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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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此,付红叶只是捏了个剑诀微笑道:“玄门绝学——无尘剑,以散仙修为出手保证地面干干净净。”

    玄门掌门果然优秀,就算扫地也是天下第一,尤姜闻言也是无语,最终只能嘲讽道:“拿这自己师祖的剑术扫地,你可真给玄门祖宗长脸。”

    “臭小子,本座允许你下来了?”

    他本是正面被付红叶瞧着有些不自在,谁知一转身反倒给了青年可趁之机,一不经意便被搂进了怀里,这个姿势让尤姜很不自在,他正要转身给此人一掌便听付红叶在耳边温言道:“我只为你松乏筋骨,保证不做什么。”

    玄门掌门说到做到,话音未落便是一道气劲送进尤姜体内,果然洗筋伐髓,令人通体舒畅。尤姜多次闭关强行渡劫经脉早有损伤,这股气劲虽强势却完美地融合进了他的魔气之中,只一入体便细细温养着他的每一处经脉。这样仿佛被人从体内将身体每一处都细细按过的感觉着实舒服,尤姜也就失了力气,不自觉就靠在了青年胸前,说话的声音也有了几分慵懒,“你的真气怎能与魔气相融?”

    “不是真气,是灵气。”

    莫说正魔两道,即便同为魔修彼此魔气都会互相排斥,付红叶输送的若是浩然正气二人大概只有爆体而亡的下场。这道气劲其实就是长安天子从天地间提取的灵气精粹,就算是附于路边杂草,也足以令这株草成为天下修士垂涎欲滴的天材地宝。

    付红叶没去回答这个问题,只轻轻抚摸魔修的长发,柔声问:“舒服吗?”

    对修士而言再没有比吸收灵气更舒服的事了,不然也不会有那么多魔修养炉鼎,此时尤姜虽是舒适地眯了眼睛,却不想在青年面前失了威风,仍是有些倔强道:

    “还成。”

    话是这样说,他靠在青年肩头的举动却已暴露了真正答案,付红叶无奈一笑,也不戳破他,只是安静享受这久违的平和时刻。他已经很久没再这样抱着这个人了,为此损失些灵气也是值得的。

    二人难得和睦相处,付红叶也不愿太过沉默,望了一眼夜空便是叹道:“魔教的星空原来这么漂亮。”

    此话让尤姜抬了抬眼,他不确定青年这是不是恭维,只道:“玄门云城位于云端之上,号称‘抬首揽日月,只手摘星辰。’,怎么你还对这些蛮荒之地的夜空有兴趣吗?”

    他这一说,付红叶也想起玄门才是人间离天最近的所在,想了想才恍然道:“这么说来,我在玄门好像从未这样悠哉地看过星空。”

    白日读书,夜晚练剑,玄门掌门的眼里只有剑谱,自是无心理会周身风景。尤姜也曾暗中观察过付红叶,此人确实时刻修行从未休息,念及此,魔教教主倒是头一次服了输,“天赋超群还如此勤奋,本座输给你也不算冤了。”

    他的感慨让付红叶垂了眼,青年看着自己常年握剑的手,只小声道:“如果不飞升就只能死,我想所有人都会全心全力去寻求飞升之法。”

    这话就让尤姜有些听不懂了,他瞥了眼付红叶神色不像是开玩笑,不由疑惑道:

    “渡劫修士活上几百年是常有的事,若不渡劫只怕千年都不会陨落,有必要这么急吗?”

    “十八岁那年我第一次明白什么是真正的死亡,无人可见我身,无人可闻我音,我徘徊于乱葬岗不知多少年,除了看着无辜之人一个个遇害什么都做不到。若不是遇上了师兄,或许这样的日子还会继续下去。我从没想过,人是这样弱小,死人是这样无力,我终于理解了世人为何惧怕死去,所以,被师父重塑身躯之后我就不想死了。”

    付红叶从不向人提起过去之事,那时他刚刚转生为人,从只手呼风唤雨的长安天子变成了不修行就什么也做不到的凡人,一路上栽了很多跟头,那狼狈的模样他不想被尤姜知晓。成为人之后,他没了天子的力量,再也不能像身为精怪时那样单纯地活着,不得不去学人的手腕和心计,控制自己一言一行,这样长久地活下来,好像渐渐就失去了大哭大笑的能力,要现在的他像沐风那样发自内心畅快一笑,竟是再也做不到了。

    那时候,他想真正成为人,成为姜奉之的同类,却不知同是人族也能生死敌对。现在想来,努力融进人族世界的那段时光多少有些讽刺,付红叶不再去提,只对尤姜浅浅一笑,“不过那是以前的事,现在我已经看开,生死有命,一切随缘。”

    他说话时眼中是真的看淡了生死的随意,这样的神情让尤姜没法维持敌意,只能继续问:“你是说仙缘?”

    其实他们都知道答案,只是一个不想问,一个不敢提,如今尤姜既然问了,付红叶也就坦然回答:“不,是姻缘。”

    玄门掌门最后的一道劫是心劫,也是情劫,解铃还须系铃人,既是情劫,自是只有情人才能解。

    尤姜不太确定他要怎么解,却也知自己是跳不出去了。他这一生没对谁有过爱慕之情,也不曾在意过旁人的倾慕,就连昔日对沐风,也分不清到底是兄弟情还是有些思慕,如今面对付红叶等候答案的眼神只能闭眼回避道:“本座至今都没打赢你,你还是好好活着吧,年纪轻轻看淡什么生死。”

    这个答复不算答应,却令付红叶突地眼前一亮,“你希望我活下来?即使我在世间便是魔教的障碍。”

    这个问题倒是在付红叶走火入魔时就有了答案,尤姜这些年将玄门掌门一言一行都调查得清清楚楚,他尽可能地去了解这个叫付红叶的人,嘴上虽然咒骂,内心却很清楚,若他还是姜奉之,一定很喜欢这样的玄门掌门。

    或许,这才是他始终没法杀死付红叶的真正理由,他讨厌此人和自己作对,却又发自内心欣赏这个对手。

    此时,尤姜也难得不别扭了,终是坦然道:“强者从不畏惧对手,本座早晚要胜过你,若在那之前你就死了,本座会很遗憾。”

    不算完全坦诚的回答,也没有回应他的姻缘,却也足够了。

    付红叶深吸一口气,这便紧紧抱住他,眼中重新有了几分斗志,“前辈既然不希望我死,我自是要努力渡过心劫。”

    他这举动让尤姜僵了僵,然而二人身体磨蹭着产生的某些反应更是鲜明,尤姜沐浴是为放松可无意变得更累,顿时就咬牙道:“你不是说什么都不做吗?”

    这反应也让付红叶惊了惊,他没想到人的身体居然还可以突然失控,然而这样憋着好像有些难受,他也就装着糊涂对尤姜无辜道:“身体不受控制,可能是心魔发作了?”

    然而,在他学会师父秘籍前,教主的床是注定爬不上去了,尤姜这便一把推开此人,毫不留情道:“本座信你个鬼,滚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  付红叶:车来!

    尤姜:来什么来,你已经被取消驾照了!

    付红叶:不,放我进去,酒驾是心魔的锅,我还能补考!

    尤姜(嫌弃):想都不要想。

    第三十三章

    长生门的存在始终是魔教心头之患, 尤姜在魔教修整了两日,待处理完积压下的事务便命寸劫点好人一同探查不灭川,至于付红叶, 自然也是相当自觉地跟在了他们身后。

    天道盟所属集中在江南一带, 北方平原则是以朝廷为尊, 漠北与江南之间隔着长安、久临等多座朝廷重要城池,天道盟要无声无息发起进攻也不容易。因此, 尤姜每次外出也是颇为放心,只命留守弟子时刻观察边境动静便带领众人出了魔教总坛。

    教主来去匆匆是常事,魔教众人也习惯了,尤姜本以为不会有人送行,谁知刚出了大门便见大长老早已等在前路。魔教弟子为了行动方便皆是一身劲装, 只有尤姜顶着炎炎烈日还罩着个绿孔雀披风,可谓是极其扎眼, 大长老随意一瞧就看见了他, 立马神色嫌弃道:“教主, 听说你要去不灭川找死?”

    他这态度尤姜早已习惯, 直接就回以嘲讽冷笑,“怎么, 你个老冬瓜来给本座送终吗?”

    然而, 这次他还真猜对了,大长老闻言便对随侍弟子抬了抬下巴,满足了教主的愿望,“教主真是难得聪明一回, 去,把钟给教主。”

    尤姜没想到他还真送了口青铜制的小钟来,此钟不算大,应当是一套编钟中的一枚,瞧成色也是有些年头了。此物没有灵气也不是法宝,这老头难道真的只是来咒他两句?

    尤姜虽觉老家伙不至于无聊到这种地步还是不自觉皱了眉,只问:“你们这群老柿子一天不挨揍就皮痒?”

    诚然长老们现在整天无所事事打马吊都三缺一,但大长老对教主的抗议从来都是动手不动口,此举自然不是单纯的嘲讽。只见老头子摸了摸自己扎着小辫的胡须便道:

    “那不灭川就是千年前的星陨王城,此地历代都被北方蛮族奉为圣地,其主名为北落师门,自称天降王星。那时候这地方还有很多绿洲,后来也不知发生了什么,所有前往星陨王城参与祭祀的蛮族都消失了,魔气以这座城为核心侵染土地,漠北就成了现在的鬼样子。

    据说那时候只有一名钟师从王城活着逃了出来,他哀号着叫剩下族人立刻迁移,回到帐篷便砍了自己的头,诡异的是,他的头就落在备好的玉盘之中,神色凄然肃穆,简直就像是用自己的命在祭祀什么一般。”

    不灭川形成已久,世人只知其魔气环绕,境内栖息着诸多魔物,寻常修士根本无法深入,却不知这里面还有一座城。付红叶本是在一旁静听,听见大长老言语却是若有所思地问:“难道这是那位钟师的遗物?”

    “大概是吧,反正漠北余族都是这样说的。”

    大长老的话听起来总是有些不靠谱,他见众人皆是存疑也不解释,只是继续道,“星陨王城出事之后大片绿洲失去生机化为荒漠,蛮族剩下的人按照钟师死前的指引迁移至星摇泉,后来就成了如今的漠北余族,也就是中原人所说的马匪。”

    漠北马匪历来是朝廷心腹之患,他们来无影去无踪,即可弯刀近战又可持弓游走,还擅长一些闻所未闻的巫咒之术,朝廷曾与天道盟一同讨伐都未将其根绝。只是余族都有这样的战力,全盛时期的星陨王城不会弱于一个大型修真门派。那不灭川中的魔物千年前就能将这样的势力一夕覆灭,恐怕不容易对付。

    尤姜明白了大长老的警告,却也没有退缩的意思,只问:“那魔气到底是怎么回事?”

    “有人说是触怒了神灵,也有人说魔物作祟,蛮族没有文字只有壁画残存,就算是漠北余族也不知道到底发生过什么,其实连北落师门和星陨王城也只是口口相传而已,是否真的存在都是个问题。”

    蛮族分支太多,每一族都有自己的语言和习俗,那场大难之后不少小族就彻底灭绝,如今也只能通过一些传说和壁画推测当时情况。大长老虽然时刻都想把教主赶回正道,说话却是实事求是从无虚言,如今把情报说完了也就继续嫌弃地看着教主道:“总之,教主若不想被人砍了头还是时刻和你的男宠腻在一起吧,毕竟你可是古往今来第一个打不过自己男宠的魔道魁首。”

    不灭川如此危险,尤姜自然是和付红叶这个散仙一起行动更为稳妥。他的意思尤姜能明白,但这话说得着实气人,教主也就只能黑着脸回:“本座知道,你个老冬瓜可以圆润地滚回去了!”

    大长老忤逆教主是常态,当然不会听话地滚了,他选择慢悠悠地走,甚至还背着手冷哼道:“老夫才不想看见你,你要是一月未归,老夫马上请回大护法接任教主之位。”

    对此,尤姜也只能咬牙怒道:“你等着,本座一定回来揍死你们这群老东西!”

    教主和长老吵架魔教弟子都已见怪不怪,寸劫也习以为常地无视了他们的交流,只是默默将长老所说情报记下,由衷佩服道:“大长老果然厉害,这些消息我们查了几日都不知道。”

    漠北马匪至今都是个谜,魔教在此地扎根百年都没有寻出他们当年的隐匿之所,大长老能得到这些消息的确能力非凡。然而,尤姜闻言只是淡淡道:“他就是漠北的马匪头子,大概也是漠北余族眼中的祸族罪人,能不知道吗?”

    漠北马王沙礼耶,他作为漠北余族最后一任首领曾率领马匪扛过了朝廷多波围剿,就连天道盟派来的修士都无法抓住其踪迹,一柄新月弯刀至今都是边塞城市的噩梦。他靠抢夺商队养活了部族百余年,却又在百年前带领魔教占领了漠北,将自己部族全都赶进了中原地区。

    从那之后,习惯了靠抢过活的漠北余族被迫放下弯刀学习耕种放牧,他们虽然已在中原定居了百年,依然有不少人视沙礼耶为叛徒,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尤姜还记得魔教占领题宁城时,大长老看着远处溃逃的漠北余族喝了一夜马奶酒。那时的沙礼耶还未任由自己成为老者,他还是那背负腰刀的落拓大汉,强壮有力的手臂上纹着蛮族最爱的狼头,一头乱发虽扎成了辫子依然难掩其桀骜不驯之态。

    他抚摸着自己带人建立的城墙,对尤姜叹道:“这一代余族已经废了,给他们牛羊都不肯去放牧,寻到了水源也没人肯种地,没有粮食了就去中原抢。马匪的种以后只能成为马匪,老夫难道养他们一辈子吗?还是让他们滚去中原养自己吧。”

    他虽是如此说,握着酒囊的手指却是持续收紧,就这样顶着族人怨恨的眼神坐在城墙,以一己之身扛下了马匪劫掠的罪孽,只长笑道:“都是蠢货,有正路不走非得走邪路,也不怕被天道盟摘了脑袋!对了,教主你也是蠢货,还是天下第一的蠢货!”

    那是大长老第一次骂教主,也是尤姜唯一没有回嘴的一回,后来大长老不再驻颜,他成了如今这每天起床都要给自己白胡子编个小辫的糟老头,成名弯刀也被二长老拿去劈柴了,除了当初这些老人,谁也不知道这个整天和教主吵架的老头子曾是漠北之王,他也曾满怀雄心救故族,也曾纵马轻骑一刀惊天下。

    魔教之人爱说别人闲话却不爱说自己的故事,大长老的身份寸劫也是首次听闻,少年人想不到背后的艰辛,只叹道:“大长老这么有牌面的吗?难怪他敢顶撞教主!”

    这话尤姜听着就不对了,立刻斜了一眼过去,“怎么,你们是用顶撞教主来衡量声名地位的?”

    诚然这已是大家心照不宣的事实,此时承认却是注定要被教主毒打,寸劫可不是独活那毫无求生欲的泼猴,当即就正色道:“因为教主英明神武,天下无敌!”

    快被教主打的时候夸他几句就行了。——这来自前任大护法的教导果然极为有效,虽然这孩子夸得十分不着调,尤姜抬起的扇子还是放了下来,只是向付红叶嫌弃道:“你教教这孩子怎么拍马屁吧,本座是没办法了。”

    论讨好教主,付红叶的确比魔教众人都擅长,不过魔修这打打闹闹的风气他可学不会,此时只微笑道:“大长老所说的应该不假,不灭天子最喜钟鼓之声,也的确是千年前入了魔。”

    星陨王城这个地方对他而言也是久违了。漠北与长安不算很远,千年之前没有不灭川,此地精怪还被称作星陨天子,他们偶尔还是会见上一次的。

    他记得有一回那同类就卷起了万千黄沙直奔长安,在他常驻的枫林前抱怨道:“人真是烦,以为整日进行祭祀我就会庇护他们吗?我理都不会理。”

    长安天子最喜人族的绘画建筑,星陨天子的到来让街边满是黄沙,什么风景都没了,它便只对这不速之客嫌弃道:“这就是你千里迢迢把沙尘都卷到长安的理由?”

    然而,精怪可不懂什么客套,那在长安城上滚来滚去的沙尘暴仍是毫无自觉道:“你这破地方只有一堆木头屋子多难看,加点沙子不也挺好的。”

    它那把所有地面都要铺满沙子的诡异癖好长安天子全然无法理解,见自己最喜欢的皇宫都被埋了,卷起一片山岚就赶客,“行人都被你吓得不敢出门了,赶紧走!”

    精怪在自己灵域往往能发挥出百倍战力,长安天子更是天下龙脉所在,星陨天子也不愿和它打起来,最后只能恹恹离去,走前还在不满地哼哼,“走就走,他们还在给我雕刻壁画,你喜欢这些东西吧,就算你求我,我也不给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