拒不为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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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轻人所独有的清澈眼底像是无端染了一层氤氲水纹似的,径直漾得云遮欢心头一跳,某些熟悉的感觉开始在记忆深层一点点复苏。

    她凝视眼前之人青涩却俊俏的容颜呆呆怔了好一段时间,终忍不住又一次询问他道:“薛公子,你以往真没离开过敛水竹林么?”

    “真没有,云姑娘定是认错人了,我这些年来一直是在师父身边的。”

    薛岚因摆了摆手,顺势低头抿了一口热茶,紧接着又道:“说起来,我师父倒是不怎么管我。如果可以的话,我还希望他能多嘴碎两句呢……不然我老是一个人,闲的慌。”

    云遮欢眼睫微垂,似有些心不在焉地随口应道:“噢……看不出来,薛公子原来是喜欢话多的人。”

    薛岚因心知这外域人又会错意了,一时也不知如何解释才好,闷头想了半天如何解释,最后仅是干咳一声,掩唇赧然道:“话多的会否喜欢我不知道,但是……那腿长腰细还丰满的,必定是我心头所爱。”

    薛岚因浑浑噩噩地活了十六年,却并非每一天都过得清心寡欲。到了这般年纪,该知道的东西他都知道,那不该知道的东西,他也了解得没差,所以要说他对外头好看的姑娘没一点想法,那是不可能的。

    而恰不巧的是,云遮欢的性子亦非如寻常女子一般矜持羞赧。这会儿听了薛岚因颇有调笑意味的话语,登时只觉心头大动,立马将手中茶碗稳稳扣回桌上,直勾勾地盯着他道:“那——薛公子可还喜欢我这样的?”

    薛岚因仍是一笑,却并未予以任何回答。

    云遮欢不喜见他沉默,便又稍稍朝前凑上了几分,压柔了声音唤他道:“薛公子?”

    薛岚因捧了茶杯在手里,一饮而尽。良久,方要紧不慢地道:“云姑娘心中有一人,但不是我。”

    云遮欢道:“你怎知一定不是你?”

    薛岚因正想开口回话,于抬眸一眼望向茶馆门口的时候,却是有些愣住。

    云遮欢顺着他的目光朝外一瞥,便恰是见着一双形迹怪异的男女正缓慢朝里挪动脚步。

    女子玉肌如脂,眉目恬淡,一身串满碎花的鹅黄轻衫恰是衬得她朴素而又温柔。而那男子墨发青冠,容色清朗中隐带了些许苍白,远远瞧着该是位温文儒雅的佳公子,不料身下却是极为吃力地摇着一个木轮椅。

    这一对璧人姿容出众,本是世间少有,加之男子腿脚不便,全然依靠着木轮椅来艰难前行,遂沿途过往之处,无不引起旁人一片唏嘘。

    模样好看的人自然是瞧来令人赏心悦目,那云遮欢一眼瞟见轮椅上风华正茂的翩翩公子,不由连连扼腕叹息道:“这位郎君好生俊美,只可惜偏偏是个折了腿的!”

    薛岚因没空搭理她的闲话,只是定定凝视着男子身下反复翻转滚动的木轮椅,有些不太好的异样感觉自心底一层又一层地浮了上来。

    他屏住呼吸,甚至连刚入口的茶水都忘了下咽。仅凭着一双耳朵刻意竖起,凝神细听那一男一女时有时无的谈话声响。

    二人之间举止亲熟却不腻味,许是早已习惯成自然的夫妇关系。女子起身欲为男子斟茶,被男子扣手轻轻拦下,转而在她身侧小声耳语道:“……小事罢了,我自己来。”

    女子轻道:“不刃关外风沙大,你且注意些身子。”

    男子点了点头,道:“劳烦你陪我来这么远的地方,届时到了驿站,还需多歇息一阵。”

    女子笑了,轻轻拢了他的手腕道:“你同我见外做什么?本就是来做正事的,若是因我费了多余的时间,谷师弟恐是又要不高兴了。”

    男子道:“师弟就是那副性子,心眼并不坏。只是我这做师兄的太没用了,门派里几年堆积下来的烂摊子,都是他一人在收拾,平白添了不少负担。”

    女子闻言眸色一黯,道:“若非因着当年那件事情,你的身子也不会差到这般田地……”

    男子摆了摆手,轻声喝止道:“好了,过去的事情,那便让它过去罢……”

    瘸腿。

    轮椅。

    当年那件事情……

    此一番对话的余音尚还在薛岚因耳畔久久盘旋未落,于他额间已是无端起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有些僵硬地曲指捏在茶碗边缘,连带着手腕都在不可抑制地微微颤抖。

    初到逐啸庄的时候,薛岚因曾听说过晏欺那些早年时期四处为非作歹的厉害传闻。单凭一人屠光聆台一剑派满门上下近百余弟子,并将其掌门人莫复丘一掌拍成了半身不遂。

    ——而那位可怜的掌门人,到现在还只能靠着一把木轮椅过活。

    薛岚因觉得自己应该没有那么倒霉,好不容易从芳山古城的层层关卡中颠簸出来,就正面迎上师父早年时期不共戴天的仇敌。可是他又盘算着自己点子低也不是一回两回的事情,万一真让他一脚不慎踩了个狗屎运,回头晏欺迟早把他脑袋拧下来转成麻花。

    所以那一刻,薛岚因将手中茶碗轻轻放下。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对云遮欢低道:“云姑娘,我们走吧。”

    第7章 徒弟,贵人多忘事

    云遮欢还在对着美男子啧啧称赞呢,这会子由他突然喊得心头一跳,连忙扯开嗓子不知所措地“啊?”了一声。

    这白乌族来的姑娘性子宽放,嗓门儿也是寻常一般人的两倍。

    别的东西没能惊动,倒是平白骇得周围一圈人都朝他二人投来异样而又好奇的目光。连带着一旁坐在木轮椅上安静喝茶的俊雅男子都禁不住抬起头来,堪堪同薛岚因略有躲闪的眼神相对视。

    有那么一小段时间,薛岚因觉得自己身体各处在幽幽弥漫出一缕无法言说的寒意。可是当他昂首对向那双黑眸的一瞬之间,体内循环流动的血液却像是被烈火点燃了一般,灼得四肢百骸都在尖锐生疼。

    那痛楚清晰无比。

    他皱了眉,只觉心口埋了一把凶猛的利刃,此刻正从里到外毫不留情地将他整个刨开,逐步分解成骨血分离的碎片。

    一旁的云遮欢立刻察觉有异,忙是拖着伤腿上前轻轻扶住他道:“薛公子,你……没事吧?可是身子有何不适?”

    薛岚因摇了摇头,抓着她的手腕下意识退后了几步。偏在此时,那轮椅上的男子已然将茶水搁置在一旁,扭转方向缓缓朝他二人挪了过来。

    他扬起眼眸,深色的瞳孔静如一潭死水。

    那声音分明是春风一般温柔,听在薛岚因耳朵里,却成了锥心刺骨的毒针。

    “这位公子,请留步。”

    薛岚因脚步未停,甚至有渐渐加快的趋势。

    那男子不急也不慢。

    扬起手时,桌上瓷质茶碗已被陡然抛至半空中,翻转旋动片刻,随即逆风而上,直逼薛岚因后脑。

    好在薛岚因虽略有不适,却并非就此失去对外的防范能力。骤然闻声于耳后响起,便下意识里抬起手臂对之进行格挡——

    偏不料,那茶碗在与他手掌相互触碰的一刹那间,微微一颤,竟是轰然一声炸裂开来!

    不过眨眼一瞬,破碎的瓷片随着一股四下乱窜的气流飞迸而出,顷刻在薛岚因手心细腻的皮上划开无数条细长的伤口。

    “——薛公子!”云遮欢大惊失色,慌忙自腰间扯出一把用以防身的银质长刀,正欲出手相抵御,薛岚因滚烫的手掌却扣了上来,紧紧摁在她腕骨上,像是沉沉坠下了一整座山。

    那力道大得近乎能将任何一切捏至粉碎。

    他整个臂膀都在微微颤抖。

    猩红的血液顺着五指的间隙一滴一滴滑落在短刀的刃身上,肆意激起一连串不受控制的战栗。

    云遮欢能明显感受到那把银质长刀在短时间内发生的巨大变化。像是与薛岚因手中流淌的活血产生了急剧的共鸣一般,它渐渐开始掌控属于自己的情绪,在痛苦与彷徨的边缘反复徘徊游荡,几近绝望地嘶吼出声。

    ——那样歇斯底里的挣扎与跃动,于薛岚因看来,恰是与那日逐啸庄中涯泠剑的反应如出一辙。

    他原以为只有传说中的凶剑才会有这样剧烈而又疯狂的反应,而如今看来,真正的问题,其实是出在自己的血液上。

    他本不会对自己产生任何无由来的怀疑,直到过热的脑海里猛然闪过晏欺那双低沉而又意味不明的眼眸,这才恍恍惚惚地想起,兴许打从一开始,师父在很多事情上就对他有所隐瞒。

    可是他来不及再去探究任何真相,云遮欢手中蓬勃而生的狠厉刀气已俨然失去了所有控制,以其势不可挡的万钧之力,铺天盖地劈向了周围四散分开的桌椅和人群。

    那股狂乱而又扭曲的气劲,像是泰山压顶一般,迅速震得草棚内外无数吃茶唠嗑的无辜众人纷纷站起身来,惊慌失措地朝着各自不同的方向奔逃离开——

    “救命啊,有人打架闹事了!”

    “快跑快跑,可别硬着头上去凑热闹!”

    大片仓皇而又错乱的人影之间,唯独那一对夫妇二人若无其事地坐在门边,丝毫没有受到半点影响。

    那女子垂下眼睫,始终一言不发。而那木轮椅上的男子则微微启唇,再望向薛岚因时,眼底透彻的寒意已然显而易见地没过了头顶:

    “尔矜,你……果然还活着。”

    他说,尔矜,你果然还活着。

    尔矜。

    尔矜。

    尔矜是……谁?

    那一刻,薛岚因感到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被一股蛮力疯狂侵蚀。他有些茫然,而更多的,却是扑面而来的恐慌与无助。

    他艰难地抬起眼眸,试图将男子愈渐模糊的面容彻底看清,却未料到对方朝他惨淡一笑,即刻凝了眸色,双手结印,飞速念了一段口诀,而后以单指抬起,隔空指向了那把因失控而四处横冲直撞的长刀,厉声喝道:“回!”

    话音未落,周遭气流陡然逆转。暴涨的刀光宛若迅速陨落的星辰,于眨眼一刹那消失得无影无踪,而在同一时间内,另一股翻江倒海的力道乍然而现,以之汹涌澎湃的气劲将那把银质长刀生生卷起,横置于半空中旋动片刻,竟是反将刀尖对准了薛岚因的胸膛。

    在旁的云遮欢猛然意识到势头不对,无奈因着脚踝受伤而无法挪动半分,便只好火急火燎地冲薛岚因高声呼喝道:“薛公子,小心!”

    偏偏薛岚因这小子像是丢了魂似的神思恍惚,木然一人站定在原地,连眼皮都不曾抬那么一下。

    云遮欢那副好嗓子都快给折腾哑了,眼看就要胡乱扑上去将他死命拽住,恰于此时头顶一道银白剑光疾驰而往,周遭流转飘飞的气劲便陡然随之凝聚成形,她没能瞧清周围发生了何种变化,眼前一把刃身泛寒的长剑便坠落下来,顷刻将齐整无痕的地面砸得四分五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