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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没回答呢——够不够?”
“哈哈,够,够了,”陈长生看着秋山君,黑眼珠里仿佛盛了星星,有些痴痴的,“够了……”
他缓缓阖上眼,不忍心再看秋山君强颜欢笑的表情。
圣后娘娘曾经评价,陈长生是一个不怕死的人,因为他无时无刻不笼罩在死亡的阴影下,她这么说,陈长生便一直也是这么觉得的,他以为自己的确不怕死。但没想到的是,真到了这一天,死亡仿佛近在咫尺,他却有些伤心了。
不是害怕,就是有些伤心,而且有些不舍。他的师长,他的朋友,他的学生……那些他一直以为会永远拥有的一切,他一点都舍不得。
何况他现在舍不得的东西又多了一个。
他最舍不得的一个。
“师兄,”陈长生觉得困意如潮水般向自己袭来,他想,自己可能是要走了。
“嗯?”
“你能不能再亲亲我?”
“你不是说感觉不好吗?”
“我那是……”陈长生本来想说“你只要别咬我舌头就好”,结果忽然间感到自己的脑袋被手抬起,嘴唇所触一派柔软——秋山君低头含住他的双唇,轻轻地吻着,动作无限温柔,就像在吮吸一朵花瓣的蜜汁。
温柔得让人直想哭。
于是陈长生哭了。
“师兄,”他强撑着不让自己睡去,但整个人已有些迷糊了,搂着秋山君的脖子,他在秋山君的耳边轻声说,“跟我讲讲你自己吧。”
秋山君强忍着内心的悲意,问道:“讲什么?”
陈长生觉得自己的意识正往浓稠的黑暗中坠去,挣扎地说:“随便什么……比如你接下来要做什么……这样我就可以想象……想象那些事情是我跟你一起做的……”
“……”秋山君闭上眼睛,“我想,我从这里出去以后,可能会先去一趟圣女峰,把串珠交给有容。”
“……嗯。”
“然后再去一趟神都,去皇宫,去国教学院。”
“嗯。”
“然后我会回来,收走这个黄泉界。”
“嗯。”
“之后……我或许会到处跑,将全世界的怒血都砍掉。”
“……为什么要砍怒血?”陈长生吃力地问道。
“因为我在迁怒。”
陈长生更困惑了:“为什么要迁怒怒血?它有对你做什么吗?”
秋山君想,陈长生的意识是真的不清了,连这个问题都想不过来。
“因为它让我发狂……才让你变成了这个样子。所以我要迁怒。”
“发狂……怒血……”陈长生小声地念叨着,似乎是在艰难地想些什么。秋山君看得难受,欲要开口让他不要这么费神。
岂料陈长生忽然睁大了眼睛!
“怒血?”他牢牢地盯紧了秋山君,那神情仿佛是听到了什么极其不可能之事,“师兄,你的意思是那日我们栖宿的大树名为怒血?”
秋山君看他那副表情,顿时也意识到了此事恐怕有些不对劲,立刻点头说道:“此树汁液为绿,根部隐发红光,内部年轮模样如恶鬼,的确是怒血不错。小时候掌门曾带我路过一山谷,特意指给我看。可惜那日草率,竟就这般忘了。”
说到此处,秋山君又是万分的后悔。
然而陈长生的反应却和他所想的大不相同。
——只见陈长生死死地盯着他,两只眼睛越来越亮,脸上的困倦之意一扫而空,哪里还像个将死之人?
抽动嘴角,陈长生不知自己是该哭还是该笑,半晌方喃喃道:“师兄,如果我想得不错的话……我可能,真的死不了了。”
秋山君张开嘴,一句话也说不出,仿佛哑掉了。
第九章
上一刻才说完“我可能死不了”,下一刻忽然想到什么,陈长生眼里的光慢慢地黯下去,像是希望之火顿时熄灭,整个人就要回到那副濒死的状态之中。
秋山君刚刚燃起了希望,又哪里会任凭他再消沉,急忙问道:“你想到了什么?如何死不了?”
陈长生微微阖眼,轻叹道:“我读书时曾发现过一个巧合,凡是夺命草曾出现过的地方,都有或者曾经有一棵怒血树为伴,如果我们曾栖宿的那棵树的确是怒血,或许……”
说到这里陈长生露出苦笑,心道自己果然还是把命运想得太善良。
“可是此处距那里足有近两天的脚程,即便真有夺命草,我的身体也支撑不了这么久,”他平静地叙述着,狂躁过的心也重新安宁——安宁地接受自己即将死亡的这个事实,“所以……我想我还是得死了。”
他不好意思地冲秋山君笑笑,似乎是在对自己惊扰了他感到抱歉。可让陈长生感到惊讶的是,秋山君此刻的表情却显得极为古怪,说惊喜不像,说失望也不像,两道剑眉蹙起,倒像是有些恼火。
陈长生心中犯了嘀咕,想我马上就要死了你还冲我发脾气,听说死后有怨气的话可是会变成鬼的,小心我变成鬼来缠着你……
正胡思乱想中,忽然发现秋山君站起身来,连带着陈长生也被抱起,两腿悬在空中。
“你要干什么?”陈长生惊道,却见秋山君低下头来,对着自己蓦地一笑。
——“你可曾听说有不会飞的龙?”
陈长生还没来得及细想这句话的含义,便觉身体仿佛腾空,忙侧头望去:只见底下的树林越来越小,转瞬之间便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墨色,抬头一看,秋山君的头上不知何时生出了金色龙角,身后云雾浮动,繁星闪烁,竟是已置身高空。
“你……”陈长生看得有些痴了,一时间张口无言。
“晋入圣境的同时,我的真龙血脉也已三次觉醒了,”秋山君对他解释道,“两日脚程,如今只需片刻。”
陈长生点点头,还是有些呆呆的,不是因为他话中透露出自己可能获救的希望,而是看着秋山君的龙身法相而着迷。
他觉得那实在是很好看。
秋山君说是片刻,果然就是片刻。二人降落到那棵怒血的残骸时,距离升空也不过十几个呼吸的时间。陈长生刚从秋山君怀中站起,便觉得有股清甜的气息直往自己的鼻子里钻,秋山君扶着他一路找过去,最后来到断树右侧三尺的一处小土坡前。秋山君按照陈长生的指示往下挖了近一尺,终于找到一棵与怒血根系相连接、形似婴儿的血红色草茎,其中蕴含的生机之充足,令两人都为之震惊。
陈长生忍不住叹道:“原来夺命草就是怒血的伴生之物,怒血激人发狂、取人精气,都是通过根系注入到了夺命草之中。也难怪它生机如此充足,有生死人肉白骨之效。”
秋山君瞥他一眼,一把将夺命草塞进了陈长生的嘴:“废话这么多,你是不是忘记自己就要死了?快吃。”
陈长生:“……哦。”
夺命草不愧是声名赫赫的神草,见效之快简直闻所未闻,比陈长生的朱砂丹都还要快上那么几分。等秋山君终于找到了一个山洞让两人都安置进去,篝火才刚点起来,陈长生便一改那副奄奄一息的模样,重新变得生龙活虎起来。倒不是说他有多么活泼,而是任谁看见此时的他,都能感觉到蕴藏在他体内的沛然生机。
“紫府……”
“修复了。”
“精血……”
“补充了。”
“……那就好。”
“嗯。”
两个年轻一代最了不起的修行者对着篝火并排坐着,半天吐不出几个字来,均是有些发愣。
也无怪乎他们会如此。任是谁明明就要死了,在生离死别之际真情流露、山盟海誓了一番,结果转过头这人就重新活了,还健健康康能走能动蹦蹦跳跳,难免让人有些恍惚,产生“我不会在做梦吧”的虚幻之感。
同时……还很尴尬。
上一次两人之间产生这种吞了苍蝇的感觉,还是在互相得知对方真实身份之后。
阪崖之时二人互生好感,可互晓身份后便不得不对这种感觉进行克制;前几日陈长生濒临死亡,于是两人都放肆了些,在刚才更是互剖心迹,放肆到了极致,结果……
可现在话已出口,总不能当成什么都没发生过吧?
两人同时扶额,内心纠结得不行。
沉默许久,秋山君才轻轻咳嗽一声,主动破冰:“你之前说,出去这黄泉界后要去哪里来着?”
陈长生一愣,心说这几天连能否活着都是个未知数,我什么时候跟你说过这话?余光忽然瞥见秋山君放在左膝上动个不停的食指,顿时恍然,硬着头皮说:“呃,我可能要先去趟圣女峰……再去趟天南国教分堂,毕竟在这里困了这么久,外面的人一定很担心。”
秋山君说:“我大概直接回离山。”
陈长生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又是一阵沉默。
陈长生等了许久也没有等到下文,忍不住抬头问道:“然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