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词之歌

分卷阅读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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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顺着波各亚市的圣保罗街一直向东走,可以走到特里同山,莫纳利奥女修道院就在山脚下。八月是无花果已经熟透的月份,特里同山下的葡萄已经开始结籽,桃金娘暗中孕育着果实。博杜安和佩特里准备爬上这座山,然后从山顶俯瞰整个波各亚市。

    波各亚市是个奇妙的地方,古今交错的建筑赋予了波各亚人一套独特的表达方式,比如在和博杜安约定在哪里见面的时候,佩特里说的是“维纳斯的阴影下见”——在爱神雕像阴影下见,而不是直白地和博杜安约在花冠广场东边。

    在上山之前,博杜安和佩特里把自行车停在了莫纳利奥女修道院外面,从修道院走到了特里同山前。柏绿汀河自特里同山下流过,隔开了这岸的高地和对面的山。狭窄的河岸上长着大丛羽扇豆,花穗繁重,色彩艳丽。一只在河边喝水的鸟从水面掠起,离水的瞬间带起一串水珠,在太阳底下熠熠生辉。

    博杜安和佩特里走上高悬河面的梁桥,“嗨——”佩特里喊了一声,远处有回声传回来,然后他喊了博杜安的名字:“博杜安——”

    “博杜安——”

    “杜安——”

    回声越来越小。

    博杜安站在佩特里旁边,看着他高兴地喊自己的名字。人们往往责怪自己,认为是自己的意志太过薄弱,所以总是不能完美地掩饰自己眼中的深情。然而感情本就是要被展示之物——隐瞒爱意本就有悖于人类的天性,让一个人渴求火焰的人抱着冰块,这是一件多么不容易的事情啊。

    他把双手拢成喇叭状喊了几遍“佩特里”,然后喊道:“博杜安和佩特里,问候群山。”

    山间回荡起“问候群山”。

    “问候群山”……回声隐去了这句话的主语。

    在回音之中,博杜安想起来古希腊的哀柯——被赫拉诅咒的、永远只能重复别人后半句话的回声女神。当她看见美男子那喀索斯的时候,除非那喀索斯说出“爱”和“喜欢”,否则她永远没办法倾吐自己的爱意。

    有游人从后面走了过来,博杜安和佩特里继续往前走了。佩特里说要系鞋带,博杜安接过他的双肩包走在前面,“你的包怎么这么沉?”他扭头问。

    “因为里面装着一个西瓜。”佩特里跳上隔离桩,踩在桩上,趁博杜安回头,突然一伸手摘了他的登山帽,跳下去往前跑了,“我戴一下。”他在前面喊道。

    就在上一秒,博杜安还沉浸在佩特里竟然背了个西瓜爬山这件事里。“嘿?!”他惊讶得睁大了眼睛,同时笑着喊了一声,跑着追了上去。

    爬到山顶的时候,佩特里直接把背包扔在了一边,博杜安舒了一口气,“呼……”

    他们两个站在特里同山的边缘,从山顶向下看,可以看见不远处的莫纳利奥教堂和女修道院,整齐的桃金娘圃和葡萄园呈现出浓淡不一、富于光泽的绿色,柏绿汀河闪着金光,流向波各亚的城区,船舶、教堂的尖顶、各式各样的房顶、从建筑物之间伸出的深绿色树冠……

    博杜安就地坐了下来。

    佩特里拿起自己的背包,竟然真的从包里掏出一个西瓜——虽然并不是一个多么大的西瓜。

    博杜安笑了一声。

    佩特里也笑了一声,扔下背包坐在博杜安旁边,“这里风景不错。”

    “嗯哼,歇一会?”博杜安只简单地回应道。他们两个都有些累了,佩特里同意了这个提议,于是谁也没有再说话,就这么安静而默契地坐着。

    他们两个坐在特里同山边,仿佛处在一种边境上:一面是这个时代的建筑和尘嚣,一面是属于古希腊牧歌式的、甚至可以说是亘古不变的自然。

    在这盛大的夏日里,安静的泊绿汀并不同于那些汧涌奔腾的河,只温柔地滋润着山下开着花的果园,载着闪烁的金光无声地流过。山顶上的蓟草长得如此茂盛,菊芋正在开花,细微而干燥的山风吹过,草丛里有着蜜蜂振翅的声音,而隐隐的鸟鸣声自幽林穹谷中传来。

    佩特里和博杜安的影子也并排坐着,佩特里放松地把胳膊撑在身后。他戴着博杜安的登山帽。当博杜安追上他的时候,他说了一句“借我戴一会儿”,把自己的帽子给了博杜安。

    在这种时候,对于他们两个人来说,说话就变成了一件多余的事情。仅仅坐在对方附近、呼吸同一片空气,已经诉说了一切,他们不需要再感慨任何事情。此时博杜安在想的,就是佩特里在想的——波各亚市的夏天,买西瓜的佩特里,可以看见的云,看不见的特里同的山风,和看不见的、没有被言说的……

    佩特里突然把手搭在了博杜安肩上。

    “菊芋开花的时节、令人困倦的夏季。”他看着博杜安的侧脸,搭在博杜安肩上的手,手指间夹着一支烟。

    博杜安偏过头,佩特里抬起手指,挑了一下眉,神情自然而不无引诱地问:“要抽根烟吗?”

    当佩特里把手腕放在博杜安肩上的时候,毫无准备的博杜安立刻绷紧了身体,意外感与电光火石间的遐想不知哪个先到达了他的脑海。在佩特里碰到他的那个瞬间,他能感受到自己的双瞳缩了一下——但这一切只是一瞬间的事。

    这名正言顺的触碰……

    博杜安抬起手,弹了一下佩特里的手背,“吸烟有害健康。”

    作者有话要说:  你是……江河。——赫尔博斯《永久的玫瑰》,王永年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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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一章会有宗教的相关内容,提前补充一下背景,力量有限,可能不是很准确q q

    一、基督教分类

    广义的基督教大概可以分三个大类:天主教或者罗马公教(用拉丁文圣经)/东正教(现在主要在俄罗斯,希腊文圣经,东正教与天主教互相开除对方教皇的教籍,以己为正统)/各类新教(与欧洲宗教改革有关,比如马丁路德的路德宗、加尔文宗[英国倾向于加尔文宗的信徒即是清教徒]、英国圣公会……)

    二、基督教的原罪观念:

    最初的人类亚当和夏娃住在伊甸园里,伊甸园中有树,上结智慧之果(善恶之果)。人类的始祖亚当和夏娃违背上帝的话(“园中各样树上的果子,你可以随意吃,只是分别善恶树上的果子,你不可吃,因为你吃的日子必定死。”《创世纪》2:16-17),在蛇的引诱下吃了此果,因此犯罪,被逐出伊甸园,以后人类就在世界上繁衍。吃下智慧之果后亚当与夏娃为自己的赤|裸而羞愧,即人类和谐的灵肉关系遭到破坏,不再完整,充满了罪。罪带来了人类的死亡和人与神的割裂——人类被逐出伊甸园意味着人与神隔绝。

    因为亚当和夏娃是人类的始祖,这种罪就如同存在在了人类的基因里,通过遗传使得每个人生来就带着原罪,即使是一个刚出世的孩子,也带着原罪。

    一个刚出世的孩子什么坏事没有做,只能说明他/她没有本罪,本罪或轻或重,就像是感冒或者癌症,在活着的时候有机会抵消。但是原罪像是遗传病,一个人没办法通过忏悔、做善事抵消自己的原罪。

    无罪的耶稣为了拯救人类被钉上了十字架,与上帝订立了新约(耶稣在死后第三天复活,即昭示了死而复活的福音),所以人们可以通过信耶稣摆脱原罪、得到救赎,即“过窄门”——信仰基督教。(在耶稣之前出生的、不犯罪的人相信基督会降临,那么在耶稣基督降临之后,他的灵魂就会被耶稣拯救)

    死亡之后,没有罪(“罪”包括原罪和本罪)的人的灵魂会去天国,有罪的人下地狱。在世界终结之前,所有人会带着自己的肉|体参加末日审判,亡者复活。末日审判之后,世界已经终结,没有罪的人在天国得到永生,有罪的人只能待在地狱。

    三、耶稣基督

    人因为罪和上帝割裂。处女玛利亚感圣灵而孕,生下了圣子耶稣。耶稣既具有完整的神性,也具有完整的人性,没有原罪,从出生到死亡也从没有犯过罪。

    基督是一个称号(≈救世主),先知预言会有基督降临,耶稣便是先知所预言的基督。有人冒充基督,有人不相信耶稣是基督。

    耶稣出生在犹太的伯利恒,出生时有东方的博士看到预示着基督降临的星,想要拜基督,于是来到耶路撒冷,他们先见了希律王,提到基督已经降生。预言说基督将成为犹太人的王,希律王不知道哪个新生儿是基督,为此杀尽了伯利恒两岁以下的儿童,不过屠杀之前玛利亚等人已经得到神启,去了埃及。其实耶稣不会威胁现世君王的统治,因为耶稣的国在彼岸,不在这个世界。

    耶稣低调地传道。上层的文士和法利赛人为了维护自己的统治利益,不希望人们追随耶稣,所以不承认耶稣是基督。耶稣的门徒犹大出卖了他的行踪(拿耶稣换了三十块钱),带着文士等人来到客西马尼园,捉住了耶稣(由于耶稣与门徒在一起,犹大便向文士等人表示,自己会亲吻耶稣,以此为暗号捉拿耶稣,犹大之吻是背叛之吻)。

    耶稣一直没有犯过法。大祭司便问耶稣是不是神的儿子,耶稣如实说是,于是他们指责耶稣僭越,带他去见巡抚彼拉多。巡抚彼拉多知道耶稣没犯过法,但由于众人的要求,还是下令处死他。

    人们为了羞辱耶稣,给他戴上荆棘王冠(用荆棘编做冠冕,戴在他头上,拿一根苇子放在他右手里,跪在他面前,戏弄他,说:“恭喜,犹太人的王啊!”《马太福音》 ),给他喝苦胆酒和醋,把他钉上十字架处以死刑。

    耶稣知道自己必将死亡的使命,自愿受死,并不反抗,负担着人类的罪孽被钉上十字架上,向上帝祈求赦免人类(“父啊,赦免他们;因为他们所做的,他们不晓得。”《路加福音》)。耶稣之死,重新架起了神与人之间的桥梁,使人类重新得到了摆脱各种罪、获得永生的机会。

    耶稣在星期五被处死,第三天复活,首先向来墓地的抹大拉显现,然后向门徒等显现,展示了灵魂得救人类复活的初熟之果。

    耶稣死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成了!”

    ☆、07.丹尼少年

    “主啊,得救的人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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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莫纳利奥女修道院卖一种名字很长的特色酥皮饼,饼馅混合了雪松、香草和奶酪。下山之后,博杜安和佩特里去吃了这种口感奇特的酥皮馅饼。

    由于历史过久,女修道院墙砖上刷的白漆早已风化剥落。修道院中红蓼成丛,叶上生刺的菊蓟恣意生长,茂盛的萱草开着橘色的花。博杜安见到了修道院里长胡子的修女像,但是和接下来的事情一比,这只能算是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修道院里的老修女和佩特里打招呼的时候,提起了佩特里的父亲。

    老修女问佩特里:“赫恩先生,你今天来看你父亲吗?”

    佩特里说:“前一阵我去看过他,今天就不去了。”

    “他就在前面。”佩特里并不想隐瞒博杜安什么,对博杜安解释道:“在莫纳利奥教堂的墓地里。”

    “抱歉。”博杜安这才反应过来,佩特里的父亲去世了。

    “这没什么好道歉的。他就是走得有那么一点儿早,因为生病。”佩特里说,“他走之前还给录了一首《丹尼少年》送给我。他是一个好父亲,不过他可算不上是一个好丈夫。”

    “你很爱他。”

    “承认这件事没那么难。”佩特里笑了笑,带着一点宽和的无奈,“儿子和父亲真是一种奇怪的关系,不信你可以给你爸打一个电话——如果你以前不怎么给他打电话。”他撇了一下嘴,“他肯定会有点担心,以为你出什么事了。”

    博杜安和佩特里走出了女修道院,骑上自行车沿着原路返回市区。其时已经是傍晚,铺着沥青的公路上只有寥寥几人。西边城区中的建筑挡住了垂在地平线上熔金一般的落日,亮红色的晚霞铺散开,西方的天空呈现出一片广阔的粉色。

    佩特里的白色T恤被风吹得鼓了起来,他和博杜安闲聊着,不时笑着转头看向博杜安。和博杜安说话的时候,他的目光总是那么专注,仿佛只能看见博杜安一个人——这让博杜安有时候不太愿意和他对视。

    佩特里说自己的祖父在古典学院研究怎么种葡萄,霞多丽白葡萄、玛尔维萨白葡萄、芭芭罗莎红葡萄……所以每年夏天他们家都会有吃不完的葡萄。博杜安告诉佩特里自己有一个弟弟。

    佩特里和博杜安身后的天已经变成了深沉的蓝色,西天的粉色渐渐收敛,地平线上只剩下一道晕染开的橘黄色余光。一大片折射着最后一抹晚霞的粉云被风吹散开,变换着形状,在某一个片刻,其形犹如俯身拥抱大地的耶稣。

    佩特里念了一句圣奥古斯丁的名言,“‘如果你想见到主,你总能得见’。”他问博杜安:“我可以问一个比较私人的问题吗?你可以不回答。”

    博杜安没有拒绝。

    其实佩特里的问题并没有多么私人化,“你在周五那天吃鱼吗?”——按照惯例,天主教徒会在星期五吃鱼。

    “我不吃鱼。”博杜安说,他不是天主教的信徒,或者说不是基督徒。

    “我也不吃。”佩特里也表明了自己的态度,“你有什么特殊的拒绝理由吗?”

    博杜安撇了撇嘴,“其实我到现在也没弄清楚亚当有没有肚脐眼。”

    作为人类的始祖,人类有肚脐,所以亚当应该有肚脐;但是从另一方面看,上帝没有母亲、没有肚脐眼,而亚当是上帝照着自己的形象捏出来的——所以亚当也应该没有肚脐眼。

    佩特里听完差点笑出来,“所以夏娃有没有肚脐眼也是一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