枭心人

分卷阅读151

    莱蒙一惊,慌忙将信拿起,见到上面是罗清隽的字迹,顿时喜出望外。

    对方说,他在帝国东南方的地区等他。

    ****

    莱蒙在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就备马,准备前往东南方。那天空气闷热,阴云笼罩,天边雷声隆隆,不一会儿就刮起了猛烈的强风。

    莱蒙披着一件黑斗篷,只带了两三名随从,骑着一匹健硕骏马,离开了皇宫。

    一路上青紫色的闪电在云层嵌出刺眼的纹路,莱蒙心急如焚,快马加鞭地跑了七八日,避开瓢泼大雨的倾泻,顶着晴空艳阳的照射,终于抵达了信中描述的地方。

    结果,他只看到了满目疮痍的土地,还有坟冢上哀声哭泣的流民。

    “我的孩子要饿死了……”一个骨瘦如柴的女人抱着一个干瘪的婴儿,裹着脏乱的头巾,见人就哭道,“救救我的孩子吧……”

    女人的哀嚎不过是这个地区最寻常的曲调。除此之外,排队迁徙的男人,风霜满鬓的女人,行将就木的老者,无人看管的幼儿,包括啃噬尸肉的黑鸦和狂犬,所有人或物都蒙着一层森诡可怕的阴影。

    他们双眼瞪大,空洞无神,活像行尸走肉,只知一味向前走,木然地等候着命运的安排。

    “陛下……”

    一名随从急忙扶住了摇摇欲坠的国王。亲眼见到这一幕幕惨绝人寰的景象后,莱蒙双眼晕眩,手脚冰凉,全身上下的每一处骨骼、每一块肌肉都在抽搐,几乎要晕倒在这片荒凉幽谧,淌满鲜血的土地上。

    “这……”他颤声道,“这……这就是……”

    他的万疆帝国。

    一个充斥着荒芜与绝望的,惨无人道的地狱。

    其他随从见到这副人间惨相,望了一眼他们魂不守舍的国王,也惴惴不安,不敢言语。

    令人压抑的沉默后,莱蒙忽然说道:“你们几个,快速给财政阁传信!”

    随从当即掏出纸笔,道:“有什么吩咐,陛下?”

    “告诉财政阁,派出车队,拉几车物资过来这边,越快越好!”

    十几日后,赈灾的车队终于到来,安抚无家可归的流民。在此期间,莱蒙亲自头戴金冠,向民众们道歉,并许诺再不会有类似的情况发生。

    他连日奔波在几大灾区最前方,累得头晕目眩,却只是咬牙硬挺,想尽可能补偿由以前的昏庸酿成的惨剧。

    然而,即便是亡羊补牢,也有大批人死在这场灾难中,再也无法生还。

    日暮泣血,莱蒙望着一座座荒凉的坟茔,见那些墓碑上停歇着叫声喑哑的渡鸦,哀伤的牧歌正从群山另一侧传来,渺漫地诉说着昔日的欢笑与幸福。

    “是我的错……请宽恕我的罪孽吧,我无辜的子民们。”

    残阳仿佛淌出鲜血的黄金,国王跪倒在尘土弥漫的大地上,满目苍茫,眼眶泛红,在胸前画了几个十字。

    他泪流满面地将额头贴向地表燥热沉重的土块,忽然听到了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莱蒙一怔,转头一看,看到了银发男子静默的身影。罗站在不远处,静静注视着他,嘴角弯出一抹恬淡的微笑。

    “我一直相信……”他轻声道,“亲眼见到这个悲惨的世界……你是不会无动于衷的,莱蒙。”

    罗微笑着抬起手臂,想要扶对方起身。他的手臂再度成了朦胧的虚影,仿佛即将消失一般缥缈无形。

    国王站起身,再也抑制不住地奔上前,将对方紧紧拥入怀中!

    “为什么?为什么——”他哭泣道,“我分明不想做选择,从来不想!罗,你说——这可恶的世界,这该死的命运——究竟是为什么?……”

    【为什么?】

    【我只是,想与你在一起,永远不分离而已……】

    渡鸦飞离静默的墓碑,嘶哑地嘎嘎大叫,扑棱着翅膀,血红的双眸里映着二人相拥的身影。

    罗抱着哭泣的国王,听到那一声声肝肠寸断的“为什么”,靠在对方颤抖的肩头,胸腔传来心碎的泣声,默然流下一行热泪。

    ****

    在离开皇宫时,罗没有带任何人,只骑着一匹马。离开帝国的皇城后,他便将马儿放回了无边无际的平原,任其驰骋。

    那时,他遥望着骏马自由奔跑的背影,远眺一望无尽的蔚蓝天幕,顿觉心境开阔。他想,世间万物看似失衡,其实很公平,皆有生有死,有根有源。

    既然他是这世界的一员,弥留之际,也该落叶归根。

    他回到了昔日“罗”被领养后,所待的那个小村子。经过莱蒙的治理,这边已经变成了一个富饶的村庄,民风淳朴,众人安居乐业,再无人寻衅滋事。

    罗剪去银色的长发,染成普通的苦茶色,从镜子里一望,和昔日的亡灵罗一模一样,只是悚人的眼洞变成了湛蓝的眼睛。

    他穿着最朴实的衣裤,涂黑面庞,说自己是个身无分文的流浪汉,依旧受到了村民们热情友善的接待。

    村长为他安排了住所,罗重回到那所承载了无数记忆的小屋。他看着安谧温暖的小院,绽开一抹笑,卷起袖子,熟练地修葺篱笆和房檐,将领到的鸡崽和猪崽赶进圈里,弄好了一个小家的雏形。

    他将菜籽播到地里,每日没别的事情,就与其他农民一起,勤勤恳恳地下地耕耘。有些人家看他相貌俊俏,踏实肯干,想将女儿许配给他,罗一概淡笑着回绝,孤身在那间小屋子里居住。

    他说,我有我一生的挚爱,除了他,我别无所求。

    话虽如此,他每晚在入睡前,都会察看自己的身体状况。一开始是手臂,后来是肩膀,再后来是腹部。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正吞噬着他的肉体,预示着他化为虚无的未来。

    对此罗安之若素,吹熄蜡烛,一个人躺在床铺上,望着墨蓝色的夜空,阖上双眼,陷入了一场温柔甜美的梦境。

    梦里,有他的爱人。

    罗以为余生都将在梦中与爱人见面,谁知在一个月后,村里来了一个新的流浪汉。

    “打扰了,请问你们见过一个叫‘罗’的人吗?”

    “你问我是谁?嗯,我是他的爱人……啧,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告诉我他在哪里吧……”

    一个红发青年背着一只破烂的包裹,披着破披风,踩着双破皮靴,破破烂烂地来到了村庄,只有脸上的笑容明亮得犹如晴空之阳。

    “嗨,伙计,我是‘莱蒙·骨刺’。你可以把我当做一个痴情的诗人,或是深情的音乐家。我不是什么可疑的坏蛋,流浪到这里,只想寻到我的挚爱……”

    那时,罗正汗流浃背地在田地里劳作。他扛着锄头回到家,一推开门,就被满院歇斯底里的鸡叫吓了一跳。

    “喂,小东西,别乱跑啊!我又不是想宰了你炖汤——”

    他怔怔地注视着院内鸡飞狗跳的场面,还有那个忙得不可开交的红发青年,手里的锄头咣当落地,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红发青年听到那声响动,捉鸡的手蓦地停在半空。他直起身,望着门边的爱人,良久,拼命揉了把脏兮兮的脸,笑道:“你回来了……哈哈,还是你这副样子,我看的时间比较久,罗……”

    话音未落,对方已扑进他的怀里,泪如雨下。莱蒙揽过罗的后脑,进行了一个漫长的深吻。两人额头紧贴,捧着彼此的面颊,靠在一起,不愿有片刻的分离。

    罗仰头望着他,哽咽道:“你不是该在皇宫么,莱蒙,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莱蒙温柔地拭去他的泪迹,叹气道:“这也是我想告诉你的事情,罗……”

    说着,他撩起了衣摆。

    罗怔然看着眼前的红发青年,在一层单薄的衣料下,看到了与自己一模一样的,逐渐淡化消失的躯体。

    “这……”罗难以置信地喃喃自语,“这是……怎么回事……”他惊愕地抬头:“为什么你也在消失,莱蒙?!”

    莱蒙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眼底闪烁着温柔的光。

    他道:“我想你,想啊想,我就消失了。”

    罗痛心地摇摇头,再度抱住了对方。莱蒙拍着他的脊背,感受着小村庄宁静的风声,轻声道:“不用担心,皇宫那里,我已经处理好了……索尔国王的退位不需要大张旗鼓,新的继承人已经被接入皇宫,等时机成熟,就能立为新王。”

    莱蒙捧起罗的脸,笑道:“现在,远在王城的事情,已不是我们要考虑的了。与其担心那些,不如想想怎么把那些乱跑的鸡崽赶回鸡窝吧。”

    ****

    他们终究厮守在一起。

    他们一起眺望破晓的天光,纷乱的云影,还有黑夜浩瀚的星海,十指紧扣,形影不离。众人只知他们非常相爱,却无人知道他们走过了多么坎坷的路,流了多少悲伤的泪水,才拥有此刻的幸福。

    后来,他们离开了村子,说要前往更远的地方,走到世界的尽头。

    红发的青年曾笑着说:“虽然这世界可恶透顶,但只要在碎石瓦砾里翻一翻,还是能拾到鲜花的。”

    临行前,有孩子跑到高高的山坡上,看那一双身影迤逦在斜阳下,消失在山的另一边,就像一场即将消散的幻梦。

    孩童们沿着宽阔的草地奔跑,在灿金色的夕光中,哼着红发青年常常弹奏给他们听的童谣,随风吟唱的诗歌,与蒲公英一起流浪在空旷的山川。

    【找到了。

    什么?永恒。

    那是太阳与海,交相辉映。

    我永恒的灵魂,

    注视着你的心。

    纵然黑夜孤寂,白昼如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