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词之歌

分卷阅读16

    像荆棘丛中一只白色的野兽。

    我看见你从未爱过的肢体

    头一次在这爱情的夜里。

    我们从来还不曾躺在一起,

    现在只是被人惊奇,监视。

    可是看啊,你的手都已撕裂:——

    爱人,不是我咬的,不是我。

    你心房洞开,人们能够走入:

    这本应该只是我的入口。

    现在你疲倦了,你疲倦的嘴

    无意于吻我苦痛的嘴——

    啊,耶稣,何曾有过我们的时辰?

    我二人放射着异彩沉沦。

    *弦外悲音:《奥尔弗斯在返途中》

    《奥尔弗斯在返途中》是佩特里一直没命名的古典吉他曲的名字,由博杜安听后命名,将曲中复杂的感情与困境中的奥尔弗斯对应,并附上简短的说明《欧律狄刻在返途中》:

    他走在前面,

    躯体如同银子,

    雾中苍白的月光。

    我看不清。

    死亡充塞着我,

    我有的只是无知

    以及遗忘。

    四周死寂。

    前面的人啊。

    我认不出你,

    你怎么,

    怎么不肯回眸?

    我没有声音,

    迷茫中停下步子。

    象牙般的脖颈,

    他终于回头。

    在黑暗中,他的眼目

    我熟悉。

    只是……

    注:奥尔弗斯善音乐,其爱人欧律狄刻去世,奥尔弗斯便去到地府,以音乐打动了阴间,冥王夫妇遂答应归还他的爱人,但提出了一个条件——在返回阳间之前,他不能回头。在返途中,奥尔弗斯或是因为恐惧,或是因为好奇、激动等原因,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于是失去了自己的妻子。独自回到阳间的奥尔弗斯在悲痛中被撕成碎片。

    其事可见维吉尔《农事诗》:他(奥尔弗斯)甚至穿过黑暗狰狞的地府入口,/走进雾瘴弥漫、令人心悸的丛林/来到憧憧的鬼影间,想驯服冥王/任何哀求都无法驯服的坚硬的心。/从冥界的最深处,被他的歌打动,/飘忽的幽灵和那些永不见天日的影子/聚拢过来,就像千万只鸟被黄昏或冬雨/从山里驱赶出来,寻觅栖身的树枝:/女人,男人,走完生命旅程的/伟大英雄的身体;男孩,未婚的女孩/和在父母眼前被放上柴堆的年轻人。/科基特斯河的黑色淤泥,丑陋的芦苇/和阴暗池沼的死水囚禁着他们,/九重的斯提克斯河更锁住了周遭……

    博杜安将奥尔弗斯的主动回头描述为被动回头,从而展现了一个困境:返途中,认不出奥尔弗斯的欧律狄刻不肯再走,恳求对方回头,以确认对方,然而奥尔弗斯不能回头。

    博杜安听出了佩特里吉他曲的悲音。奥尔弗斯象征爱;地府象征着死亡和绝望;欧律狄刻既是奥尔弗斯的妻子,也是亡者,代表着爱本身和绝望混合而成的迷茫。在吉他曲中,佩特里的心态为:不顾死亡坚定的爱对方-对未知的死亡感到恐惧,且不忍让爱本身痛苦-转向迷茫。吉他曲的情绪停在奥尔弗斯回头之刻。曲外之音最终指向了隧道之外奥尔弗斯的悲剧结局——爱人者的痛苦消亡。

    *无词之歌-A song without words

    门德尔松作抒情性钢琴独奏曲《Songs without words》。

    “无词之歌”喻指佩特里和博杜安的感情间无法言说、无需言说的温柔和默契。

    佩特里作有无词的《奥尔弗斯在返途中》,“无词之歌”也指佩特里的爱和痛苦。

    *Larvatus prodeo

    Larvatus prodeo是这篇文所属的系列名,为拉丁文,笛卡尔曾用此词,后被罗兰.巴特引于《恋人絮语》,意为“戴着假面前进”。

    *有序言的章节

    序言是佩特里内心情感的呈现。因为全文以博杜安视角为主,很少能够窥探到佩特里的内心,所以加入了序言。如果某一章佩特里没有出现,那么那一章就不会有序言。

    作者有话要说:  求你使我仍得救恩之乐,赐我乐意的灵扶持我。——《旧约.诗篇》51:1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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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附:表相的背后

    *但丁游历地狱&耶稣复活:

    《无词之歌》有一个略显残酷的内核,为了消解这种现实的残忍,文章内部暗含两个置换:但丁游历地狱和耶稣复活。但丁走出地狱是对死亡的否定,指向个人的得救;耶稣复活对应着对疾病的道德性的重审,指向对人的关怀。

    -但丁与《神曲》:

    佩特里曾把博杜安比喻为他的引导人维吉尔和天使贝雅特丽齐。

    在谈起耶稣和抹大拉之前,博杜安和佩特里提起了世界的中心——博杜安知道对但丁来说,世界的中心点在卢奇菲罗的屁股上,这一看法出自《神曲》地狱篇的结尾,随后维吉尔和但丁就经过地心离开了地狱。

    博杜安知道地狱如何走,这预示着他会把佩特里领出地狱,使佩特里个人得救。

    其实全文多次提到《神曲》,文章第一章的序言即是《神曲》地狱篇也是《神曲》全篇的初始几句。博杜安在图书馆找到过《神圣喜剧》,《神圣喜剧》是《神曲》的直译名称。

    -戴荆棘冠的耶稣:

    除了与抹大拉一起出现的耶稣外,文章中也出现过单独的耶稣。

    耶稣赴死前不再避讳承认自己是神之子,所有人都以为耶稣即将得到现世的光荣。在门徒的欢呼激动中,耶稣的心情沉重无比——他明白自己只是要赴死。佩特里不再隐瞒身份,不代表着他即将得到爱情,只意味着他即将面对一切。

    博杜安和佩特里在波各亚教堂前喝啤酒的时候,波各亚教堂的彩绘玻璃上有戴荆棘冠的耶稣:耶稣被戴上荆棘冠,不久后被钉上十字架死亡,然后复活。戴荆棘冠的耶稣暗示着佩特里马上要面对最黑暗之刻,并迎来复活。

    *关于人物性格:

    在故事前期,佩特里和博杜安在一起越高兴,一个人的时候情绪反差就越大。

    佩特里是一个更倾向于感情的人,所以在波各亚再看见博杜安,他真的搭讪了。当他和博杜安走到中途,他发现他们两个已经深陷,他必须做出反应。

    第10章《杏仁之苦》的序言出自《奥勃洛莫夫》中奥勃洛莫夫的分手信,原文是“我们彼此相爱得如此突然,如此快速,好像我们两人都突然病倒了,使得我们不能早一点清醒……我每天都在想:‘不能再迷误了,我得停住脚步。这取决于我。’可是我还是继续执迷不悟……昨天我才向我跌进去的深渊的深处看了一眼,我决定止步。”这是佩特里对自己不断挣扎的情感的注解。

    如果说佩特里的气质具有浪漫性,博杜安则偏于古典。博杜安是理性而平静的,悲悯而宽容。在故事前期,博杜安相对被动。佩特里给出止步的暗示,博杜安并不追问,一切点到即止。佩特里了解这一点,所以他狡猾地用“女朋友”这个借口来暗示“博杜安,我们该止步了”,他无法直接残忍地告诉博杜安“我们不要再见面了”。对待博杜安,佩特里既自信又自卑,他很清楚博杜安爱他,但是他害怕说出真相,他怕博杜安厌恶所谓的真正的他,佩特里无法承受“不要碰我”这句话。

    博杜安和佩特里都过于认真,谁也没有轻易对待这段感情,所以佩特里不敢继续,博杜安因为佩特里的止步而止步。然而感情常常不服从于理智,一旦开始,不会轻易终止。

    当佩特里选择再向博杜安打招呼的时候,佩特里应该已经决定面对一切了。耶稣被戴上荆棘冠,随即受刑死亡——对佩特里来说,他即将坦诚地面对博杜安,这种坦诚即是佩特里的受刑。耶稣自愿负担人类的罪孽死亡,佩特里的坦诚同样不出于外力的强迫。博杜安的双臂就是佩特里的十字架,佩特里将承受痛苦和死亡,但是他也因此才能复活。

    博杜安正是能够救出佩特里的人,不论是从形而上的方面来说,还是从现实来说。

    佩特里必须面对自己的父亲,他父亲的经历和他的经历是一个事件的两种呈现方式,本质都是要面对疾病,没有区别。疾病带来了佩特里对有罪(父亲)无罪(自身)、洁净与不洁净的迷茫——在第7章,博杜安否定了人们对原罪的指责:疾病与道德上的洁净与否无关,有没有病和有没有罪无关。

    博杜安也的确救出了佩特里。

    *义人约伯:罪与病

    世人都在罪的辖制下,苦难是罪的结果。但是某人受苦可能并不是由于自己犯了罪。由某人受难推断某人必定犯过罪不成立。人们最终要消灭的是某个人的罪,而不是某个有罪的人。

    疾病与罪有某些相似之处。疾病是人类的疾病,不是某个人的疾病。人们因得病而痛苦,但是病人本身可能并无过错。因此只因某人患病就推断某人必定不道德/有过错是值得怀疑的。人们最终追求的是消灭某种疾病,而不是否定所有病人。

    在第7章,佩特拉和博杜安提到了约伯。

    撒旦质疑约伯对上帝的忠诚,上帝遂将约伯交给撒旦试探。在撒旦的控制下,约伯没有犯罪却家破人亡、身染重病。约伯的朋友以利法、比勒达、琐法见到约伯的惨状,据此推断约伯的苦难背后一定藏着鲜为人知的巨大罪恶,由安慰者转变为审判和指责者。然而约伯的确没有朋友所谓的巨大罪恶。琐法等人不肯承认约伯清白,本质上只是自欺欺人:一旦他们承认约伯没有犯罪却受难,则是承认清白者也会受难,因而他们也可能平白受难,甚至陷入比约伯更可怕的境地。

    面对病人,博杜安基本不会直接根据得病这个结果推断病人道德有问题、指责一切是病人自己有问题——这不是仅仅对佩特里的看法,是对所有病人的看法。博杜安认为病是人类的事情,所以总有无辜者得病,所有人包括他自身随时有得病的可能。因此,对于疾病,博杜安选择放置关于人的道德,首先关注疾病本身。

    *普罗米修斯&那喀索斯:理念之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