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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脉是修真门派的根基,漠北灵气稀薄,最适宜修行之地便是魔教如今设为圣坛的星摇泉。此地关乎魔教命脉,尤姜历来只命最信任的独活以灵药进行保养,然而,右护法的回答却不怎么乐观,“不太好,教中又有几名使者进入元婴期,刚成元婴最需灵气,三位长老已停止修行将机会都留给了年轻人,可圣泉中的灵气还是在渐渐枯竭。”
修士晋升需要大量灵气,如今魔教所有高手就指望这一口泉眼过活自是十分紧张。正因如此,尤姜每次渡劫失败浪费大量灵气时也是颇为自责,他现在只想胜过付红叶给魔教众人重新打下一个安身立命之地,为此,昔日沐风的救命之恩也不能去顾及了。
枫林中的少年与付红叶的面孔渐渐重合,被猩红披风裹着的魔修握紧手中折扇,就像是被腥风血雨一路推上悬崖再无退路,最后终是叹了一声,“到了这个时候,赢不了也必须打了。”
独活是尤姜养子,教主很多会引起魔修非议的决策都由他去执行,这孩子虽然缺心眼本性却不坏,见养父为难就想出了个主意,“既然一个精怪就能形成雨君窟那样的灵脉,我们也去抓一只不就行了?”
这倒是另一个解决之法,尤姜神色一顿,又瞥了他一眼,“精怪无影无形去哪抓?把毕千仞的老子给宰了?”
前任大护法的爹自然是不能碰,独活眨了眨眼,只道:“付红叶不是很了解精怪吗,教主你可以去问他啊。”
说他缺心眼就是缺心眼,尤姜毁了雨君窟便带人跑路为的就是避开付红叶,这傻孩子居然还叫他主动去找人,这是真不怕教主被人给拐走吗?
被人保护着什么都不用去想只管研究琴棋书画就好,这样的日子谁不喜欢?尤姜可以肯定,只要自己愿意做回姜奉之,付红叶一定立马高高兴兴地就把他带回玄门养着。他一个渡劫修士自然哪里都去得,可魔教怎么办?这群小崽子没了他还不立刻就被正道的老狐狸抓去祭天了?
这些事对独活这样的少年人着实不宜倾诉,尤姜也只能把一切烦闷都压下去,一如既往地冷冷道:“你有点出息行吗?让一个魔修跑去求正道?”
独活自小被骂惯了也不在乎面子这种东西,闻言只嘀咕着:“可是打起来会死很多人,你又打不过付红叶,我怕最后就算抢到了灵脉咱们剩下的人也守不住啊。”
这个打不过着实扎心,尤姜用扇子对他勾了勾,正准备让这不孝子尝尝来自教主的毒打,却听寸劫突然叫了一声,“教主,付红叶!”
尤姜现在听见这个名字就头痛,没想到素来听话的寸劫也来凑热闹,顿时没好气道:“本座知道他棘手,不必你们一而再再而三地提醒。”
然而寸劫从来不是爱开玩笑之人,只指着前路继续提醒,“不是的,教主你看前方!”
什么鬼?臭小子难道还追上来了?
尤姜听见寸劫的话心里便打鼓,回头一看,前方道路果然有一白衣青年持伞而立,淡然如微雨,缥缈如云雾,可不正是正道魁首付红叶。
“你真是阴魂不散……”
茗川之乱已解,尤姜不明白付红叶来这里还有何事,都做一百年正道魁首了,他不可能还像个毛头小子一样为了段少年情意就不理会职责,再和魔修纠缠下去,天道盟那里可就没法交代了。
这也是付红叶意料之中的反应,他这辈子都不知道能不能被尤姜欢迎一次,如今也看开了。他飘落在尤姜身侧,斜过伞为这仗着修为高就随意淋雨的人遮住风雨,只微笑道:“前辈,魔教还收人吗?可以暖床的这种。”
尤姜做梦都没想到有一天会听见付红叶说这样的话,他像看疯子一样打量着这人,还是不敢置信地问:“你的脑子是被心魔吃了吗?”
玄门掌门说他要入魔教,还要求暖床,如此诡异故事连天桥底下说书的都不敢这么写,然而付红叶看上去好像还是认真的,主动往尤姜身边靠了靠,只道:“嗯,我不想努力了,你养我吧。”
这个回答又让尤姜惊了惊,他不确定付红叶是不是真的混乱了,直视此人便问:“臭小子,你又在搞什么花样?别告诉本座你不想做正道了,但凡有一条退路,没有一个正道修士会选择入魔。”
那你呢?曾经最厌恶魔修滥杀无辜的你,又是被谁逼到了这个地步?
付红叶很想这样问,当触及尤姜眼神时又将话收了回去,终于正经回:“魔君师父飞升前曾问我,天下无魔方能太平,那你可知魔与魔修有何区别?”
这毫无边际的话让尤姜神色有了一丝疑惑,“的确是那老东西会说的蠢话,然后呢,你得到了什么答案?”
“魔是恶念,魔修是为恶念所迷的人,魔必须除,人却可以度。”
付红叶说话时眼中仍有一丝苦笑,他轻叹一声,继续道:“这是我在百年前的回答,师父只是笑了笑,然后,他告诉我尤姜就是姜奉之,让我来漠北看一看。
那时候尤姜对我而言是远在天边的魔修,我只听闻你在魔君师父被玄门讨伐时选择背叛自立门户,多年间毁了不知多少正道门派。我想,既然奉之变成了这样的狠辣之人,让你活下来的我便该背负起这份责任,阻止你祸乱天下。”
姜奉之常居山林,天下知道他样貌之人并不多,当年尤姜改名换姓加入魔道后便再无人知其过去。他就奇怪这些旧事怎么又被翻了出来,原来是何欢多嘴,听见此话便冷哼道:“那些事的确是本座所为,说狠辣也不算错。”
尤姜从不会洗清自己,付红叶也不把他的话当真了,仍是继续道:“师父飞升后我继任了掌门之位,本是想把玄门打理好就按他的吩咐去漠北看你一眼,谁知魔教已率先打了过来。我选了为玄门而战,若与你相认好像也没什么意义,便没再想过要踏足魔教领地。”
既是如此,为何还要来?你到底想做什么?
尤姜看不明白他的心思,他所认识的付红叶不会动摇正道之心,更不可能背叛玄门,可这个人偏就站在了这里,他只能认真道:“你不是会为这种事后悔的人。”
“我从不后悔匡扶正道,只是发现那个问题我还没有找到真正的答案。我只知战场和卷宗中的魔修,却不知道当你们不与正道作战时是什么样子。正如现在,你这样了解我,知我性情,知我志向,而我却不知道尤姜是什么样的魔修。”
他们百年间只在战场相见,然而,纵使是锋芒相对,付红叶或多或少也能感受到尤姜与传闻中的残酷魔修并不一样。二人真正相处之后,这样的感觉越发鲜明,他终于发现了魔修隐忍的温柔,也明白了师父那问题的答案——魔在人心不在功法,而魔修,亦是苍生。
这一次历劫让付红叶看破了很多东西,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时间去挽救,如今只是平和道:“所以,我想来漠北走一走,重新认识魔教教主尤姜,用自己的眼睛看一看何为魔修,若可以,我也想助你解决魔教之困。”
尤姜没想到青年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正魔敌对已是常态,这个人却想了解魔修,除了疯狂已无别的评价。然而,他也知道,付红叶不出手对魔教才是最好的选择,虽未答应,语气却已有松动,“本座为什么要让你了解魔教?”
付红叶也知尤姜对自己很警惕,不过他已做好准备,闻言便轻声道:“我认识一只即将陨落的精怪,他是天下最强的灵体,所遗下的灵域定胜过雨君窟百倍。你让我多了解一些魔教,他或许会心甘情愿死在漠北。”
魔教的灵气问题常人或许不知,作为天道盟盟主的付红叶却或多或少能推算出一些,这个提议的确可解魔教燃眉之急,可尤姜总觉哪里有问题,因寻不出毛病只能挑剔道:“找到又如何,最后不还是会和雨君一样重聚灵体,拍拍屁股就走了。”
付红叶似乎早料到他会有此一问,只淡淡道:“想继续留在人间的精怪才会重新复苏,若没有什么执念让他想要回来便永远不会再醒。由天地而生在世间走一遭,然后留下灵域反馈万物,这才是一个精怪正常的一生。当今世间这些灵脉都是死去精怪的残躯,玄门的云城是,漠北的星摇泉亦是。
待你成功得到那精怪的灵域,我希望你能给它取个好听的名字,若有一日得空,能让它入画就最好不过了。”
魔教占据星摇泉百年都不知其来历,这人倒是一口道破,尤姜心知付红叶身上还隐藏着很多秘密,反正以这人的修为要跟也没人能将其赶走,他也就懒得纠缠了,只冷声以对,“你要来就来吧,别怪本座没提醒你,魔修之中有不少无耻之徒,本座看着都嫌龌龊,可别污了你玄门掌门的眼睛。”
魔修是什么德行没人比尤姜更清楚,他身边的这一批已经是最干净的了,出了魔教有不少人的所作所为连他看见都想一掌劈死,更别提付红叶这样的正道修士。料想青年忍不了几天,也就随他了。
尤姜一应,付红叶自是毫不犹豫地跟在了他身后,寸劫本以为他们是要去天上打一场,谁知二人竟一起走了回来,立刻惊道:“教主,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怎么知道付红叶发什么疯?他对这人的预料就没一次准过!
尤姜自己心里都有些纳闷,又怎能回答他的问题,白了付红叶一眼就道:“走火入魔了,来做本座男宠。”
这个彪悍的回答果然令一众魔修瞪圆了眼睛,独活更是抽着冷气道:“这男宠的修为会不会有点高?”
诚然这个男宠天下没人压得住,寸劫却不会怀疑教主,见此壮举立刻叹道:“教主果然法力无边,连魅术都是天下第一!”
尤姜只看二人表现就能预见回魔教后三大长老该是何等神情,也正好把那三个烦人的老东西扔给更烦人的付红叶处理,随手掏出一黑纱帷帽扣在付红叶头上,只道:“把你这张脸遮住,本座不想看见。”
付红叶渡劫前便已做好退位准备,如今也不太在意在正道的名声了,虽是如此却也知道尤姜此举是为他好,不愿他的身份被正道知晓引起事端。
尤姜的善意从不宣之于口,若不细细体会很容易就错过了,看来,他得学着做个细致人。
刚刚上任男宠之位的付盟主很是敬业,认真反思了一番自己不通风月的性情,这便对教主回以坦诚的微笑,“多谢前辈关怀。”
这样的反应倒是让尤姜愣了愣,他想找茬又觉这样太无理取闹,最终选择扭头就走,“都上马了,回漠北。”
作者有话要说: 付红叶:前辈,入帮送情缘了解一下。
尤姜:不来,滚。
付红叶:那我送你一个天下第一的男宠吧。
尤姜:还有这种操作?
第二十九章
漠北环境并不适合耕种, 仅有几片绿洲适宜人族生存,因魔修到来普通百姓能走的都已经迁移,众人停在题宁城修整时, 周围除了偶尔来往的魔修便不见人影。
这题宁城本是漠北部族的都城, 百年前此地部族还和朝廷打得难舍难分, 魔教一来倒是立刻带着牛羊直奔长安投诚。持续多年的边患问题就这样解决了,皇帝自是大摆宴席连庆三日, 魔教众人看着这一座空城却只有满心郁闷。
魔道不存在约束,魔修杀人亦是从不手软,没有百姓愿意有这样一言不合就杀你全家的邻居,这题宁城也就空了百年。如今只有一些定居于此的魔修稍作建设,路上除了魔修随意摆着的小摊不见任何商铺。
规模硕大的城池却不见人烟, 几卷残旗于城门飘扬,偶有一道炊烟自城中而起, 寻着望去便是一户人家。自半掩的门望去, 几名大约七八岁的孩童正绕树嬉戏, 不远处作为长辈的中年男子叼着烟斗默默守着, 虽面上残留着骇人刀疤,神色却只有慈祥。
这座城虽多了些寂寥, 却也与常人想象的魔修领地很不一样, 付红叶将一切看在眼底,只轻叹:“原来魔教管理的城镇是这样的……”
魔教总坛位于漠北深处,一行人自江南奔波而来也累了,尤姜刚命寸劫带人休息便听见了他的感慨, 顿时斜了一眼过去,“你想象的魔教领地是什么样子?鬼哭狼嚎一群人烧杀抢掠吗?那是人过的日子?”
付红叶知道自己误解过甚,也不在意他的嘲讽语气,只点头应道:“习惯了称呼你们为魔,倒忘了大家都是人。”
这大概是魔修少有的被当作人看的时候,尤姜抬首望了一眼如今平静的城镇,刚来此地时的战火仿佛还在眼前,他终究无法自欺欺人,只淡淡道:“其实你也没想错,我刚入魔时所在的地方的确是那个鬼样子,若没有修为,得了什么都会被抢走,长得稍微好一些就有人想把你拖进暗巷,只有最凶最狠的人才能好好活着。”
魔道虽有被迫入魔的正道修士,更多的却是作奸犯科被正道通缉之徒,这些人在外界便欺凌弱小唯利是图,入魔后自是更加猖狂,欺压弱小魔修也是常事。而正道对魔修的了解也多半是来自这些人,自然是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付红叶也知天道盟对魔道险恶的记载不可能无的放矢,如今的魔教能如此安稳,也不知尤姜付出了多少心血去整治,更不知这人入魔后到底是怎么过的。
他不太确定该不该提那些往事,有些犹豫道:“你当年……”
尤姜的确不愿回忆昔时的惶恐不安,不待他问完便打断道:“你自裁后本座得到了生死门所有奖励,身上修为已经不弱了,凭这些废物还近不了身。”
当年的事付红叶至今也未查清,他只知二人落入的秘境名为长空生死门,每次开启境中人必须互相厮杀,只剩一人时出口才会打开。此地以他精怪之能都无法识破出口所在,若按尤姜所说活着离开的那人还会得到奖励,只怕不是天然形成的所在。
他将这件事暗暗上了心,如今不再触及尤姜伤口,另寻了个话题便问:“这城中怎么多是小孩?”
付红叶路上便奇怪,题宁城人烟稀少便罢,如今有人居住的院落一眼望去都是孩童在嬉戏习字,也不见其父母看护照顾,纵使魔修感情淡漠这也太不上心了。
这个问题让尤姜默了默,扇子无奈地在掌心敲了敲,良久才道:“你也知道魔修有多乱,有时候不慎怀了孕连孩子他爹是谁都不知道,有些是直接打掉,有些不愿伤身的把孩子生下来就随手扔了。以前常有魔修用这些弃婴炼制法宝或当作炉鼎,本座嫌这些小鬼吵便将他们捡来题宁城养着,也算是我魔教的后备军了。”
没有父母照顾的孩子在天道盟领地尚且生存艰难,更别提在魔道领地活下去,这些弃婴若无魔教照拂,只怕没一个能逃过被用以炼器的命运。尤姜说得仿佛只为利益,付红叶却知他此举多半是出自怜悯之意,不过魔教教主面薄,被戳破怕不是还要瞪他,他也就装作不知道,只继续问:“如此终归治标不治本,有办法管管孩子父母吗?”
这种事放在天道盟无非一道命令下去,在魔道却难以约束,尤姜闻言便冷笑道:
“管什么,一群连自己未来都不考虑的亡命之徒,难道还指望他们对孩子有什么怜惜之情?”
魔修本就是认定修士不该被任何律法道德约束可以凭借力量随心所欲,不服管教是常态。对这样的魔修,魔君魔魁采取的手段都是把有异议者杀个干净,如今表面上是杀服了,私底下有多少人会受命令约束尚且两说。
正道认为毫无道德约束的魔修是毒瘤,历代采取的应对之策皆是全部铲除,而魔道也认为入了魔还在意人命的魔修等同叛徒,谁管他们就闹事内乱,像尤姜这样还有几分原则的魔修可谓是两面不讨好,所以他也不去和谁抱团了,对正魔两道皆投以冷眼,只和自己养的小崽子们过日子。
就在尤姜冷哼时,这群魔崽子里最缺心眼的一个就来了,只见偷听二人谈话的独活从树冠中冒了个头,这便向付红叶悄悄道:“其实现在好多了,教主命使者收容弃婴办了学堂,在咱们魔教长大的魔修也大多潜心修行,没外面的那么胡作非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