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词之歌

分卷阅读12

    博杜安并没有浇到佩特里,但是佩特里突然把软管朝向了他。

    “哇!”毫无防备的博杜安被凉水淋到,抬起了头。他看看自己被淋湿的衣服,又看看佩特里,脑海里突然升起了一个想法——所以他直接拿软管浇起了对方。

    “哈哈哈哈……”博杜安看见佩特里被淋湿笑了起来。

    流水亮得如同碎裂的水晶和银子,虽然冰凉,却无比柔和。博杜安和佩特里在院子里哈哈打闹着,互相浇水浇了半天。博杜安甚至一度摁住了佩特里,但是佩特里用水冲了他几下,博杜安只能放开手去擦脸。

    佩特里和博杜安结束了浇水,他们两个从头到脚都湿透了,喘息着地看着对方,然后忽然笑了起来。佩特里找了两身自己的衣服,给了博杜安一身。

    佩特里他从冰箱里拿出来一盒冻好的葡萄粒,顺便拿上炸土豆片,一起放在了葡萄架底下的藤桌上。博杜安剪了几朵将要开败的月季,泡进铁皮水桶里。然后他们两个躺在了葡萄架底下的椅子上。

    玻璃壶里的柠檬片和冰块浮在水面上,水滴顺着壶壁滑下去,留下一道水痕。

    突然的安静让博杜安长舒了一口气。

    佩特里抽出来一支烟,还没有点燃,突然笑了起来。他说:“上次我在特里同山,问你抽不抽烟,你说吸烟有害健康。”

    博杜安烟瘾不重,前一阵打算戒烟,“因为你把手放在我肩上了。”

    佩特里没点燃香烟,把烟夹在了耳后,他靠在椅背上,漫无目的地望着葡萄架,说:“在布莱梅市,有一天,我坐在窗户旁边的藤椅上抽烟。风从窗户外面吹进来,被风吹开的书页哗哗作响……人生枯燥又乏味、平庸、琐碎,所有人都碌碌无为。我看见世界上满是罪恶和苦难,人们争吵、追逐,出生又死去。一切瞬息万变,无物长存。”

    “我问上帝,我问耶稣。我虔诚地发问,眼眶因此湿润。我问:主啊,这无意义的世间为何得以存在。风吹过我的脸,没有人回答我。”

    “后来我回了波各亚,我在太阳底下看见自己的影子。我在特里同山顶闭着眼冥想。云从太阳之下飘过。在某个片刻,我感受到了上帝的永恒。我像云一样没有重量,俯视并拥抱整个世界。我摊开手,地球仿佛就在我的手心里。时间是一条金色的河,在我面前流过。那一刻,我宽恕任何人,我可以爱任何人。”

    佩特里转过头看向博杜安。就在那天的那一刻,佩特里感受到自己自由的爱,超脱一切枷锁,在时间之上,他可以爱任何人。

    那时博杜安就坐在他旁边,他也可以爱他。

    博杜安一时无法回答。不是无话可说,语言无法承载某些情感。能指与所指有时无法对应。

    佩特里只需要博杜安的沉默,不需要博杜安用语言回答。过了一会儿,他说:“要是现在打开收音机,里面肯定正在放‘午间圣经’。”

    博杜安已经回过神来,“嗯……今天会讲哪一篇?”

    “不知道……”佩特里说:“不过我猜神甫会说:‘人的一切劳碌,就是他在日光之下的劳碌,有什么益处呢?’”

    “哈哈,”博杜安笑了一下,“‘我见日光之下所做的一切事,都是虚空,都是捕风’。”

    微风吹过葡萄叶,叶子发出细微的声响,其间的阳光跳动着。已经结成的葡萄累累下垂,追着风轻微地摇晃。

    凡事都有定期,天下万务都有定时。生有时,死有时;栽种有时,拔出所栽种的也有时。

    在一切虚空之中,万事消磨。博杜安模模糊糊看见了永不褪色之物。

    佩特里忽然告诉博杜安:“其实我和我祖父母说了,今天我男朋友会来。”

    博杜安被太阳晒得眯了一下眼睛,“嗯……男朋友?”

    “他们知道这件事,我不是个单纯的异性恋。”佩特里说,“嗯哼,我以前喜欢过一个男孩,那时候我十三岁。他说让我替他写一周作业,就和我做朋友。后来我发现他只想让我给他写作业。我很难过,就和我祖母说了,我祖母抱着我说‘可怜的小赫恩,没关系’。”

    博杜安从来没有和母亲提起过他的性取向。他的母亲也没有告诉他“没关系,博德。”

    佩特里问博杜安:“我是你第一个喜欢的男性吗?”

    博杜安很坦诚地说:“不是。”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这件事的?”佩特里的胳膊撑在椅子的扶手上,头靠着自己的手腕。

    “上中学的时候。”博杜安说。

    “我是第一个和你谈恋爱的,对不对?”佩特里看着博杜安,眼里有笑意——那意味着他自信肯定如此。他有一双动人的眼睛。

    “嗯哼。”博杜安从没和其他人提起过,他是怎么发现自己喜欢同性的。

    “有一天中午,我女朋友想去教学楼的天台上看看。”他告诉了佩特里这件事。“她推开天台的门,有人在听《一个牧神的午后》,我恰好有一本马拉美的诗集。”

    博杜安讲完了。他对同性的爱始于那个中午,也止步于那个中午。博杜安是这样的一个人,生命力绝不旺盛,然而平静,算不上冷漠,却也很少主动追求什么。

    佩特里问:“没有了?”

    “没有了。”博杜安没有拿出来马拉美的诗集,什么都没有发生。他的女朋友和对方说了话,他们是同学。博杜安看见他女朋友的发丝被微风吹起来,她穿一条蓝色有碎花的裙子。那天的太阳也很大,到处都是耀眼的白色。

    “嗯……这就完了?”佩特里有点儿惊讶。“如果是我打开门,我看见你,就算你有女朋友,我也要挤到你们两个中间,说几句话。”他想了想说。“我会用法语读马拉美的诗,一首接一首,你以为我喜欢你女朋友,其实才不是。又或者你以为我在读诗,其实我在赞美你。”

    博杜安永远记得那天他看见的那几行诗,他笑了笑,用法语和佩特里说:“Tu sais, ma passion, que, pourpre et déjà mre。”

    ——你知道,我的激情已熟透而绛红。

    每个石榴都会爆裂并作蜜蜂之嗡嗡,我们的血钟情于那把它俘虏的人,为愿望的永恒蜂群而奔流滚滚。

    博杜安在最恰当的时候遇见了佩特里,他不再想多余的事情。他爱这个人。爱就是爱。博杜安面前从来没有两条路,他只有一条路可以走。

    佩特里说:“要不我们也去找一个天台?我们可以喝一瓶雪莉酒。”

    博杜安回答道:“不过我只会背那几句。”

    佩特里听完笑了起来,“但是你没给别人背过。”

    后来博杜安和佩特里去了佩特里公寓的楼顶。

    他们在楼顶上听了很久的音乐。那时天空是蓝色的,傍晚的蓝色笼罩着整个波各亚市,天边留有一道宽阔的金线,如同从阿弗洛狄忒柔软的秀发上遗落的金带。楼顶的水泥地还带着太阳的余温。博杜安和佩特里喝冰凉的雪莉酒,落日的光落在他们的玻璃杯里。

    佩特里靠着博杜安,在博杜安侧头的时候抵住了他的额头,然后蹭了蹭他的鼻子。有一种愉悦发于心底。博杜安望着佩特里,眼神微动,他的目光扫过佩特里玻璃珠一样的眼睛、鼻梁,然后轻轻亲吻了佩特里。

    流过波各亚市的河被建筑物遮挡,只偶尔显现,河面上像是被人撒了一层金粉,荡漾着大片大片的金色。河面上渐渐起了雾,朦胧的雾依恋着水面,随波缓缓而流,万物褪去色彩。随傍晚而来的夜色如此轻柔。

    作者有话要说:  凡事都有定期,天下万务都有定时。生有时,死有时;栽种有时,拔出所栽种的也有时。 ——传道书 3:1-2

    《一个牧神的午后》:马拉美之诗,德彪西读后作有同名曲。

    以下出自原诗,译者为飞白:

    你知道,我的激情已熟透而绛红,

    每个石榴都会爆裂并作蜜蜂之嗡嗡,

    我们的血钟情于那把它俘虏的人,

    为愿望的永恒蜂群而奔流滚滚。

    ——

    葛雷、梁栋将这几句译为:

    你知道,我的激情鲜红而熟透

    像裂开的石榴招来蜜蜂的嗡嘤,

    我的血液因爱上一位行将到手的人

    而欲望像永恒奔流的蜂群。

    ☆、18.这个世界

    博杜安已经醒了,正在看报告。佩特里在他身边躺着,在他肩后吻了一下。他没有刮胡子,胡茬扎得博杜安发痒。博杜安向后伸手,想摸佩特里的头发,结果戳到了对方的脑门。

    佩特里笑了一声,抓住博杜安的手,另一只手伸出两根手指,作出走路的姿态,从博杜安身后走到了他的胳膊上。

    “我的情|欲走过你的身体。”佩特里的指尖轻轻划过博杜安的皮肤。

    博杜安放下了手机。

    佩特里埋在枕头里,哈哈笑了几声,“你真敏感。”

    “我这么碰你,你也会觉得痒的。”博杜安说。

    佩特里觉得不会,“不会。”

    “肯定会。”

    “为什么?”

    博杜安说:“因为你的灵魂在长翅膀。”

    阳光透过窗帘照进室内,变得朦胧。佩特里看着博杜安,刚刚睡醒的眼中有着好奇,“嗯?”

    “柏拉图说苏格拉底说的。”博杜安说。柏拉图总是说苏格拉底说了什么,其实柏拉图不像哲学家,像狂热的诗人。

    “他说以前我们还是灵魂的时候,我们都长着翅膀,住在奥林匹斯山上,跟着希腊的众神进行盛大的天空巡游。我们跟在我们心悦的神身后,在耀眼的光中看见美的理式和永恒。后来我们不够专心,从天上掉了下来,一直往下坠,直到碰到沉重的肉|体,才停止坠落。那个时候,我们灵魂的羽翼破碎了,我们成了凡人。

    “但是我们渴望再看见美,看见光。直到有一天,我们遇到了彼此。我们曾在天上相遇,跟随在一个神身后巡游,所以你的身上有我熟悉的光。我看到了那光,就想触碰你。当我触碰你的时候,我们就会战栗——因为我们的灵魂想起了美,毛孔复苏,想要再长出翅膀来。”

    因此博杜安得出了结论,“所以我碰你,你肯定也会觉得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