枭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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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迟暮帝国教会换了新主教?”我问乞乞柯夫,“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大概两个月前,旧主教病逝。而十五天前新主教上位,今天是庆贺的最后一日。”老头子摇头道。

    提及教会,我蹙起眉,忽地想到了一个问题,“对了,那个疯修士呢?”

    昨天一到旅店我心绪烦乱,今早又急急忙忙地赶路,竟一直忘了向乞乞柯夫询问波波鲁的踪迹。

    老头子那张皱巴巴的脸上露出一个诡秘的笑,“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第90章 危险的邀请

    “六十、六十一……六十四、六十五……六十八……”

    城边的修士叫到了我们号码牌上的数字,我和乞乞柯夫起身,收拾了包裹,快步走上前。化为亡灵态的罗则钻入我脖间悬挂的黑曜石项链里。

    “莱尼·柯福尔,六十四。”我将姓名告诉负责记录的修士,号码牌扔进桌上的铁盒子里。另一个修士来搜我的身,许是瞥见我腰间的刀鞘,横眉立目道,“进入王城不准携带刀具,赶快把你腰间的武器取出来。”

    我用关爱傻子的眼神看向他,将汗衫下摆一提,露出了空空如也的刀鞘。

    我是傻了才会大摇大摆地揣着把匕首进城。那柄要吸狗皇帝血的利器被我塞进了一只烧鹅的肚子里,早随着包裹运进了王城。

    我挤出一个狰狞的微笑,“请问我可以走了么,大人?”

    那修士警惕地看了我几眼,可能觉得我不是什么好玩意儿,硬是把我浑身上下摸了个遍,就差扒了我的裤子。我忍住一脚踹死他的冲动,任他那双灵巧的手掏出衣兜里的每一样物什,挨个仔细盘查。

    我敢打赌,专业的贼偷翻口袋都没这些修士熟练。

    “检查完随身物品的,都到这里集合!”

    那些白袍修士一次检查了二十人,像赶鸭子一样把我们赶成整整齐齐的一排,依次走上前往圣玛利亚大教堂的马车。我和其他十九个低眉顺目的傻子站在一起,觉得自己就像一只肚子里填满香料,准备上架烧烤的乳猪。

    “服从我们的命令,不得肆意妄为!”年纪最大的白袍修士背着手踱步,厉声道,“若有人反抗,一个月内取消进城的资格!同时,我们将视情况的恶劣度,考虑要不要将违规者关入监狱!”

    马车沉重地转起了木头车轮,摇摇晃晃地驶向王城的教堂。碧空清透宛如水洗,明灿灿的金光洒在斜顶堡垒上,我恹恹地倚在马车上,乞乞柯夫凑到我身边,悄声告诉我接下来的安排。

    “待会儿我们将被带入教会,进行更深层的检查。”老头子神秘地说,“只要没有触到检查项目的禁忌,就能走了。”

    “什么禁忌?”

    “疫病和血统。”乞乞柯夫耸了耸肩,“虽然不太清楚那边的检查是什么情况,但毫无疑问,莫哥尔人、波利雅人和维拉人是享有最高权限的人种,因为当今的皇帝就是这三族人的混血。”

    我一把揪住老头子的衣领,咬牙切齿,低声说道,“血统……你他妈不知道我是什么血统?竟然让我去做血统检测,你是想让我被那些狗娘养的修士关起来吧。”

    乞乞柯夫一脸不耐地将我的手推开,“我当然都安排好了,你以为我是你么?你猜修士波波鲁为什么不在?”

    我凶神恶煞道,“为什么?”

    “他已经回到教会了,前几天我还与他通了信。”乞乞柯夫道,“波波鲁说,他手里有昔日万疆帝国国王颁发的金玫瑰勋章,而教会刚好缺乏有能力的修士,看到勋章就让他入了会,还给了不低的职位。皇帝对教会的管制不算严格,就算是旧国的修士,只要肯投降,一样可跻身神职人员之列。”

    我攥紧了拳头,阴戾地说,“我不信事情会这么顺利。金玫瑰勋章即使在万疆帝国也不算什么大的褒奖。就凭这个破玩意儿,波波鲁能得到多大的权力?”

    老头子道,“那你想怎么办?”

    我将声音压得微不可察,“你觉得……我现在让罗杀死这帮人,然后逃出去如何?”

    老头子冷笑,“呵,我不觉得这个法子高明多少。就算小亡灵能为你杀人,但迟暮帝国王城的布防绝对比你想象得森严,可谓滴水不漏。只要你留心观察,就能看见树林里私服的特使和箭塔上潜伏的士兵。那些嵌在城墙上的金属眼可能是什么通讯的新型装置,每个进出王城的人,都在他们的掌控之中。”

    我憋了一肚子火,但想不出什么理由反驳。老头子分析得有道理,我们进了艾略特的地盘,就像进猫窝里偷粮的两只耗子,谨慎耐心总没坏处。

    马车在整齐的石板路上没行多一会儿,我们便到了圣玛利亚大教堂门外。多年不见,这里还如曾经一般富丽堂皇,整个墙体雪白纯洁,仿若覆满了天使垂落的羽毛。一根根镶金圆柱里嵌着象牙白的圣母像,镂空的细柱层叠支撑起房梁和石墙。圆形拱门外侧布满细密的螺纹,远看就像一只剥了壳的坚果。

    正中央雕刻着一面巨大的石钟,钟面精细地分割成十二等份。两面凸起两支棕黑色的十字架浮雕,就像美人脸上的伤疤。圣玛利亚大教堂曾是万疆帝国的建筑瑰宝,许多人站在这美丽宏伟的建筑前,都会生出一种由衷的慨叹,感叹自己是多么地渺小。现在石碑上还存有许多诗人们的颂咏。

    曾经我也对这个神圣的地方充满敬畏和虔诚,但当我被带入里面的修道院,进行禁闭和惩戒,我对它的敬重立刻荡然无存。即使打着“上帝”的旗号,外表光鲜亮丽,内里也不过是一滩发臭的腐水罢了。

    ****

    事实证明我想多了,我们的检查场所不是圣玛利亚教堂,而是教堂旁边一个偏僻的别院,就像从一个恶臭的垃圾堆走入了另一个更臭的垃圾堆。

    准备过程有些繁琐,男女都需要穿上特定的白衣白裤,依次走入不同的房间进行检查。过道里拥挤又闷热,我满头大汗,用发绳束起长发,听着四面人们叽叽喳喳的私语,感觉自己像被泡进了一杯热气腾腾的苦咖啡。

    我不耐烦地说,“我们还要等多久?!”

    乞乞柯夫一进门就在抻脖张望,宽大的白衫耷拉在他干瘪的身体上飘荡。他踮起脚,视线穿过那些拥挤的脑袋,热切地叫道,“修士!这里,这里!”

    随即,我听到了那个熟悉的声音,不过收敛了几分疯劲,体面而清透。波波鲁一见到我们就乐呵呵地走过来,道,“柯福尔兄弟,还有老人乞乞柯夫!”

    我稀奇地盯着眼前的修士。波波鲁臂弯夹着一本书,黑袍边角滚着银线,缀着铜扣,绑着银灰色的束腰,微卷的黑发浓密地垂在面颊两侧,看上去神采奕奕,容光焕发,倒是有修士的样子了。

    他对我现在的样子没做多余的评价,估计从乞乞柯夫那里得到了消息。波波鲁带着我们两个走到回廊尽头,在门口递给我们两张羊皮纸,低声道,“其他繁琐的项目你们不必检查,只需做最尽头的那个——血统检测。那里面的修士我已经打好招呼了,估计没有问题,若出了岔子,我替你们解决。”

    乞乞柯夫心满意足地道了声谢,波波鲁乐得合不拢嘴,好像能为我们做什么是天大的荣幸似的。老头子先进了血统检测的房间,趁他不在,我扯住波波鲁的手臂,低声道,“到底怎么回事,波波鲁?你到底用了什么办法,才混入了教会?”

    波波鲁瞪大双眼,“王……柯福尔兄弟,我不是告诉过你我曾是教会的一员吗?”

    “但这太奇怪了。”我眯眼道,“你一个不过得了金玫瑰勋章的修士,多年沦落在外,言行举止不伦不类,怎么能在短时间内站到如今的位置上?”

    乞乞柯夫或许不知道金玫瑰勋章曾在万疆帝国教会里代表什么位置,但我可不能更清楚了。

    波波鲁有些生气,“柯福尔兄弟,你在怀疑我吗?觉得我不配有我当前的荣誉?”

    我干脆地说,“对,我很怀疑你。总的来说,我对当前的状况一头雾水,感到难以置信。”

    波波鲁板着脸,肃然道,“要想安然混入王城,教会的检查无法避免……我不过想为你们做些什么,柯福尔兄弟。至于你的疑点,我并不赞同——我的优秀有目共睹,新的主教还亲自接见了我。我们惺惺相惜,畅谈了一整晚哩。”

    这话听得我更是满腹疑虑,“新主教,接见你?”

    若我没猜错,艾略特不会让莫哥尔族以外的人担任教会的主教。波波鲁身为旧国的子民,怎么会跟莫哥尔族的新主教扯上关系?

    我可不信这其中有什么“惺惺相惜”的鬼话,还不如说波波鲁和迟暮帝国的新主教有什么龌龊的关系,让我更能接受。

    “莱尼·柯福尔!”里面的修士整理着一沓羊皮纸,机械地说,“轮到你了,快一点,不要耽误时间。”

    没等我盘问清楚,波波鲁已将我推了进去,顺便安慰道,“放心吧,柯福尔兄弟。一切都会顺利的。”

    事到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我走到一张桌前,上面摆放着一叠削成手指大小的方形纸片,表面粗糙,旁边搁着一枚擦拭得熠熠闪光的刀片。桌后那位木头脸的修士递上一只玻璃皿,干巴巴地说,“麻烦用刀片划破一小块皮肤,让你的血滴到这只皿里。”

    我定定地盯着那些白色的纸片,还有纸篓里颜色各异的色纸,道,“这些颜色,黑的,黄的,浅蓝的……各自代表什么?”

    木脸修士道,“黑色代表莫哥尔族,黄色代表维拉族,浅蓝色则是波利雅族……资源有限,‘虹散纸’只能检测十种血统,分析出各个血统所占的比例,进而决定你们是去是留。”

    我看向墙上贴着的那张各大种族的色显表格……

    上面没有写到“索尔王族”血统的检测颜色。

    “麻烦让一下,谢谢!”

    波波鲁从门外挤了进来,朝木脸修士友善地作了个手势。我听到木脸修士发出了一声冷哼,还是勉强点了点头。

    在刀锋即将划破皮肤时,我动作一顿,问,“若我没有上面写的任何一种血统呢?”

    木脸修士抬脸盯着我,瞥了眼不远处的波波鲁,道,“对你来说,就算通过。”

    我划破了手指,血珠滴到了玻璃皿里,晕出猩红的血渍。木脸修士抽出一张虹散纸,蘸了些许血液,观察着上面的颜色变化。

    我道,“如果没有上面的血统,会是什么样子?”

    木脸修士答,“那就是红色……等等。”

    他将那张纸在窗边的阳光下晃了晃,道,“显色了。”

    我睁着双眼,不由拧起眉毛。木脸修士将色纸放在色卡上比对半天,大声道,“莱尼·柯福尔,波利雅血统,百分之五十!”

    ****

    我静静地站在桌边,好一会儿都没有动静。波波鲁在旁边咋咋呼呼地说着什么,看到那人在我的羊皮纸上盖了个红戳,兴高采烈地抓着我的手臂,带我走出了屋子。

    修士又惊又喜,在我耳边激动地说,“没想到都不用刻意安排,你竟然就有波利雅血统,柯福尔兄弟!真是意外,我还以为你只有索……”

    他话说到这里,整个人如遭雷击,难以置信地转过身,直勾勾地盯着我,半晌无话。

    没了他的搀扶,我后背靠到墙上,仰起脖颈,抬起手,深深吸了一口气,用手掌罩住了汗湿的面颊。朦胧中,乞乞柯夫似乎来到我们身边,询问了几句检查的情况。我头脑昏沉,仿佛隔绝所有喧嚣,独自缩在了某个不见天日的角落。

    波利雅血统。

    我很清楚。

    拥有波利雅血统的人往往身材修长,皮肤白皙,发色瞳色偏浅,声音清澈优美,擅音律和诗韵,被喻为“人间的精灵”。

    在我认识的人中,只有一个人是波利雅血统。

    格森·伦瑟尔,传言跟万疆帝国王后有私情的男人,我的老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