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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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这番辩驳只招来了尤姜更为蔑视的眼神,“帝王的尊贵在于他可以治理天下庇护苍生,像你这种人渣,在本座眼里连只虫子都不如,想碾死几只就碾死几只。”

    “你——”

    游龙太子何曾受过如此鄙夷,与那眼神对视便是怒气翻涌,然而,就在他咬牙切齿时,面上神色忽的一滞,竟是强行恢复了镇定,仍是那讨厌的笑容道:“魔教教主果然擅长蛊惑人心,我竟差些着了你的道,可惜,王公公早已将你对付他父亲的手段透露给我,我是不会让你有机会引出心魔的。”

    阴母阵若不彻底毁灭阵眼很难从内部攻破,当初尤姜不愿对霜儿下死手,便是以《归心诀》令那长生门门主疯魔从外部解决了此阵。然而,这李游龙满心都是权势欲望,竟是连人性也没有了,尤姜也就只能向付红叶叹道:“这混账是真的没对姜皇后怀有半分愧疚,准备动手吧。”

    作者有话要说:  尤姜:看吧,小孩子就是要没事打一顿,没被社会毒打过的就特别容易中二。

    付红叶:暴力是不好的,我看还是给他们印百八十张卷子吧。

    独活:怎么回事?我摸个鱼怎么突然就有种后爹即将降临的寒意?

    风十七:以我的经验,这是玄门掌门又要布置作业了。

    第八十章

    这阴母阵本是古时一名女修以自身为阵眼守护孩子的阵法, 只要阵眼不毁,阵中之人便不会受到任何伤害。然而,长生门得到此法后却用于尸人身上, 生生将它改作了囚禁修士的邪门禁制。

    经过生死门锤炼的旱魃果然厉害, 付红叶振袖一挥便是漫天剑气凝作实体, 万千枫叶化作薄刃如雨坠落,然而那青衣女子虽被强大剑阵压制, 尸身竟是丝毫无损,只凭这一点便足以媲美散仙之境。

    姜皇后生前是大家闺秀并不擅武,能将力量提升到这个境界也不知吞噬了多少强大修士,游龙太子似乎对此颇为自傲,见状只悠悠笑道:“旱魃之身刀枪不入水火不侵, 付盟主还是省下力气吧,也好早些在黄泉与你那义弟相聚。”

    付红叶神色本是淡淡的, 听见他提起风十七方才动了动眉毛, “果然是你有意设计十七迎战旱魃, 可惜, 他好像并没有落在你手里。”

    果然,游龙太子也不知风十七的去向, 闻言便冷笑道:“就算他逃得过旱魃, 最后也逃不出生死门之主的手掌心。”

    他背后似乎还有什么人,然而不等付红叶套话,旱魃已是再次发起攻势,她的武器就是自己锋利的指甲。宫中贵妇常蓄长甲, 那本该被精致护指好生养着玉笋芽一般的指甲,如今却已是杀人利器,轻轻一划便可将元婴修士撕裂。

    旱魃出手绝不留情,付红叶自然也不会坐以待毙,指尖一点便是万千枫林拔地而起,这凭空出现的树木如牢笼一般拦住冲刺的旱魃,不让她靠近尤姜半分。然而,这还不是结束,伴随他指尖微动,枫树也轻轻抖动了起来,殷红枫叶纷纷扬扬弥漫在悬崖之上,浓浓秋意席卷而来。

    天地万物都是精怪的武器,长安天子更是岁月荣枯的化身,掌管新生之力与枯残之劲,全盛时期的他可令期颐老人一朝返童,亦可让三岁孩童一夕之间到达古稀之年。万物在长安天子手中都只是任他操控的草木,要其开花就开花,要其结果就结果,若要其消失,亦是瞬间枯萎,零落成泥碾作尘。

    如今他转世为人失了过去神通,在修行天道剑意时却将这操控岁月的肃杀之气融合进了剑术,所用的霜红剑气不止锋利难挡,更是让人一朝白头,杀尽红颜。

    在这剑气之中竟连旱魃的身躯都在渐渐老化,行动也随之迟缓了下来。付红叶这招是舍不得对尤姜用的,谁会想把初恋情人变成个糟老头子呢,不过,旁人就用不着客气了。不过,旱魃之力来源于体内怨气,身体对她的桎梏到底有限,付红叶虽是拦住了她,仍是对尤姜皱眉道:“我没有兵器,只凭剑气很难彻底毁了旱魃。”

    若凤知在手,玄门掌门就算遇上天魔也敢一战,然而此时佩剑还在那幻境魔物身上,他一时也是施展不开。旱魃不会累,修士却会,尤姜自是明白长久缠斗对他们不利,此时一把捏住布老虎就逼问道:“说,这镜子到底要怎么用?”

    尤姜过去就觉《归心诀》应当还有什么隐藏法门针对无心的敌人,只可惜研究多年也没个成果,如今得到这前尘镜倒是有些想法了。事实证明他猜得没错,牧北绝作为天魔自然也要和精怪斗法,对心魔的弱点也做了弥补。

    果然,这没什么骨气的布老虎受到威胁就老实招了出来,“前尘镜是给人种心魔的法器,你用《归心诀》最后一式将心魔打入镜中。”

    姜皇后已经没有神志,除了杀戮和仅存的一点护子之心就什么都不知道了,这样的情况自然不受心魔影响。对此,牧北绝的应对之法很简单——没有心?那就给她移植一颗心。

    尤姜本就是聪慧人,一听就明白了过来,立刻运转法诀于镜中孕育幻境,而付红叶早已极具默契地上前与旱魃缠斗。就趁他们激斗之时,尤姜将镜子抛出,在旱魃倒影落入镜面的瞬间,心魔幻境已是开启。

    姜素心的记忆是破碎的,她一生有太多糟糕的回忆,若要一一回忆只怕前尘镜都装不下,而美好的地方实在太少了,竟连最擅蛊惑他人的心魔都难以打捞出一个让她沉迷的幻境。

    姜素心从记事那天开始就知道自己注定被家族送去联姻,她是听话的女儿,从一开始就放弃了心悦一个人的机会,学诗书,学礼仪,学着一切能让自己做好管家大妇的技能。她本以为和一个陌生人相敬如宾过完一生就已是最好结局了,谁知,最后却被送进了皇宫。

    “咱们姜氏和魔教是死仇了,那个人一定会来报复,只要你成为皇后,我们就是外戚,天道盟和龙骑卫会保护咱们,只有这样,那些魔修才不敢来府上作乱。”

    这就是父亲的理由,犯错的是大房,作出牺牲的人却是她。最后,她还是依家族意愿进了宫,一生和一个为追求长生不老早已疯魔的男人绑在一起,除了漫长的寂寞和满宫算计便什么都没有了。

    姜素心十二岁之后便不知什么是快乐,她是姜氏的脸面,不能哭,也不能大笑,就像是一尊承载着后位的雕塑,由始至终都只能是那高贵典雅的神情。宣威帝要做万世帝王,他不允许后妃生下孩子威胁自己地位,每日都往后宫送那绝育汤,可姜氏必须要一个皇子稳固地位,于是送了王公公入宫,让他以邪法给了姜皇后产子的机会。即便这个邪法的代价是掏空她的气血,也没有一个人犹疑半分。

    这个孩子果然要了她的命,就算以灵丹妙药养着,也不过是在病榻上苟活了几年而已。这是姜氏与皇室的权势博弈,她不过是双方操控的一个木偶,没有自己的感情,也没有任何选择的权力,就连死,也不由自己做主。幼时大房二叔给她画了只很漂亮的小雀,她那时高兴了一整天,把画挂在房里天天看着,现在想来,竟已是最后的快乐时光。

    姜皇后这一生不知道爱一个男人是什么滋味,也不敢将终身托付于他人,唯一可以去爱的只有她的儿子,那是从她肚子里掉下来的肉,耗去了她的命,却又延续了她的未来。世上只有这个孩子是完全属于她的,所以只要游龙幸福,她就满足了。

    所以,她临终之前,王公公抓住机会忧心忡忡地对她说:“陛下寻遍天下灵材为自己延寿,他以后还会有很多皇后,谁都能给他生个皇子,娘娘若是就这么去了,以后太子殿下可怎么办啊?”

    旱魃只能是自愿为他人牺牲的女子,她身具一国之后的气运,一生都在为家族奉献自己,从一开始就是长生门眼中最好的人选。那时候,她不想答应,活着已是这样糟糕,她不想连个轮回重新开始的机会都没有,然而,尚且年幼的儿子紧紧握着她的手,带着泪眼对她恳求道:“母后,求你,别离开我。”

    就是这一句话让她留了下来,她用最后的力量摸了摸儿子的头,努力露出了今生最温柔的笑颜,“好,母后永远保护你。”

    这就是姜皇后仅存的一点执念,青衣散发的旱魃紧紧抱着那面铜镜,那轻而易举就能取人性命的指甲无比温柔地抚摸着镜面,就像是哄着孩子入睡的母亲,半分不见戾气。

    游龙太子完全没想到无往不利的旱魃竟会被一面镜子给吸引了,见她仍是坐着不动弹,不由怒道:“母后,你怎么了?别管那镜子,杀了他们!”

    然而,过去对他唯命是从的旱魃却完全没有理会这声音,仍是沉迷于镜中幻境,甚至连头都没有抬。只有尤姜淡淡回了一句,“没用的,本座在幻境中给了她一个更合适的儿子,她不会再出来了。”

    是的,这就是前尘镜的真正用法,心魔不止是过往梦魇,也有让人不想回到残酷现实的美好幻象。尤姜为姜皇后制造的梦境中,成为尸人的她带着儿子离开了皇宫,他们隐居山林过着平静生活,镜子中,那个小小的太子拉着她的手,对她拍着胸脯认真许诺,“母后别怕,我会变得比父皇更强,等我长大一定好好保护你。”

    这是游龙太子一辈子都没说过的话,他只会将成为尸人的母亲一次又一次放入生死门,在她耳边理所当然地嘱咐,“母后,多吃一点,别忘了,你要保护我啊。”

    姜皇后用尽一生保护的儿子,由始至终都没有感谢过她。在李游龙的世界,因为她是母亲,所以就该为儿子牺牲,就像当年的姜氏,因为她是女儿,就必须为家族把一生葬在宫中,他们理所当然地要她付出,却从没有给过半分回报。

    这样的现实就算是旱魃也不愿接受,她,已经不想再醒过来了。

    青衣女子仍是紧紧抱着前尘镜,不允许任何人抢走这珍宝,这样的情况顿时让游龙太子慌乱起来,终是失了风度大叫道:“母后,你疯了吗?我在这里,镜子里的人都是假的!”

    虽是假的,却比真的更好。个中缘由他大概永远也不会想明白,尤姜也无意解释,他这一次本就是想活捉旱魃查一查这尸人的成因,如今也算得偿所愿了,这便看向游龙太子冷冷道:“太子,有没有人告诉你,修士永远都要留意自己身后。”

    作者有话要说:  付红叶:谁打我情缘,我就让他变成老头!

    苏梅子:这么厉害的吗?

    沙礼耶:怕什么,我们本来就是老头!

    三长老:没错,照打!

    尤姜:你们四个一起上,本座全都揍成烧饼!

    第八十一章

    游龙自认今日布局没有问题, 魔教三位长老擅合击,三人共战完全可以与渡劫修士相抗,但沙礼耶与苏梅子已前往东岸调查香料, 落单的三长老这些年默默无闻根本没什么战绩, 只听说是布置阵法的高手, 若无阵法护身定然孱弱。而王公公如今已是天下第二杀手,若非那毕千仞有召唤鬼神之能, 只怕第一杀手的名号也担得起,以他的实力,取一个老修士的性命简直轻而易举。

    只要三位长老除去其一,剩下的二人便不是旱魃对手,完全不足为虑。而他自遇上这些人以来便谨小慎微处处示弱, 尤姜与付红叶定是不会把他当作威胁,纵使怀疑有诈, 也要仗着修为高强闯上一闯。

    事情也如他所料, 鬼阵迷雾成功令三长老与二人分散, 这两个目标也确实被困在了阴母阵内。魔教教主擅操控人心却没有毁天灭地之力, 失去剑的玄门掌门也不足以毁掉旱魃,活人早晚会疲惫, 尸人却可以永远战下去, 长久下去定能生生将二人耗死在阵法内。

    这安排明明是没错的,纵使姜皇后出了意外突然丧失了攻击性,只要饿得狠了,旱魃的本能依然会控制她袭击面前的活人。然而, 尤姜的表现实在是太镇定了,那平静的表情让游龙太子不由怀疑自己是不是算漏了什么。

    直到尤姜出言提醒,他惊疑地转身,方才明白这并不是错觉,他的计划竟真的有漏洞,那三长老此时正完好无损地站在他身后,指尖薄刃刚好趁他转身打入胸膛,眨眼间已是将他完全制住。

    魔教三长老,沙礼耶和苏梅子从惊风谷带出的结义兄弟,虽说精通阵法却也没什么惊世之作,与魔教教主动手时也是最弱的一个,这样的人怎能逃过天下第二杀手的暗算?

    游龙太子怎么也想不明白稳赢的局为何会有漏洞,即便被俘也是捂着伤口不敢置信道:“你应该已经被王公公……怎么……”

    然而,那一袭书生打扮的老者闻言只是挑了挑眉,脚下踢出了一颗人头便淡淡道:“你是说他?”

    那被他踩着的人头正是王公公,他精通长生门咒术又将岛上死去的修士都制成了尸人,那些被他们暗害之人可都是元婴之上的修为,就算是化作尸人也是顶尖战力了,这样充足的准备,不该被一个老头单枪匹马解决了。

    游龙太子仍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当即怒道:“不可能,王公公是天下排名第二的刺客!”

    这些初入江湖的年轻人啊,仗着有几分小聪明就自以为能把他们这些老头子都压下去,却不知,这些手段早就是老一辈玩剩下的了,尾巴一翘,老家伙们便知道他们是在打什么主意。

    三长老看着这输不起的人,最终只是淡淡道出一个令游龙太子绝望的事实,“在下商月狐,未退隐前刚好是江湖刺客榜首位。”

    第一刺客商月狐,号称上可登天猎真仙,下可入地杀鬼神,曾经这是令天下强者闻名就要竖起护身屏障的恐怖存在,某一日却突然就没了声息,有人说他是刺杀何欢失败含恨自裁,也有人说他寻到了红颜知己决定金盆洗手退隐江湖,更有人传他本是大雪山狐妖,来人间走了一遭便回去做狐狸了。

    江湖流言众说纷纭,唯一可以肯定的就是此人早已销声匿迹数百年,谁能想到,他竟就在那藏污纳垢的惊风谷中做了个醉酒书生,最后还被两个义兄拉着成立了一个魔教。

    这个事实已令游龙太子备受打击,然而,草丛中紧跟着就又窜出了两个老头,沙礼耶甚至嘲讽道:“想不到吧,和这老狐狸比,你的示弱就是个笑话。”

    这二人一出现,游龙太子便知道王公公为何带了那么多尸人仍会失败了,眼中愤恨越来越浓,只咬牙切齿道:“你们根本没有去东岸!”

    沙礼耶和苏梅子当然没有走,他们出门只是转了一圈就折回了,游龙太子跟踪尤姜三人时,背后就跟着他们两只老黄雀。

    三个长老行事极为默契,只是眼神交流便已明白了今夜计划,如今商月狐也是冷笑道:“你行事还算谨慎,我们若不分开给你机会,你又怎会出手暴露底牌?也是老沙这断袖装得够好,你见他们深夜相伴去树林竟没有怀疑,自以为是将我们逐个击破的好时机,却不知,我们三个老头子可是连教主都骗了。”

    诚然,游龙太子决定行动也是真的相信两个断袖深夜去小树林定然不会早回,沙礼耶闻言却是有些疑惑地挠了挠头,悄悄在苏梅子耳边问:“我们今晚有装断袖吗?好像只是装作去查香料而已啊。”

    对此,二长老只是掐了掐他的手,很是体贴地给义弟圆了场,“老三说有就是有,给他点面子。”

    商月狐一副耿直脾气,认定了什么就不会怀疑,纵使两个义兄不用演都是个活脱脱的断袖,他自己也能寻个理由出来说服自己相信大家的兄弟情。尤姜对此倒没什么意见,只是白了三个老头一眼,没好气地警告道:“骗教主这件事就不必用自豪的语气说出口了。”

    三位长老的行动并未给尤姜打过招呼,不过他相信这三个老瓜没那么容易被收拾,如今果然是完好无损地滚了出来又开始气人了。不论如何,旱魃已沉迷幻境完好无损地落在了他们手里,尤姜见游龙太子也不像还有埋伏的样子,只能略为失望道:“看来你的手段也就这么些东西,是本座对你这个小兵期望过高,还以为能靠你引出那心魔来。”

    尤姜的目标还是幻境中的魔物,按付红叶所说,凤知的气息仍停留在这断崖之上,除了他与牧北绝进入幻境时都不曾移动过半分。他见游龙太子把自己往此地引,还道是那魔物终于出手了,谁知还是没有动静,如今自然是有些失望。

    此言令游龙太子神色瞬间灰败了起来,自以为完美的计划在对手眼里竟如孩童游戏一般随手就可破解,素来自负的他着实不能接受,直到最后也是不解道:“我自认对你们恭敬有加从未流露出半分敌意,为何你会如此防备我?”

    “你称病那年本座便派人去长安为你诊治,那时本座就已知道你根本没病,而且与姜氏勾结正在暗中培养死士。你既与姜氏有联系,便不可能不忌惮本座,可你表现得实在太平淡了。”

    游龙太子这样冷血无情之人大概永远也不会明白当时尤姜的一丝眷顾,他想起了堂兄家那个曾天真的小姑娘,嘴上虽是骂着活该,最后还是选择派人去看望。这一分心软,就是被权势迷了眼的人早已丢弃的人情。

    尤姜不指望这个人能想明白这一点,他只是冷冷看着再没有理会姜皇后的游龙太子,问了一个决定对方生死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