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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都想起了两年前调查组问询时，李维民曾经问过蔡永强：“如果当时你推荐他的话，陈光荣是不是可以过来任禁毒大队副队长？”
那时候蔡永强回答是。
李维民又问：“你说他有那么多优点，那你为什么不推荐？”
蔡永强迟疑了半秒，回：“换个角度，优点有时候也会变成缺点。”
手机里李飞还在说：“我知道他和他那个朋友经常一起吃饭，偶尔我要去找他，他拒绝，多半就是他那个朋友在他家。我起初不在意，我甚至还以为他们之间也是我们这种关系，所以对他……也不是……当然，后来我知道他们之间没有，再然后……他那个朋友死了……我看的出来，他，很伤心很伤心……”
李维民看到蔡永强眼眶渐渐红了。
这是他第三次看到这个心志坚强的男人流泪。
而有两次，都是因为陈光荣。
“你看啊，他就是这样的人——”听得出李飞还促笑了一下，声音却十分地脆弱，“他永远谨慎，清醒，冷静，他那么在乎他的那个朋友，可他从不感情用事。”
李飞说：“他也抛下了他。”
蔡永强一下子站起来，椅子在地上摩擦发出声响。他转身走到办公室对着马路的窗口，看着窗外，一向挺直的背脊微微颤抖。
而李维民却还在下最后的刀子。
“你说，如果那时陈光荣进了禁毒大队，你管着他，他会不会也许，不会走错路？”
“老蔡，幸好我当初没跟你进禁毒大队，要不，今天也要跟你一起被停职接受调查。”
“蔡永强，幸好我当初没跟你进禁毒大队，要不我也跟着你喝你那52°廉价酒。”
“蔡大队，幸好我当初没有跟你进禁毒大队，要不，我怎么当上刑侦大队的队长呢？”
……
蔡永强驱车回东山。 他想看看陈光荣。
这些年，陈光荣见蔡永强时常常把那前半句挂在嘴边，蔡永强认定他是故意的，是有些怨气在内的。
——确实也是有怨气。
可仍旧要来敲他的门，不忌讳带着昂贵的手表，穿着名牌衣服，拿着贵重的酒。
进来坐下，与他争食一盘便宜的盐水煮毛豆。
蔡永强的泪水模糊视线，他不得已在山路边把车停下。
外面下起了雨。
蔡永强拿起手旁陈光荣死前留在他家的那瓶飞天茅台打开来喝了一大口。
是比他那53°小烧酒要香，要柔，要爽口。
陈光荣说：“现在东山哪个饭局不开几瓶这个啊？”
但那又怎么样呢？
蔡永强打开车门，走进雨里，奋力地将酒扔下了山。
如果他不让陈光荣喝这酒，陈光荣一定会乖乖跟他喝自己的小烧酒。
——可他，没有阻止他。
“蔡队！”雨中，他看到年轻的意气风发的刑侦支队副队长一脸得意朝他笑，“听说咱们局要组建禁毒大队？你是大队长？那我还是给你去当副队吧！”
——可他，没有要他。
蔡永强蹲在车边，捂着脸痛哭。
车窗外渐渐暮色四合。
李维民坐车回广州，后车座里，他失神地看着窗外，一脸疲惫。
李建忠的死，带走了他所有的张扬与活力，周围人都觉得他这两年老得很快，而他自己更是常常感到身体乏重，精神不济，本来马上也要到退休年龄，厅里早些年就说了要返聘他的，如今他也想着要拒绝了。
全国的禁毒老祖宗，广东省的禁毒英雄，已经迟暮，终将退场。
唯一不放心的，只有李飞。
从李飞出生，到15岁他外婆去世后接到广州亲自养在身边，李维民在李建中的这个孩子身上投注了太多的感情。可同时他也忙，常常不在家，从小到大，李飞始终孤独。
所以渴望亲情，也渴望爱情。
而爱情有了具象，便千难万阻，义无反顾——跟他的父亲一个样。
为了寻找杀害妻子的凶手，李建中把自己抛在危险中20多年，无数次的险象环生，无数次的命悬一线。李维民担心他会担心得整宿睡不着觉。担心他的安危，也担心他做错事。
混黑社会的赵嘉良是不怕杀人的。
要接近真相，就要当人上人，要狠，要不折手段。
李维民前五年打过去的电话能把人给烦死：“不要吸毒，不要伤害无辜的人，不要杀人，不要……”
赵嘉良在电话里冷嘲热讽：“我在这里跟他们过家家好啦？”
李维民对着电话吼：“李建中！！！你踏错一步！！你就永远回不到飞飞身边了！！！”
赵嘉良阴沉沉地看着地上半死的人。蹲下来，把手上的血在人衣服上擦了个干净。
然后起身，离去。
赵嘉良用自己半条命去拼了一席江湖，李维民安守故土，用李飞，用责任，用法律，用被需要关键线索、信息和渠道，用手里握着的一切可谈判可要挟的资源，揉捻成一条长长的、长长的线，捆在赵嘉良脖子上，让他永不跌落，也飞不出天。
李飞身上的不羁难驯像极了赵嘉良。
可宋杨却成不了李维民。那孩子太年轻了，也太天真，缺乏心机，甚至，有时候比李飞还要莽撞。宋杨一死，李飞为了查真凶，更是命都不要，几次鬼门关前走一遭。
是他的通风报信，是赵嘉良的暗中保护，是马云波交换的不可动名单，是蔡永强洞察后的极力阻挠，才让李飞一次次安然度险，成功活命。
而如今，当初护着李飞的、还活着的，只有他和蔡永强了。
——可他，随着李建忠的死，他的手上血肉模糊，他的心上千疮百孔，他已经没有办法，再放起一个可以凌云的风筝了。
蔡永强，是他听到李飞治疗录音后的意外。
——却也是，他曾经最初的设想。
他笑傲纵横这么多年，对内，对外，能和他滴水不漏过招的人屈指可数，蔡永强却是佼佼者。
此前他甚至都没有听说过这一号人物，随着调查渐渐深入，他才发现，能在东山这样一个环境下全须全尾地带领整个队伍抵住了毒贩和变节上级给予的生命危险和诱惑风险，这样的隐忍、谨慎，与智谋，都不是常人能及的。
可就像蔡永强自己说的，优点有时候，也会变成缺点。
对蔡永强自己，又何尝不是。
他的过于谨慎，也往往会错失良机。
甚至，为了规避一切的风险，他从最开始就选择了断舍离。
陈光荣的优点是“办案有一套，有人脉，有资源，有个性。”化为缺点，是交往复杂，易受诱惑。
而从蔡永强开始怀疑马云波起，作为和马云波走得最近的李飞，就被他隔在了庇护之外。李飞充满干劲的优点，则也变成了剑走偏锋的风险。
蔡永强每次瞧见苗头，便立刻驱逐与防范。
作为同类人，李维民看出了蔡永强对陈光荣的感情，他太明白他的痛苦了。
可即使这样，即使残忍，这个伤口，他仍旧必须剜开来，叫蔡永强看清楚。
他知道，以蔡永强的才能，是明明可以成为一把最锋利的剑的。
蔡永强稳重有谋略、谨慎多思，李飞肖勇有冲劲，还有一双出色的眼睛。禁毒永远都离不开线人的帮助，而他们合作，能够找到最适合的线人，布下最完美的局，撕开一个又一个口子，创下一项又一项的功绩。
李维民想起了他和赵嘉良合作的那些个大案，脸上终于露出点生色来。
他嘴角微微勾起，含着眼泪看向窗外。
他知道，蔡永强和李飞，是能够续写这个传奇的。
第六章 尾声
李飞是蔡永强调任后的第二个星期四来报道的。
他迫不及待地来到局长办公室门口，就看到蔡永强正在打电话。
看到门口的年轻人时，蔡永强一边对着话筒“是，是，是”地应着，一边手招了招让他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