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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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据张明峰回忆,小学和中学期间,他作为龚月朝的同班同学,两个人曾经发生一些误会,但没想到龚月朝记恨至今。据他所说,他有几位同学也遭受了不同程度的伤害,而这几个人正好是咱们手里没破那几件案子的被害人。前几天栗英和秦铮铮找出来这几起案子的共同点是他们是同龄,由以上情况可以看出,很有可能是一人所为。今天把大家召集到一起开会,是想布置给大家新的任务,在不打草惊蛇的前提下,我们先对其他几起案子的被害人进行再一次的问询,摸清他们与龚月朝之间的关系。好,下面我来介绍一下龚月朝。”

    张英罗在投影上放出一张照片,如果说之前秦铮铮还对同名同姓抱有一线希望,那么这张照片就当场扇了他一个耳光,直接把他打蒙了。——这应该从户籍档案里面提出来的,是难得好看的证件照,最主要是本人长得周整,那道剑眉,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翘挺的鼻子,微微翘起的嘴角,秦铮铮第一次看见这样的龚月朝,也不知怎么了,蒙过了之后,心脏便像被什么撞击了一下,有一刻的慌神。他知道这种情况下有这种心情实属不对,可却又没办法面对从心底升腾起来的某种旖念。

    这时候,坐在他旁边的张展成功把他扯回了现实中,大大咧咧的说:“分析什么分析,直接抓了就完事儿了。”

    栗英瞥了他一眼,否定道:“瞎扯什么,单凭那个大秘的片面之词就抓人?是我问的他,他甚至连上学那会儿发生了什么误会都没说清楚。别的证据没有,就只靠他的片面之词,我还觉得是诬陷呢。”

    秦铮铮在一旁听得是心惊肉跳,生怕自己最担心的成了真,可听完栗英的话,秦铮铮都想站起来给他鼓掌。

    李红兵说:“咱们私底下说,我觉得栗英说得没错,小学和初中的同学,因为一点小破矛盾,过了二十年回来报复他,说出来谁信啊。”

    “就是。”栗英应和道。

    张英罗清了清嗓子,会议室恢复了安静,就听他说:“栗英说得没错,上头要求咱们赶紧破案,但不能冤枉一个好人。我来说说张明峰指认的这个人,从调取的信息可以看出,龚月朝,男,今年二十八岁,是随江市第五高中的语文老师,目前居住在第五高中附近的老小区,我跟在五高中教书的熟人打听了一下,据说龚月朝在学校是一个非常靠谱的老师,平时的生活也很简单,他在学生和老师中是有口皆碑。我们目前只是收集证据阶段,在没有明确的指向性证据之前,我们还不能抓人。”

    栗英指着秦铮铮说:“铮铮好像就五高中毕业的吧,你认识他吗?”

    秦铮铮从小就被教育不能撒谎,虽然他内心非常想否认栗英的提问,但嘴巴却不受控制的说:“认识。”其实这也不能算诚实,他还是隐瞒了龚月朝曾经教过自己的事实。“认识的。”他现在非常惊慌,不自觉又把答案重复了一遍,但是声音很小,自己都很难听得清,没什么底气。这世界太小了,为什么一个案子的嫌疑人竟然指向了他认识的老师……好在张英罗没有问细节,只是点了点头,秦铮铮松出一口气,低头看了看被汗水浸湿的掌心,两个手掌合在一起搓了搓。

    张英罗安排起任务来:“咱们今天需要做的就是问问其他被害人认不认识这个龚月朝,再看看这几个案子有什么联系……到最后我们再研究是不是需要并案侦查。没事儿的话,现在散会吧,李红兵和栗英你们两个留一下。”

    众人作鸟兽散,嘴里嘟囔着大周末又被叫回来加班这件事,秦铮铮没急着走,他想再多听点儿,可领导又没留他,磨蹭到最后也什么都没听到。从会议室出来,迎面碰上了张展,张展拍了他肩膀一下,问:“你认识那个嫌疑人啊。”

    “嗯……”

    张展撇嘴摇头,似乎想说什么,可最终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调查几乎进行了一整天,直到傍晚,最后一个被害人才离开,他们把结果汇了总,却发现为难了他们几个月的一系列案子终于有了更多的线索,这个进展几乎让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一抹喜色。这对于队里来说无非事件好事,可是对于秦铮铮来说犹如一道晴天霹雳。

    几个被害人均表示认识龚月朝,并且都说自己与龚月朝在学生时代有过大大小小的误会或纠纷,当他们谈及对于龚月朝的了解的时候,几乎一致的在说龚月朝这个人在读书的时候心眼比较小,特别爱记仇。

    秦铮铮并没有参与问询,事后皱着眉头翻完了几乎如同拓本一样的笔录,对队长张英罗说:“张队,我总觉得他们几个就跟串了供似的,能当证据?”

    张展还处于一种即将解放的兴奋中,听见秦铮铮这么说,当时就不高兴了,他说:“铮铮,你怎么回事儿啊,咱们辛辛苦苦在这问了半天,你一句话就给否认了,这个嫌疑人可是你认识的,我还觉得你的意见会存在偏向性呢。”

    张英罗冷眼瞥向张展的那个方向,话多的张展立刻识趣的闭上了嘴,原本坐在桌子上的他也跳了下来,乖乖坐回到椅子上。

    “铮铮,你说得没错。不过你换个角度想想,还能有什么新的东西出来?”

    秦铮铮认真想了想,在张英罗的鼓励下,把自己内心的想法说了出来:“这几起案子,最早发生的也要追溯到八月份了,到现在都已经过了三个月了,在这三个月中,他们几个被害人并没有提供给我们任何与他有矛盾的人的任何线索,而在张明峰站出来指认龚月朝的时候,他们却基本上找了差不多的借口和理由佐证张明峰的的证言,我是觉得他们有串供陷害的嫌疑。”

    “那你有什么建议?”

    “我觉得还是要找龚月朝问一下,毕竟除了这几个人的证言我们没有其他的证据证明他就是伤人者,如果他又有不在场证明,那么就更能确认这几个人是诬陷他。”他说话时,张展一个劲儿的朝他使眼色,秦铮铮明白他是加够了班,想快些糊弄着结案。但在他这里不行,凭什么他的老师要受这样不清不楚不明不白的冤枉。

    第十七章

    龚月朝的周一实在忙,批作业,开教务会,又帮其他班的老师代了两节课,中午食堂的菜色乏善可陈,他只吃了几口就撂了筷子,下午刚过半,他感觉胃壁贴在了一起,紧缩着难受,啃了几口抽屉里常备的粗粮饼干才有所缓解。他也是恨自己,胃口被陈煜生养得很叼,尤其是每次在陈煜生家吃完饭再来吃食堂就会觉得特别厌倦。

    熬到下班时间,龚月朝早早就溜了,生怕有学生堵着他问问题。在学校混得年头长了,不免会产生些倦怠情绪,有时候偷个懒反倒有种赚到了的快乐,细想想,谁又能永久的维持对某种职业的热情呢? 还得靠自己调节。

    离学校最近的菜市场步行怎么也要十分钟,他手艺不好,又不热衷于尝试,嫌那儿远,便很少去逛。可他实在是吃够了冰箱里的速冻食品和外卖,便决定晚上自己做点儿什么,下班前翻手机上的食谱,有个什么网红的“整个番茄饭”简单又方便,便存了下来,兴致盎然的在市场里逛了起来。

    他是闲得慌,还在水产区看了会儿养在玻璃缸子里游泳的虾爬子和活虾,被老板问了好几遍买多少,他才呐呐说:“我就看看。”老板当他是神经病,凶了吧唧的让他去别家看,别挡着他做生意,龚月朝没在意,死皮赖脸的看够了才走的,什么都没买。

    龚月朝从菜市场出来时,手上拎了一口袋翠绿的小油菜、土豆西红柿胡萝卜和让肉贩切好的半斤猪肉,沉甸甸的,看着有种满足感。他一边走一边背那个菜谱,忐忑于到底能不能做好,他甚至想着实在不行的话,就开个视频让陈煜生远程给指导指导,估计先是会被这个人嫌弃死,接下来恨不得直接开车过来给他做饭了。这一分了神,眼睛没看路,便被路上翘起的地砖绊了一下,好悬跌跤,他回头瞅瞅那块碍眼的地砖,又不自觉的跟自己较起了劲,怎么一想事情就跟失了魂儿似的。可他还是收不回乱七八糟乱飘的思绪,脑子里天马行空的,刚进了小区门口,龚月朝便远远的望见自家楼下停了一辆警车,这辆车成功让他敛了心神,在心里纳闷,是哪家出了事儿还是怎样,脚步就不自觉慢了下来。他厌烦警察,也不喜那被漆成白蓝相间的车子,觉得实在碍眼,等走近了,特地远远绕着,迂回着进了楼门。

    开门进屋,他刚把菜放在门口角落,便听见楼里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他在门口站着听,想起前天陈煜生跟他说过的话:“小朝,要是事情暴露了怎么办?”

    “坦然面对呗,还能怎么样?”龚月朝当时只是随口一说,再想想家门口停着的车,又听着楼道里杂乱的声音,瞬间汗毛就都竖起来了,眉头也跟着紧紧皱着。——难道这些人是冲着自己来的?意识到了这点,他用最快的速度调整了心态,若无其事的把菜拎起来放进厨房的流理台上,刚把袖子卷起来准备洗菜,门铃就在预期的时间响了。

    二饼霸占了客厅的沙发,四仰八叉的眯着睡觉,龚月朝回家的时候,它连眼皮子都没抬一下,可此时它听见不速之客的造访,便立刻醒了过来,瞪圆了它那一双大眼睛,“喵呜喵呜”的叫着,显得很是慌乱,龚月朝到了客厅,倒不急着开门,而是先不慌不忙的把二饼抱在怀里,亲了亲,小声安抚道:“我都不急,你急个什么劲儿呀?”然后抱起了二饼,走到门口,问:“谁呀?”

    “送快递的。”

    龚月朝在心里嘲笑这谎言真拙劣,嘴巴上却说:“来了,我这也没买东西呀……”说着话,他把门给打开了,迎面见得是三个穿着制服的警察,见了警察,龚月朝先是觉得一阵心理性的膈应与反胃,强压着那种异样,迎向他们。

    领头的那个是一个中年人,个子不高,微微发福的身材,模样倒是周正的,浓眉大眼,只是头发略显稀疏,有几缕贴在头皮上,显得油腻腻的。后面跟了两个人,高瘦的那个吊儿郎当,流里流气,警服大敞着,就像小流氓,龚月朝在心里叹道:现在的警察竟然都这个素质了吗?产生了鄙夷的心思;而另一个小伙子倒是青春洋溢,腰杆挺得倍儿直,四处都板板整整的,再去看那张脸,哎,这个不是秦铮铮吗?却见秦铮铮闪烁着目光躲开了他的直视,那副样子心虚得就像当年在课堂上搞小动作的时候直接被他抓了包。

    龚月朝歪头看他们,露出疑惑的神色,问道:“你们这是……”

    领头的那个中年人举了本证件对着他,说:“龚月朝是吧?我们是立夏公安分局的警察,我叫李红兵,这是我的证件,现在有几个案子需要你配合一下我们调查,跟我们走一趟吧。”他声如洪钟,生怕别家邻居听不见似的,而且在这略显空洞的走廊空间里更显得响亮了。

    二饼面对这几个陌生人,似乎感受到了危险,不安的叫着,龚月朝揉着它的脑袋当做安抚,疑惑问道:“对,我是龚月朝……你们这架势的意思是——我犯罪了?”

    站在李红兵身后那个流里流气的小警察性子很急,听他这么问,马上就起了范儿,伸出手指点起他来:“你别在那儿装,自己做过什么不清楚吗?”

    还真是仗势欺人,也不知道谁给的权利。龚月朝对这幅姿态厌烦得很,又不好表现出来,只好委委屈屈的说:“警察同志,我就一小老百姓,你们这也太……过分了吧,你们倒是说说我做了什么事儿,就要把我带走,别是骗子吧。”他语气虽然夹杂着某种被冤枉的情绪,可说出口却是不卑不亢的。

    要论嘴皮子功夫,小警察哪有他来的溜,听他夹枪带棒的数落人,那一张痞脸立刻憋成了猪肝色,“你……”胳膊始终抬着,却吭哧半天没憋出半个屁来。倒是站在他旁边的秦铮铮没忍住,嘴角连带着眉眼都笑弯了,但他又不敢做得太明显,生怕被同事发现。

    李红兵回头瞪了那小警察一眼,小声呵斥道:“张展,你态度好点儿……”小警察不满地把头甩向一边,李红兵则回过头来,对龚月朝说:“龚老师,详细的咱们到警局去慢慢说,要是没事的话,你很快就能回家了。”

    他用了“老师”这个称呼,又特地强调了“慢慢”和“很快”这两个相悖的词组,进了龚月朝耳朵,就是坐实了他是有罪的,还把他调查得门儿清,他抽空瞥了眼秦铮铮,倒是没想去他那儿寻找答案,只是看看,可秦铮铮却回避了他的眼神,面上带着一丝从见到他就浮现出来的尴尬来。

    龚月朝举起了二饼让它面对观众,二饼似乎就是某种流体,一下子被拉得老长,露出白白、毛绒绒的肚皮来,“行吧,你们先等一下,我得把我的猫安顿一下。”说完,转身进了屋子。

    李红兵刚应了,那个被称作张展的小伙子又不耐烦了,嘟囔道:“哎,我说你怎么这么磨叽……”他语气不善,就像吃了几斤炸药似的,一点就着,连他们领导的半点儿沉着都没学会,梗着脖子催促着。

    彼时龚月朝刚刚放下了猫,正准备拉开柜子给二饼填猫粮,听见这话,回过头看了那小警察一眼,目光冰冷而又凛冽,甚至蕴了些杀意,小警察见了,吓了一激灵,赶紧闭上了嘴。龚月朝中午本就没吃好,费劲背好的菜谱又用不上了,还被从心里往外厌恶的群体扰了这个美好的晚上,他实在是很不开心,那个家伙就跟催命似的成功的激起了他身体里隐藏的某种暴力因子,他是强压着没有像上次在公交车上那般爆发的。

    他预想的事情没彻底成功,不能因为个小破卒子就功亏一篑露了底牌。“你们不让我吃饭,还不让我的猫吃饭,你们这些当警察仗着自己有点权力,还真是不把我们这些普通人当人看。”他盛了一舀子猫粮放进猫碗里,站起了身。

    与他们出了门,他分明看见秦铮铮那不自然的深情。

    硬是憋着一股气坐上了让他浑身不自在的警车,这车是一辆有年纪的桑塔纳2000,座椅都是那种硬邦邦没什么舒适度的皮垫儿,冬天坐上去冰屁股,甚至还有点硌得慌,龚月朝肚子里没食物,没有热量来源,内心被这冷意折磨得涌起了一阵又一阵的烦躁。

    车是张展在开,小伙子脾气躁,开车也没个稳当劲儿,起车停车都一顿顿的,李红兵坐副驾驶,一直叮嘱他慢着点儿,秦铮铮则坐在他旁边,似是有满肚子的话想说,却碍于场合一声都吭不出来。龚月朝从上车开始便扭着头看窗外飞驰过的景色,这个时间,满街刚开了路灯,路两旁的门市上的灯牌闪着五颜六色的光,璀璨夺目,将这座城市装点得十分繁华,其实没人在意这繁华背后隐藏的脏污。龚月朝通过玻璃反射注意到秦铮铮这一路都在盯他,但龚月朝没理会,脑子里开始回忆他与陈煜生的对话演练。

    “八月份的事情?这都过去多久了,我哪里能记得住。”

    “小朝,你这样就显得刻意了,表情要自然,眉头别皱太紧。”

    “那天是周几?周三啊,我每周三都要给我干女儿补习,一般两个小时,补到八点钟吧,然后我朋友会把我送回家。”

    “对对对,就是这样,继续……”

    “你们不信?不信可以去问他。”

    立夏公安分局其实距离龚月朝的家并不远,当他被带到一个小房间,面对着李红兵坐好时,他甚至还没把整个过程回忆完一遍。

    要说原本还有些紧张,但真的面对他们,他却放松了下来。

    问话是李红兵主导,秦铮铮负责记录,张展则陪坐在一边,先例行走了过场核对了身份,接着,就是交待相关的权利和义务了。

    “龚月朝,你要如实回答我们的询问,对与案件无关的问题,你有拒绝回答的权利,你有权提出对公安机关负责人、办案人民警家、鉴定人、翻译人员的回避申请你有权对有关情况作陈述和申辩;有权就被询问事项自行提供面材料;有权核对询问笔录;对笔录记载有误或者逮漏之处提出更正或者补充意见;如果你回答的内容涉及国家秘密、商业秘密或者个人隐私,公安机关将于以保密。以上内容你是否听明白,有什么要求?”

    龚月朝笑着摇了摇头,说:“没有。”

    什么真实,什么谎言,只要自己信了,也让别人信了,那就是事实。

    第十八章

    晚上九点,整个随江都是昏昏欲睡的样子,再不像白天那样熙熙攘攘、活力满满。因为开始供暖了,空气中总有一股若有似无的煤烟子味儿,直呛人,晚上的气压低些,扩散条件也没那么好,在半空中形成一片薄雾,远远望过去,昏黄的路灯,偶尔几辆行驶的车的前灯,都被笼罩在这层雾气中,更把这座城市衬托得更加疲惫了。而位于随江市第五高中不远处的立夏区公安分局院内的大楼里,有一层楼却是灯火通明的。走进去,一间屋子里面满是人,顶棚上同外面一样聚着一团烟雾,烟雾的规模在随着下面众人放肆的吞云吐雾有越来越大的趋势,这时候,一个人拉开了半扇窗户,冷空气一瞬间与室内的被污染了的暖气相交换,那一团烟雾随之飘散出去,凛冽的空气瞬间带走了疲惫了一天的人们的倦意,又给他们注入了一些活力,但没人知道这活力还能维持多久。

    这时候走进来两个人,将一份笔录交给张英罗,张英罗看罢,眉头拧了起来,随后又传给李红兵。李红兵看过一遍,左手拿着笔录,右手将抽罢的烟蒂撵灭在了烟灰缸里,再喝了口温热的浓茶,回头问张英罗:“我说?”

    “嗯,你说吧。”张英罗递给他一个请便的手势,李红兵站起了身,清清嗓子对在座的人说:“根据证人陈煜生和陈苗的证言,龚月朝在这几起案子当中的两起里,确实有充足的不在场证明。陈煜生说,龚月朝雷打不动的每周三都会去给陈苗补习功课,而这里面有两起案子发生在周三。这几起案子既然并案了,那这份证人证言似乎可以说明不是他做的了。哎,也就是说,我们的调查又重新回到了起点。”

    刚从室外回来的栗英身上还带着一股子凛冽的冷气,他把警服棉衣脱了,随手把棉衣搭在椅子上,说起了今晚的调查:“那个叫陈煜生的律师我接触过几次,业务能力极强,是个人尖子,他女儿,那个叫陈苗的小姑娘总不像在撒谎。不过我挺纳闷的是,陈煜生年纪不大,怎么能有个十来岁的孩子。等明天,我去查查去。”

    “英哥,你可真八卦。”张展在一旁叼着根烟,四仰八叉地坐在一张转椅上。“估计是未婚先生子,这有什么好查的。”

    队长张英罗打从看完那份笔录就一言不发的,他紧锁着眉头,似乎在思考着什么,等张展说完,他才开了口,说:“我总觉得这案子哪里不对,却又说不出来。这些案子吧,和咱们以前办得那些相比都不算大,却又成为一种无形的压力一直压着我。”他说到这里,坐直来了身体,“几名被害人一口咬定是龚月朝做的,他们又不把为什么这么认为说清楚。而且经过一晚上的询问,发现他所表现出来的东西很自然,并不像撒谎的样子,不在场证明虽然不完善,但确实咱们没有其他的证据佐证。如果真是他做的,那他的心理素质得有多好?这一环扣一环的逻辑,根本无懈可击。我就琢磨了,咱们为了这破小案子,加了这么久的班,竟然一点进展都没有,什么玩意儿啊!”张英罗很少抱怨工作上的事儿,这还是头一次。案子小,压力却大得离谱,有这时间,大案要案都能破几个了,这种完全使不上力的状态让人觉得非常的无力。

    李红兵把手里攥着的已经满是茶渍的玻璃杯放在桌子上,却摇了摇头,说:“张队,你这么说倒是提醒了我,其实也不是全然的无懈可击,我们在他家楼下等他,发现他回家的时候,明明可以直接进楼门,但实际上他绕着我们的警车好大一个弯。另外,我们刚开始在与他沟通的过程中发现他表现出来强烈的抵触情绪,甚至还跟张展拌了两句嘴,虽然的确是张展态度不好,我也愿意在证据不足的前提下相信他是无辜的,可是他的这个行为我实在想不通为什么。”

    一直以来,秦铮铮总觉得因为自己认识龚月朝,在队里就身份显得敏感了,做记录的时候甚至还有没来由的心虚,于是这边正在这次讨论,他就努力把自己瑟缩在一个无人注意的小角落里,尽量减少存在感,不希望引起任何一个人的注意,不愿有人触碰到那个敏感的开关,提及他与龚月朝之间的关系。而此时,他的心挂记着被暂时扣住的龚月朝,事实上,整个晚上他都觉得有些歉意困扰着他的情绪,这心情,与他在警校时所学过的东西以及他内心中充满着的正义感,此消彼长的来回激荡,搞得他浑身都不自在。他始终不愿相信是龚月朝做的,可他就是一个刚进了系统的小兵,没什么话语权,说不了什么,做不了什么,更别提决定什么了。他就那么一直看着,参与着,无能为力的担心着。他甚至知道自己今晚的表现在龚月朝眼里可能糟透了,那种心虚和无力他写了满脸,被那双眼睛盯上去,完完全全的袒露了自己的情绪。他后来便在躲闪着那双眼睛,没办法直视,没办法与他进行任何的目光上的交流与沟通,因为一旦触动了某种开关,他就会产生一种难以言喻的负罪感。

    秦铮铮的思绪就这样游荡着,此时他听见李红兵的疑惑后却马上直起了身体,几乎条件反射一样的举起了自己的手,说:“领导,我想说……”他举起的手有点慌张,他不知道自己这么做对不对。

    李红兵问他:“什么?”

    “龚老师跟我说过,他对警察有抵触,单纯不喜欢这个职业。”

    职业敏感性极强的张英罗立刻抓住了他话中的重点,直直逼问道:“铮铮,你和他有私交?”

    被领导戳破了心思的秦铮铮,脸立刻涨红了,愈发没了底气,“其实,我也不是有意隐瞒的,他曾经教过我,而且当年关系也很近。我爸去世那会儿,是他帮着我走出来的。不过他因为我考上了警校就疏远了,前阵子才又联系上,他说他之所以当初不理我,就是因为我想当警察,而他不喜欢警察。我不理解,问他为什么他又不说,我也不好深问。熟悉只是以前熟悉,现在他大概把我当陌生人。”秦铮铮三言两语的解释着,隐瞒了很多不愿往深里说的细节,却也觉得自己跟怨妇似的在控诉突然冷淡的丈夫,有没有理智的埋怨的情绪在其中。

    “秦铮铮,你跟我来。”张英罗起了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