拒不为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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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薛岚因在旁踮着脚尖左顾右盼一阵,并未瞧出个所以然来,遂只是懒洋洋地远望着沽离镇所在的方向不知所谓道:“这雨水结界范围如此之广,多有蜿蜒牵连到镇上的趋势。我看啊,与其在这块地方傻傻站着,不如直接前去走上一遭?”

    话到一半,忽觉额上一痛,匆匆抬起头来,便见着是晏欺握了涯泠剑柄轻轻一记敲他发顶:“就你命大,嫌自己活太长了不是?”

    薛岚因顺手将晏欺扔来的涯泠剑实实捂在怀里,愣生生道:“师父……”

    “剑归你拿着,一会儿入了镇里,老老实实跟在我身后。”晏欺道,“若是又像上次那般到处胡乱折腾,事后我必定废你一双腿。”

    薛岚因没被他的一番警告言论吓着,反而匆匆跟上前去,不明所以道:“你把涯泠剑扔给我,你自己用什么防身?”

    晏欺没说话,只是侧目深深望了他一眼,便扶稳斗笠转过身去,亦是未曾再回头一次。

    天外阴云交织的雨水连绵不断,而沽离镇内外横行的巨大结界里,甚至并无任何过路的行人存在。

    早前远在镇外观望之时便能隐约瞧出一些异常,直到现下匆匆踏入境内横竖蜿蜒的古老街道,方觉雨水结界已在悄无声息的情况下,将整座小镇彻底封锁。

    简而言之,他们如今所看到街头巷尾空无一人的荒颓景象,乃是幕后施术者凭空造出来的一处幻境——而真正的沽离镇与他四人之间,隔了怕还并不只是一层术法阻碍。

    “我就说以往来沽离镇的时候还并不是这副模样,怎的一眨眼间就荒得连个人影都见不着。”云遮欢一边四下打量着周围遭雨水侵蚀大半的残破建筑,一边紧拧眉头长声慨叹道,“那施术者究竟得有多么深厚的内功修为,竟能将整座小镇封闭得滴水不漏——乍然一眼看过去,还以为是真的!”

    从枕不以为然道:“它纵是封得再怎么严实,也必定有一处不完备的漏洞。”言罢,回身自背后捧来收纳逐冥针的青铜方箱,迅速开锁取针道,“……就这么大点地盘,那盗印人总该不会藏得露不出一点马脚。

    ”

    然而话没说完,运转内力启动逐冥针的手掌却被晏欺一把摁住。从枕眸色一顿,方要开口询问何故,晏欺已是摇头沉声道:“诛风门的内功心法多半是以控魂为主,若要说到控场设界,我倒觉得不一定是元惊盏所为……而你贸然在此地使用逐冥针,怕只会起到不小的反作用。”

    “控场?”从枕心下一跳,即刻想起什么似的,伸手扣住晏欺臂膀道,“晏先生是想说……任岁迁?”

    晏欺点了点头,抬手将头顶碍事的斗笠轻轻摘下扔至一旁,随后以食指指尖抵在唇角低念起一串术语。不过片刻之余,周围飞舞跳跃的雨丝立马随其不断飘溢而出的真气凝结成冰,像是在无形中伸出一只有力的大手,精准而又狠厉地,直接攥住了整条街道的命门。

    薛岚因抱着涯泠剑定定站在晏欺身后数尺之外,再一次感叹其功力之深厚独到,绝非普通一两年的修炼能够积蓄而成。然而不等他再对晏欺此举做出更多评价,头顶层云密布的天空已是陡然随着骤升的寒意而裂开一条清晰的缝隙,周遭原本看似平静无波的气流开始旋动震颤,于一片无声无形中掀起轩然大波。

    晏欺的预料,似乎从来不会出现任何过度的偏差。

    在他运功紧逼周围结界的一刹那,半空中似有似无的一道裂缝骤然张开其狰狞可怖的血盆大口,恍惚混沌间,仿佛要将人彻底吞噬一般,呼啸着风声雨水席卷而来。

    而与此同时,一道鸦黑色的身影自半空中低掠而过,立起一掌即刻与晏欺施展术法的指节堪堪相迎。那掌风苍劲有力,钝重如千斤厚铁,虽说突如其来,却又恰巧在人意料之中,连带着直冲面门的强劲气流自四面八方凌然涌入,似恨不能将整条街道掀开一层地皮。

    从枕下意识里反应过来,高喝一声“晏先生小心”,便朝前横跨一步,飞速扬起右腿对准来人方向狠劈而去——都说白乌族人向来崇尚力可拔山的力量与体能,从枕亦是自幼开始接受极度严苛的训练与洗礼,这一腿又实又稳落在身上,那是铁定能废人半条性命,只可惜那道黑影耳力着实过人,半途闻得风声不对,便立即向偏左后方处连连后撤数步之余,转而收掌抬臂,空凭一只手肘在雨幕下激起千层水花,生生将从枕那一凌厉腿风化为虚无,汹涌力道亦随之瓦解殆尽。

    云遮欢在旁呆了一呆,皱眉低骂了一声“废物”,旋即拔出腰刀腾空而起,划开雨水连结而成的潮湿屏障,堪堪刺向来人横空挥动的手掌。薛岚因握稳涯泠剑紧随其后,半途想起晏欺之前对他的一系列叮嘱,犹豫一阵,终是忍住没拔剑出鞘。

    那突袭者约莫是未曾预料到云遮欢如此迅猛的出击手段,慌忙运功推动周身气流以相抵御,偏偏此时薛岚因眉目一凝,瞄准时机便扶住剑鞘自侧面挥扫而来。那剑身本已是足够气势凌人,加之又捎带了一路冷凝成冰的雨水,最终一个歪打正着狠狠砸在对方匆匆曲起的手肘之上,愣是将人敲得臂膀一颤,硬撑着接下前方云遮欢投来的蛮力一刀,登时给骇得小臂开裂,殷红血点应声飞溅而出。

    眼看着从枕再次自原地飞跃起身,那人影唯恐半途再遭变故,连连趔趄着飘退数尺,一个足尖点地翻上不远处倾斜的石墙,毫不陌生的僵冷面孔便随着大幅度的动作瞬间显露而出,直叫人一览无余。

    晏欺一眼瞥清来人长相,不由冷笑一声,凌然出言讽刺道:“我当这纸糊的一层结界是谁一手造出来的玩物,弄了半天,倒是你任大老板用来苟全性命的全部手段。”

    漫天落雨的沉灰色天幕下,任岁迁那张五官周正的面颊不知为何独显一番苍老。

    他扶稳墙头四分五裂的碎石,高昂起头,尤是一脸傲然地对晏欺道:“晏欺,我从前倒不知你这样爱管闲事。”

    晏欺漠声道:“你擅自将劫龙印带往中原一带妄图引起纷争,又在同时庇护盗印者连夜出逃——任岁迁,江湖上人人道你一声正人君子,到头来,你偏要做些偷鸡摸狗的事情来弘扬你的道义?”

    话音未落,忽闻头顶一道张狂女声连连大笑数回,钟鼓齐鸣一般,震得天外接连不断的雨丝都在为之发颤。众人纷纷警惕抬头,不过片刻之余,果见一抹瘦削羸弱的女子身影穿过雨幕轻轻落定于任岁迁身侧,定睛一看,竟是昔日逐啸庄内遭人残杀夺皮的白乌族姑娘!

    老远见着那苍白皮肤下若隐若现的丝状纹路,云遮欢登时骇得喉咙发紧,咬唇凝滞良久,方要再次拔刀突刺上前,半途被从枕实实拦下,皱了眉,低声喝止道:“遮欢,勿要冲动。”

    ——眼前那姑娘,往日里颓然无力的容貌虽丝毫未有改变,然只需匆匆抬头细望她眼底,便能瞬间发觉其间无法褪去的狠厉与决然。

    薛岚因拧眉思忖片刻,禁不住脱口道:“……元惊盏?”

    话到一半,在旁有所意识的云遮欢已是勃然大怒,近乎嘶吼着朝那头愤然出声道:“这……该死的无耻之徒!夺人女子皮相也就罢了,竟……竟还敢往自己身上套,真真是恶心得令人作呕!”

    墙头上方一串银铃般的笑声再度传至耳畔,那元惊盏周身暗红色的细密纹路自手腕曲折蜿蜒至颊边,单单一眼望去,大有些许触目惊心的意味在内。

    但凡诛风门中弟子,行事大多果决狠辣,这元惊盏排名居首,自然不会是什么省油的灯。早前在逐啸庄外披那身少年人的皮囊也不知从何而来,如今若细想他杀人夺皮时的丑恶模样,倒难免生出几分恶寒。

    只可惜他本人似是对此毫无自省之意,硬要说的话,甚至还带了些叫旁人难以启齿的得意。他没有上前,仅仅旁若无人地蹲下身来,用那诡异至极的细软女声对晏欺道:“……这世上任谁都能谈上一句道义,唯独你不能。晏欺,你手上留了多少血债,自己心里该清楚。”

    任岁迁凝目立定于元惊盏身后,伸手将臂上鲜血逐一试去,转而再度聚力于掌腕之间,挥动头顶上空的气流意图增添雨水结界的厚度。晏欺原是预备着将周围氤氲迷蒙的水汽悉数冻结成冰,然见任岁迁那老狐狸铁定一颗心要助元惊盏一臂之力,索性长袖一挥,宛若剑锋的一双指尖迅捷绕过左右风雨,径直抵向元惊盏眉心正中央处。

    那元惊盏虽是实实在在将劫龙印“穿”在了身上,行进间却丝毫不见半点异常,任由晏欺那方以其万钧之指劈头袭来,反是放肆一声笑罢,左掌立起,右掌竖直朝天,双目圆睁,骤然喝道:“归魂阵!”

    话刚说完,一阵几近失控的狂风即刻应声袭来,似有怨灵哭嚎一般,透过雨水疯狂钻入众人耳侧,而紧随其后的,乃是高空中数以千计的流魂虚体,交相缠绕着横梗在结界的最边境处,无不是在风吹雨打中左右飘摇。

    云遮欢头一次见得此番壮观景象,非但不觉吃惊,反是表情扭曲怪异得厉害,连连退了好几步距离方才仰头低问道:“他招来的什么东西?怎么一个比一个恶心?”

    从枕皱眉久久不语,倒是薛岚因难得脑子开了个窍,直指着天外大片黑压压的流魂道:“若我没猜错的话,那是诛风门独有的招魂术法,招过来的多半是不干净的凶戾之物。此举耗神又费力,这王八羔子大概是想撑着一口气将我们一网打尽吧!”

    从枕道:“此术法我只曾在古书上有所见闻,原来倒是从未亲身体会过。”

    云遮欢斜了他一眼,道:“废话,你要实打实的见过,现在坟头草都得有三尺高了!”

    从枕眉目一撇,方要出言反驳,不巧晏欺刚好回过头来,冷眼瞪视他三人道:“还有时间贫嘴,命不要了罢?”

    言罢,挥开衣袖,纵身一跃三尺有余,恰与墙头上两人并肩而立,一手蓄力推向任岁迁前胸,另一手则顺势飘化为雪,不知是幻术还是障眼之法,所过之处,霎时震开一片绕圈的寒霜。

    薛岚因一时出神瞧着远处漫天飘飞的流魂未能仔细注意,再回头时便见着晏欺素冷的身影已与他拉开一段老远的距离,心下略有不安,正迟疑着要跟上前去,不料元惊盏方才一声吼来的那群要命玩意儿竟陡然失了控制,落雨似的直朝着人脸蜂拥而至。薛岚因被流魂所裹挟的一大波蛮力横推着向后踉跄了几步,险些连涯泠剑都没能拿稳,一抬手,却又被人稳稳一把扶住,他猛一回头,便瞧见云遮欢拉开架势站在他身后,一只手紧紧托在他胳膊肘处,扬眉提醒他道:“关键时刻,走什么神呢?”

    第15章 师父,不要命啦

    薛岚因低头道了声谢,便简略出言解释道:“我有些担心我师父……他什么都不愿同我说,包括来沽离镇寻劫龙印的最终目的是什么,从来不曾向我透露哪怕只言片语。”

    云遮欢正忙着拔刀地域周身四下纷飞叫嚣的流魂,一时听他这般言语,不由心生不耐,一巴掌拍上他的肩膀道:“早说让你别跟着你师父混了,你终日被人蒙在鼓里,活得不累么?”

    从枕倒是认真将薛岚因那番抱怨一字不漏地听进耳朵里,笑了一笑,抱着看戏的心态轻声提点他道:“你师父自然不是为了劫龙印而来,具体是为了什么,那得要看背后究竟是谁将劫龙印看得最重。”

    薛岚因茫然无措道:“嗯?什么意思?”

    话没说完,便听得前方墙头处传来一阵天崩地裂的巨响。晏欺形如骤雪般的身影在半空中飘飞散开,悉数化为寒芒刺目的万千利刃,顷刻将结界幻化出的障碍墙面击得支离破碎,而那任岁迁元惊盏二人则不约而同地应声跃起,借着眼下残余的水汽扭曲凝聚成一张无形的巨网,瞬间将漫天寒刃抓拢为一滩顺流直下的死水。

    元惊盏一手操控着结界内外如浪如潮的汹涌流魂,一手靠近唇缝缓缓低念着快而繁密的术语,整个人安然无恙地躲避在任岁迁所创气流的庇佑之下,满面皆是显而易见的嘲讽与轻蔑。

    “晏欺,你说你是何必要多管这桩闲事?”元惊盏眯眼道,“活着不好么?窝在你那蚕茧似的敛水竹林里过日子不好么?”

    晏欺站在离他不远的数尺之外,周身皆是莹白如玉的雪点。

    他道:“你同任岁迁二人能光顾着狼/狈/为/奸,怎么……就不许我前来横插一脚?”

    任岁迁听罢摇了摇头,上前几分,摊开手臂试图与他言和道:“逐啸庄那日我故意失手任你离开,而今在这沽离镇内,我亦能打开结界放你一条生路。晏欺,劫龙印一事,我劝你就此收手作罢,若继续纠缠下去,我们都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晏欺面色冷淡道:“你话出口之前,可会扪心自问其中究竟有几分真假?”

    任岁迁道:“您老人家这是说的什么话?我若无心放你离开,又何必在此白费口舌?”

    晏欺沉眸道:“你心里知道沽离镇一带是什么人的地盘,如今有意引我进来,是想做那背后的螳螂还是黄雀?”

    经这一番质问之后,任岁迁便不再说话了。而随之替代而来的,是元惊盏翩飞上前的纤细身影。

    他披着一副女子模样的瘦弱皮囊,体内爆发出的力量却是寻常男子的三倍有余。那苍白细软的皮肤几次都有几分不堪重负的趋势,沿着劫龙印生长的方向悄然晕开数道近乎碎裂的褶皱。

    可他元惊盏做事向来不顾一切,就像他杀人夺皮时一样快刀斩乱麻。他一把将任岁迁挥开推到一边,握掌成拳,咬牙高声喝道:“少跟这魔头废多余的话,既然入了这处结界,就一个都别想走,全都留下为我解开劫龙印做陪衬吧!”

    一刹那间,雨幕内外乱窜的流魂便像是蓦地被一场大火给彻底点燃了一般,纷纷张开虚弱无形的大口开始歇斯底里地哀嚎。

    薛岚因发誓他这辈子从未见过这般怪异到近乎可以称之为恶心的场景。他一只手将涯泠剑紧紧捞在怀里,却并不敢像先前一样莽撞出剑,便只好空凭一身蛮力挥舞剑鞘来驱赶左右不断贴近的虚弱魂体。

    “这东西没什么明显的威慑力……但,拳脚功夫对它们来说也并无任何作用。”从枕一面尝试着将流魂不断扫向一边,一面则拧着眉头对薛岚因道,“岚因兄弟,晏先生没教过你催动术法来避退这些东西么?”

    薛岚因心道,晏欺以前要是教了他几门真功夫,他现在也不至于捧着把剑鞘到处乱挥了。可是没学过就是没学过,他扬着脑袋,一点也不觉着丢人地说道:“没,一点儿也没教过。我身上这点东西,大多是自己翻书得来的……”

    “这是什么师父?没一点作用,好歹教些防身术啊!”话刚说了一半,便被云遮欢一声埋怨匆匆打断。她握了一把银光泛滥的腰刀在手里,曼妙的身段于阴沉潮热的灰色雨幕中腾飞不断,不过小半片刻,便自行运转内功逼退了周围一圈已然声嘶力竭的流魂与怨灵。

    薛岚因颇有些无奈地回了她一副笑容,随即再次将目光投向了晏欺所处的方位。眼下的晏欺虽说是以一敌二,却暂且难说他是居于下风——任岁迁此人控场极强,然在单打独斗上明显稍有逊色,与之相对的,元惊盏则出身自以驭魂为主要心法的西北诛风门,来去自由而不受约束,但性子终究过于狂妄自傲,时常能导致攒满了一身的力气使错了地。

    可说到底,他薛岚因手头上能拿出来的独门绝活儿一个也没有,唯一能够做的,就是一动不动地站在晏欺身后,被动接受他所有的庇佑。

    如果可以的话,他更想让自己强大到能主动去守护某个人。

    而与此同时,晏欺心中最真实的想法却偏偏和薛岚因截然相反。他定身站在雨水滂沱的沉灰色底幕里,一头霜染的白丝已然彻底湿透,紧贴在他柔软的脖颈之间,仿佛夏夜永不可见的皓雪。

    长时间的战斗耗尽了他大半的体力,可他却丝毫未因此感到疲惫。

    他费尽心思地帮助同行的两个白乌族人一路找到劫龙印,甚至直接寻到元惊盏的跟前,必定有他执着至此的缘由。

    ——而单单就是为了这样一个不可言说的缘由,晏欺甚至日夜难寐地熬过了整整十六个年头。

    他等这一天,已经等得太久。

    指节微微抬起,气势逼人的寒意无不自指尖处丝缕飘溢而出,连带着空气中不断充斥的水汽都再次随之冷凝成针。

    紧接着,一道优美的圆弧自纤指流动处缓缓勾勒于深灰色的天幕之中,浅淡得近乎无痕。

    ——那是截灵指所必要的前置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