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我一个做好人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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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商时景已经感觉到自己彻底站不住了,眼眸饧然,手无力的搭在巫琅胳膊上,苦笑道:“接下来怕是要劳烦你了。”

    他话音未落,巫琅已经将他背了起来,两人从虚空之中漫步而出,离着小屋还有一段距离。商时景过于温顺,全然没有了平日的冰冷与无情,他软化得好似一江春水,引起人许多不堪的念头与想法,巫琅背着他,忽然觉得即便这么一生一世的走下去,也无所谓。

    商时景并不算重,巫琅那双能翻云覆雨的手,曾经调弄风花雪月,也曾掌控天下,如今轻轻托起一双虚弱的腿,竟觉得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才好。以前他总想为天尊做些事,成为一个对父亲而言,能够欣赏,能够有用的男人;后来离开天尊之后,巫琅才意识到自己不仅仅只能做陵光君,他还可以做更多更多的自己。

    巫琅体验过很多人生,他能变成许多面貌,可是临到头来,他对商时景,竟然仍旧是最初的想法。

    他想成为对商先生而言,有用的棋子。

    棋子,真是何其荒谬,又何其可笑的称呼。

    到头来,他还是难以摆脱当年的阴影,他最擅长做的,还是他人手中的工具。

    能够给予商时景的,也只剩下这些。

    巫琅是许多人的巫琅,可琅华的主人,却只有曾经的天尊跟商时景。

    感情是一种很荒唐的东西,巫琅曾经意识到过尚时镜的心意,他的三弟想要隐瞒与表达的东西,总是会传递的恰到好处,在自己委婉规避后,对方也了然了答案,并未有任何不悦跟烦躁,这让巫琅萌生了些许愧疚之心。可是商时景是不同的,他是个很有风度的人,在两人认识以来,鲜少见他露出过窘态,他虽然弱小,但很善良,像是夜间的月光,算不上温暖,却异常明亮。

    以往他们总是待在一起,被商时景见到自己最为黑暗的过往,刻意在幻境之中变成陵光君肆意伤害他。

    巫琅本来没有那么焦急,也没有那么快的去思考清楚商时景对于自己的意义。

    可是那日走进空荡荡的屋子里时,他想起的不是老五,而是商时景时,就知道这一切都完了。

    理智告诉他,自己所想得绝不会有任何问题,溟水玉何其重要,尚时镜即便动手,也不会太快,还有时机;可是感情却叫他六神无主,商时景的失踪如那日夜雨时,大娘说出的那些话,落在身上的那些雨滴,都化作阴寒冷血的毒蛇,透过衣物,在肌肤上蔓延爬行,等待着随时一口毙命。

    若他真的变回了溟水玉,若自己真的慢了半步,那一切又有什么意义,杀光幽冥鬼狱,甚至于让尚时镜为此偿命。

    这个人也不可能回来了。

    商时景沉沉的枕在他的肩膀上,呼吸都是凉凉的,整个人好似冰雪般,他好像笑了笑,巫琅有些可惜没能看见,然后便听对方在自己耳旁说道:“你找了我很久吗?”

    “……也没有很久。”巫琅迟疑了片刻,并不想让商时景担心。

    “撒谎。”对方平淡无波的说道,嗓音里带着点似有若无的笑意,他刚受困于幽冥鬼狱,还经历了不知道怎样的折磨,竟然还能笑得出来,巫琅觉得有点困惑,而那句责备也让他有点无措,尽管对方听起来并没有生气,很快又说道,“叫你担心了。”

    巫琅对这句话如临大敌,他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回应,总觉得好似怎样妥帖的回答都不够完美,最终低声道:“没有。”

    说完他就后悔了,他的确很担心商时景,可不希望对方愧疚,不知道这么说,会不会叫人觉得自己不够重视他。

    “我是不是很冷?”商时景倒没有纠缠这个问题,而是抚了抚他的肩膀,淡淡道。

    他的确很冷,商时景冷得像是块冰,沁入肌肤,冻入骨髓,心跳缓慢无比,不注意几乎感受不到。可巫琅却不觉得冷,甚至感觉到了自己胸膛里的那块肉炙热得像是要烧穿,暖意几乎从头到脚蔓延开来,直到小屋就在面前。

    怎么这么快就到了。

    巫琅有一点失望。

    商时景躺在床上时很平静,他的冰化没有再出现,可身上的霜气却极为明显,脸上竟然依旧挂着笑容,他恢复自己的人生之后就鲜少对巫琅微笑,这次受苦之后,竟还能这般平静,倒叫巫琅有点儿受宠若惊。

    “麻烦你了。”

    商时景有些疲倦,他低声道:“抱歉,我自从不死之地出来之后,就好似一直在给你添麻烦,本来该是我照顾你,如今却成了你的拖累,倒是辜负南姑娘的嘱托了。”

    “不妨事。”巫琅沉默了片刻,他瞧着这人客气的模样,心止不住的沉了下去,背地里想什么都可以,可当着这个人的面,他总是卑微到了尘埃里去。当初在幻境之中发生的一切,也许终究只是幻境,而不会成为真实,否则商先生也不会这般冷淡,如今他还愿意对自己笑,想来已经是能得到的,最多的东西了。

    “本是我的过错。”巫琅竭力平静的说道。

    商时景轻轻应了一声,他仰着头,没有刻意的去瞧巫琅,纤细的五指搭在了巫琅落在床边的手腕上,其实之前他想过很多猖狂的念头,可见了巫琅,那些欲/念一下子涌上来后就又消散了,巫琅并没有收回手,这让他多了点信心。

    “之前我说过的话,还算数。”

    商时景的手指冰冷的像是寒玉,贴在肌肤上简直要冻伤巫琅,于是灵力悄悄流淌过,将手心恢复原先的暖意。

    “现在推开我,还来得及。”

    他侧过头来,目光里只有巫琅。

    于是巫琅低下头,垂着眼帘,轻轻的吻了吻指尖,以此作为回应。

    那亲吻轻的不像话,像是鸿毛飘过,巫琅直起身来,为他盖好被子,低声道:“我会守着你的,好好休息吧。”

    商时景刚想说自己才刚醒来,可是刚刚的剧痛过后,疲倦感的确侵袭而来,他点了点头,感觉到自己的手落在了一个格外温暖的空间里,好半晌才意识到那是巫琅的双手,于是忍不住笑了下,大概是觉得挺有意思的。

    他想问这样我们俩大概就算是成了吧,这就是定下了吧,你真的会等我醒过来的途中一直守着我吗?

    “好。”

    最终他说。

    作者有话要说:是肥鲸干的,不是锅。

    脑洞大是巫琅专属的设定……

    顺便,开车这事儿我想过,不过看到肉偿那一章的留言,我感觉要是真开了,你们不把我送去吃牢饭是不肯罢休的,所以没有车。

    第一百一十五章

    传音鸟跟一大堆灵丹妙药一起送到。

    白鹤驮着一脖子的包袱, 嘴里还叼着传音鸟,老大不乐意, 见着主人就忍不住撒娇,巫琅敷衍了事的摸了摸它的脑袋,解开包袱后听传音鸟的简讯:“你家老五跟那个年轻人待在一起, 这小子叫虞忘归, 看起来没什么大问题,这会儿已经进城了,我会帮忙照看的。”

    “孟章, 小心你那位叫做孤星宇的小友。”

    巫琅淡淡回道,任由传音鸟飞回主人身边,自己则低头搜寻了会儿包袱里的药材,伤药都用不上, 幽冥鬼狱最擅长搜魂, 这次的秘术虽然没有伤到商时景的神魂, 可却叫他体内寒气四散, 整座屋子都很快被冰封了起来, 就连巫琅这样的修为也不敢在里面多待。

    如果溟水玉当真出了什么问题, 只怕,这个麻烦的确只有四海烟涛能够解决了。

    那么商时景在幽冥鬼狱的这些时日, 他又知道了多少东西,是否对自己的身份有所了解,白鹤挨在他身边啄了啄那灰白的头发,似是怜惜。巫琅只好先安抚爱宠道:“我还好, 不打紧,你飞这许久也累了,先去休息吧。”

    白鹤歪了歪头,飞上树梢老老实实的打起盹来。

    商时景醒来的时候,昏昏沉沉之间睁开眼睛,只看到一片晶莹剔透的屋顶,他心中微怔,转过头去,却看见巫琅就睡在自己手边,灰白色的头发披着寒霜,像是瞬间白了头。商时景眨了眨眼,察觉到自己浑身上下唯一感觉到暖意的地方就是手,那暖意的源头,自然是来自巫琅。

    于是商时景将手轻轻抽了出来,却不想惊动了巫琅,那人瞬间弹起身,坐得笔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愧疚跟窘迫,温声道:“我睡着了。”

    “没关系。”商时景看着自己几近透明的手,身体里的寒气在缓慢的外泄着,尽管身体里的真元还是十分充盈,可是他能意识到自己无法再用灵力收敛住那些寒气了,他感觉自己现在简直像是个被打开了门的冰箱。

    商时景沉默了片刻,又说道:“你我之间不用这么客气。”

    他往四下瞧了瞧,这儿几乎已经成了一个冰屋,也难为巫琅还能忍受得下去,自己身体里的寒气来源于什么地方,商时景心中有数,当初只不过是在外围,易剑寒不开防护罩已经冷得受不了了,更别提拿来作为灵根核心的精华冰髓,巫琅修为再高深,再能抵抗寒冷,在此处待上这么久,只怕也要受不了。

    其实商时景很想伸出手去摸摸巫琅,可想想自己如今只怕与移动的冰块也差不了许多,又将手缩了回去,却不料被巫琅瞧见了,那人笑吟吟的抓过他的手,好似一点都不怕冷似的,握着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温顺的侧过头,细长的凤眼含着笑意,轻声道:“我那时候看不见了,第一次‘瞧见’先生的模样,好似就是这样,先生还是这么好看。”

    “你那时候不是已能看见了吗?”商时景淡淡道。

    巫琅被一噎,只好苦笑,咂舌道:“哎呀,失策。”

    “无碍。”商时景摩挲着他的脸片刻,低声道,“你也很好看,一直都是这么好看。”

    巫琅柔情万种的看着他,眉宇微蹙,他想问一句很不合时宜的话,就像他曾经想在天尊面前反反复复证明自己那样,尽管知道不可取,却仍是忍不住害怕,不由得问道:“哪怕经历过之前的幻境?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你也觉得我好看?”

    “那有什么关系。”商时景有些想撤回手来,他能感觉到掌心里传来巫琅肌肤上的暖意,有些担心对方在逞强,却又不可否认那温暖的确令人舒心,缓缓道,“你现在已不是那样了,不是吗?”

    “若我依旧是那样呢?”巫琅轻声道。

    商时景捧着巫琅的脸微微低下头去,两人额头贴着额头,他大概是觉得这个问题挺可笑的,久久没有说话,只是似笑非笑的盯着巫琅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道:“既然你喜欢我,那你就不会是那样。”

    他说得没错。

    不知道人是不是都会变成自己最厌恶的模样,巫琅偶尔会想,他曾经费尽心机摆脱天尊对自己的控制跟改变,他那么努力的去憎恨那个名义上是父亲的男人,可是在心底深处,他仍然偶尔会想起那个人,期望对方能够认可自己。他通过践踏过往来否决当初的陵光君,然而陵光君从未死去,如今正蠢蠢欲动的破土而出。

    他的血脉里始终流动着那个男人一半的血液,那些恶毒、贪婪、病态的情感同时涌动着。

    说到底,他到底是无法摆脱当初的自己。

    巫琅伸出手去将商时景搂入怀中,像是抱着世界上独一无二的珍宝,他从未感觉到自己被任何人爱过。

    父亲不必说,他从未见过生母,而大娘对他向来只有厌恶,其余三位圣君并不会过多参与他的私事,而遇见春云六绝其他五人之后,巫琅一直是付出更多一些,兄弟众人的确亲如一家,可大家各都独立些,南霁雪的确会较为外显,可是她对巫琅的感情就如同敬爱兄长那样,无伤大雅的揶揄打闹,更多的还是听从跟敬仰。

    商时景抱起来如此冰冷,可奇异的是,巫琅生平从未感觉到如此温暖过。

    “你希望我是什么样,我就是什么样。”巫琅低声道,“只要你喜欢。”

    只要别离开我。

    “你这样就很好了。”商时景在他耳边说道,伸手梳理去那些凝结在灰发上的冰霜,然后想了想,又道,“不过还要多关心自己的小命,以后像是锦眉跟岳无常那样的麻烦,就不要去帮忙了。”

    巫琅觉得有点好笑,可并没有反驳,他温顺的应道:“好。”

    商时景抱着他有那么一会儿,低声道:“你冷不冷?”

    “不冷。”巫琅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