拒不为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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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枕此人久经历练,素来最擅持刀格挡之术,然而薛岚因手法生疏,不惯以长剑与人近身搏斗,过不多时,来往招式之中,难免渐处下风之势。

    偏不巧的是,从枕先时一心欲躲,出击缓慢,久而久之,手劲却愈生凌厉,匕首一朝扬起,顾自激开霜风阵阵,待得落时,更是有意催人命门。

    薛岚因一眼见得此状,眸色愈发黯至阴戾凶狠。此时此刻,满心俱是失去师父的恐慌与焦灼,双眼遭得一片汹涌恨意骤然掩盖,怒极之下,竟早已将当初晏欺曾百般叮嘱的事情尽数抛诸脑后。

    如今唯一仅有的想法,就是亲手斩杀眼前这恬不知耻的罪魁祸首。

    撕碎他。

    让他死。

    ——看着他死。

    凶兽一般永无止息的指令,瞬间缠绕占据薛岚因已近失去理智的混乱大脑。

    长达数百年的苦守与等待,每一次回头,身边的人都在无声离他远去。

    一直待到最后,他注定会是孑然一身,什么也不曾留下。

    涯泠剑尖猛力朝前,赫然穿透他一贯布满疤痕的半截手腕。

    血管爆裂,紧接着随之而来的,即是那柄阔别已久的,翻有滚烫红边的锋利血刃。

    这才是他,薛岚因,身为一个活剑族人……与生俱来的力量。

    亦是晏欺一次又一次红着眼眶,试图阻止他向深渊地域迈出的最后一步绝路。

    如今晏欺不知所踪,这世上再也没有任何一个人,足以撼动薛岚因一颗恨至极端的嗜血之心。

    血刃刹那挥出,沸腾燥热的液体即刻四溅展开一朵猩红灿烂的花蕊。

    它似在盛开,却意在毁灭。

    高温灼烫的血液向外蔓延不止,很快将薛岚因毫无防备的半面手掌燃至红肿溃烂。而与此同时一并侵蚀吞噬的,还有眼前从枕倏然骇至惊恐无度的面容。

    时隔近十七年,薛岚因忘过、痛过,也因此丢失过很大一段漫长的记忆。

    但那血刃是自始至终存在于身体里的,最原始的,最鲜活的,一柄拥有自我意识的残暴凶刃。

    那时从枕极其费力地睁大双眼,仿佛并不相信薛岚因会在这般时候,不假思索地施用体内深藏已久的活血。

    从枕实在低估了薛岚因对待晏欺那一层近乎疯魔的执拗情绪。因而他尚在愣神当中未能自拔,人已被恣意挥开的血刃狠狠冲击出去,撞碎门扉,一路摔至房外吱呀摇晃的楼梯之间,磕出沉沉一声闷响。

    从枕低咳一声,胸前厚重的藏蓝纱衣瞬间刺开一长道锐利的伤疤,里间粗糙的皮肤沾上一星半点刃边溅开的活血,亦随之灼出一阵皮肉枯竭的颤音。

    他勉力扶稳墙壁站直腰身,微一抬头,恰是对上薛岚因一双空洞失神的眼睛。

    痛苦,黑暗,绝望,以及无休无止的暴戾与掠夺。

    从枕面色煞白,紧捂胸前不断朝外扩散的狰狞伤口,此时只觉五脏六腑紧拧一处,几乎要被那沸腾尖利的活血燃为一盘散沙。

    “岚因兄弟,你……你冷静,冷静下来。”

    从枕呼吸颤抖,不断向后退缩躲闪道:“晏先生不在我手上……根本不可能在我手上。”

    他用力顿了一顿,扬手直指适才溅满血污的客房里间,一字一句,尤为小心谨慎地道:“那里有个活人,你……你去问问他,与其站在这里对我发疯……不如,咳……问清楚晏先生的真正下落。”

    第153章 心乱

    室内无光, 满地皆是凝结干涸的人血。

    薛岚因单手将被褥包裹的男人拎了起来, 扔至床边,歪歪斜斜在旁倚了个角。

    那男人还是昏昏沉沉的,说不清话, 尤其是后脑一片接近青紫的淤痕, 已然肿得老高一块。

    薛岚因不由分说,给了他一巴掌,啪的一声,震得满屋在响。男人断断续续发出痛苦的闷哼, 仍是没醒,甚至歪在一旁,渐有几分断气的趋势。

    好在从枕在后一瘸一拐地挪了上来, 适才薛岚因将他伤得不清,这会儿话都难得出口,断断续续的,探出食中二指朝男人后脑一点——没用多久, 他总算是含含混混清醒来了, 睁开眼睛朝边上一扫,便正好对上薛岚因刀子般的一双眼睛, 冷得剜人心肺。

    “啊啊啊!放过我,放……放过我!”男人瞬间吓得弹了起来,以为晏欺阴魂不散来喂他吃巴掌了,一时慌得全身痉挛,一边翻着白眼, 一边哆哆嗦嗦地出声求饶道,“放过我,求你了,让我活着混口饭吃!一家老小共八口子人,就等我一个赚钱供着呢……求求你,求求你了……”

    薛岚因见不得旁人这般窝囊德行,如今听他稀稀拉拉嚷出一长串,只恨不能拔剑将人当场砍了,尸体再扔出去喂狗。

    倒是从枕还算理智精明,拖着一身伤口,犹自弯下腰去,拧紧男人下巴凝声说道:“我们不杀你,只要你老实说话,别老想着装疯卖傻!”

    那猥琐男人早已被晏欺揍出一副熊样,眼下只觉活着就比什么都好。于是紧靠床沿,闭着眼睛,甚至不问来人为谁,张口便道:“行行行,你们要问什么,我便答什么,只求你们放过我,放过我……放过我,求求你们……”

    薛岚因眸色一凛,扬手又是一掌掴在他侧颊,幡然喝道:“少说屁话,想死吗?”

    男人疼得龇牙咧嘴,直哼哼道:“哎哟,不敢不敢!二位大爷放过我……放过我!”

    薛岚因满腔怒火强行压在喉头,继而伸手揪过他衣襟,字字狠戾地道:“方才这间客房还有两个人在的,告诉我,他们去哪里了?”

    那男人闻言一惊,很快揉开眼睛反应过来——面前这两位,并不是之前遇到的晏欺与程避二人。于是一懵之下,整个人还略微有些发怔。

    薛岚因本来也没什么耐心,一见这人愣头愣脑像个傻子,便愈发锐气逼人直拧他脖子道:“妈的……说啊!”

    “我说……我说!我这就说!”那男人算是怕极被人如此对待,匆匆忙忙便与薛岚因道,“我、我本来也只是个采……采货的,负责杀人……不负责运输啊!他们两个,厉害得很,打人不说,扭头就出客栈跑没了影儿……”

    此话一出,再怎般说得含糊,正常人也该会过意来了。

    薛岚因脸色铁青,倏而出声追问道:“你是……黑市派来取血的人?”

    “是……是。”那男人战战兢兢,唯恐不慎说错了话,“我估摸着……那两人走不掉的。黑市就离这里不远,沿途负责取血运货的人满街都是……指不定被谁打晕扔铁箱子里,送墙后头一通处理,连骨头都剩不下两截儿……”

    他话没说完,面前骤然一阵风起,一时还没看清发生何事,薛岚因已起身朝外跨了出去,拐过墙角匆匆下了长梯,很快也在这寒雪夜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已近子时的漫漫长夜,万物沉眠,客栈门外亦是冰雪满路,寸步难行。

    薛岚因回时怎样回的,去时便更要走得心急如焚。

    从枕适才遭他一次重创,一身藏蓝纱衣仍是破开的,三三两两沾着几片红褐色的血渍,彼时却跟没事儿人一样,双腿迈进近一尺的深雪地里,一路走得稳步如飞。

    “都说了,这事和我没半点关系。”从枕道,“墙后来往的马车都是定时运输的,你方才回客栈那一趟,也许晏先生已经被人送出去了,刚好和你时间错开。”

    薛岚因面色沉冷,头也不回,更没想过出声应他。两人走得很快,没用多久便回到巷尾墙裂的地方,薛岚因大力伸手将石墙掰开,那时夜已深沉,墙后车马徐行,人影匆乱,成堆的铁箱更是累积如山,压根辨不出彼此之间区别何在。

    薛岚因绕着马车行驶的狭窄小道绕过整整一圈,其间每只铁箱都由他弯腰下去仔细敲打一番——然而大部分是空的,也就意味着“货品”已被扔去做了处理,而那另一小部分,不必多说,总归装了一些见不得光的龌龊东西。

    薛岚因一时找不着人,自是骇得焦头烂额,眼见巷子里外一片空阔,干脆想也不想,转身朝方才另一端由小厮把守的通口快步奔了过去。

    但这会儿过了时辰,负责守口的俩烂醉小厮已明显换了一批,如今站在路旁忙着叉腰瞪眼的另两个壮汉,人是清醒明白的,不喝酒,也不收钱,薛岚因拿过银两袋上去打点通融两句,人家不肯领情,只冷下声音向他甩脸子道:“你这是干什么?再往后头那些东西,可不是光用银子能直接买到的。我劝你少花这份心思,不然平白掉了脑袋,便莫要怪我没提醒!”

    这下倒好了,刚才给钱准进,眼下换了趟班,塞多少钱都不顶用。

    薛岚因正恼得厉害,从枕却在他旁边低道:“正常的,他们隔一个时辰换一批人,每个人要求不一样,你不妨再等一个时辰,待他俩下去休息了,趁着空档去通口外看看。”

    “还等一个时辰?怕到那时候,黄花菜都要凉了!”

    薛岚因脸跟着绿了大半,回头望那俩趾高气昂的守口大汉,偏又不得不暂压火气,耐着性子与他二人磨合道:“二位大哥,银两若是不够,我可以再添。劳烦通融一次,我只进去走上一圈,不费事的。”

    “走一圈?”那其中一人瞪大了眼睛,犹是心存疑虑地道,“你不做买卖,只白白走那么一趟,我就更不能放你进去了!”

    那另一人闻言至此,亦跟着一通猛点头道:“万一中途出了什么差错,咱们谁也难逃一死。”

    “就是就是,省省吧,赶紧上别处溜达去,莫要挡这儿碍着爷的眼睛……”

    薛岚因眸色一沉,眼看一场血光之灾迫在眉睫,从枕忙是赶在他出手前一刻,抢先与那二人解释道:“二位大哥!这儿的规矩……咱们都明白,既是带了钱来,当然不会故作寒酸。不如二位做件好事,放我哥俩进去瞧上一瞧,没准淘些好东西回来,咱们都会开心。”

    其中一壮汉听至此处,非但不让,反是愈发嘲讽笑道:“淘‘好东西’?你们知道后边运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吗?”

    从枕偏头与薛岚因对视一眼。二者俱是出乎意料的平静,彼此沉默半晌,由得薛岚因率先开口道:“不瞒你说,我们方才朝里走过一趟,只是回时实在匆忙,没能一次瞧得清楚。”

    那两大壮汉双双一怔,随即一前一后地出声问道:“你们早进去过了?”

    “嗯。”

    “知道里面运的什么东西?”

    “知道。”

    这果决利落的一问一答,俱是稳妥而又融洽。薛岚因原以为他们会立马让路放行,不想在旁等过片晌有余,那两人又猛地跨步朝前一蹬,一不做二不休,仍是横挡在通口正中央处,齐齐挥手推拒道:“——既是看都看过了,还有必要朝里一头钻吗?”

    从枕还欲开口说些什么,其中一壮汉已是颇不耐烦地抽出腰间刀鞘,连连出声驱赶道:“哎呀,走走走,你要买那些东西,一会儿后头还有马车送来呢,别老盯着咱们这儿不放啊!”

    “是啊,没说不让你们外来商客买卖散货。但你们须得清楚规矩,这玩意儿最是特殊,上头交代下来,货量一分不能少。其余你们出钱做交易,也只能从里头挑剩的。”另一人刻意压低声线,很是小心谨慎地道,“但说白了,人血这东西,不都是现取现卖的,也没多大差别啊,你们想要,大可等晚些迟来的马车,那时候……”

    正说话间,那人眉目一扬,随即抬起手臂,赶牛儿似的给薛从二人指路道:“喏,说曹操曹操到,你们看墙缝那头,新送来一批箱子,多半是大雪夜给耽搁上的。你们赶紧去那儿,去那儿问问,可别在这里添乱了,快走快走!”

    薛岚因和从枕同时回头一看,果见墙外吱呀一声停了辆马车,许是因着驾驶不当的缘故,车棚朝前狠狠撞上了墙壁边缘,一时之间,磕得满车铁箱皆是震颤不断,甚至有那么一个不听话的,一咕噜往下滑进了厚雪地里,霎时砸出沉沉一声闷响。

    随后没过多久,便从车板上哆哆嗦嗦跳下一个男人。高瘦的身段,披着一身破旧带绒的长衣,脖子到脸全给面巾遮得密不透风,独那一双眼睛是漆黑的,清亮的,在这无边无际的寒冷夜里,隐隐透出一丝惊恐仓皇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