色的脑袋没太大印象,但隐约觉得当年爱戎身边似乎有这么一个砍都砍不歪的傻蛋。
虽然跟我没什么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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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嗷嗷的怪吼隔着墙壁劈过来,“死去吧死去吧死去吧死去吧!!”
哦,那场面可真他妈美妙,是我近一个月所见的最富有诗意的画面。流放队刚走过监牢长长的旋转台阶,就看到一个恶兽般的囚犯掐着一个狱卒的脖子,咣咣往铁栅栏上撞,撞得血浆四溅。队伍里有些人惊骇地抽了一口气,有些人笑得就跟被几大桶黄金砸中了似的。
我叫道,“哦,砸掉他的牙齿!豁了他的嘴!干得漂亮,伙计!”
押送犯人的几个骑士迅速上去分开两人。那狱卒整张脸被撞得血肉模糊,双眼翻白地躺在地上呻|吟。囚犯被踢了一脚还唾沫横飞地骂道,“该死的,让你这狗逼崽子威风!老子扒了你的脸!”
“把他拖出去,交给狱官处置!”那名扯着我锁链的骑士怒吼道,冰雪般冷峻的面庞上染了几分愠色。其他骑士则抬起那个被打得半死不活的倒霉蛋急匆匆地离开了监牢,只剩这个砍不歪的大骑士傻蛋,气势汹汹地注视着我们或嘲弄或惊慌的一张张脸,胸膛在护甲下凶狠地起伏。
“该死的……愿神宽恕你们!”傻蛋只憋出这么句话,仿佛“该死的”就是他脏话词汇中的极限。我们又哄然大笑。我他妈肚子都要笑痛了,结果傻蛋打开牢门,一扯锁链,直接把我丢了进去。
我撞到一团黑乎乎的影子,那影子尖叫一声,我才意识到那是个干巴巴的老头子,长了只红通通的塌鼻子,头发稀疏地耷在脑袋上,在角落缩得像只蚂蚱似的。乍一看我以为那是乞乞柯夫,毕竟所有的老头子在我眼里都一个样。
傻蛋正在给剩下的罪犯分配牢房,显然囚犯袭击狱卒一事令他气得不轻,接连扔鸡蛋似的把好几个犯人扔了进去。那傻蛋臂力还挺厉害的,没空长一副高大的肌肉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