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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和深知他的脾性,丝毫不恼。想了想,似模似样地一声长叹:“堂堂妖兽乘黄,为了几百两银子生气。传出去……”
传出去,那些小妖们岂非笑掉大牙?
温留猛地一刹脚,额上六只眼睛都瞪圆了:“老子又不是为钱!”
以为都跟你们凡人一样?贪图金银珠宝,总不知足。
“咦?”清和明知故问,“那你为何生气?”
温留憋着一肚子气,呼哧呼哧喘了半天,终于咆哮出声:“老子给的东西不许你再送人!”
妖兽的独占欲十分旺盛,看中了的东西便会被划归成自己的所属物,容不得他人染指一分半点。且我行我素恣意妄为,不把一切规矩放在眼里。
清和名义上是他的血契之主,实际上,在温留眼中,血契主从之说等于放屁。这个道士跟他定了一辈子的血契,就一辈子是他的人,连同清和的银钱,清和的物什,都统统是他温留的了。
清和对他这一套心思早就摸得十分透彻。闻言也不生气,将手一摊,笑道:“若有余钱,我亦不愿拿来相抵。”
温留好歹也曾是一方大妖,什么珍宝没见过?区区百两银,还真不被他放在眼里。当即嗤声一笑:“几个小钱,老子找来替你给了就是!”
“好啊。”清和等的就是这句,顺口应承,“这钱来路要正。不可偷盗,不可劫掠,不可向你从前相交的那些妖兽借取,不可回太华山找珍宝来卖。三天时间,任你施为。”
温留有些傻眼。
这臭道士……这臭道士怎么把他心里头打着的算盘都料准了?
百两银对普通人而言可不是个小数目,寻常人家一年的吃穿用度也要不了二十两。若要温留像个平常人那般去赚,三天时间恐怕连一两都凑不够。不过话既出口便覆水难收,温留不肯示弱,哼了一声,翘着尾巴大步赶路,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前方不远便是江陵城。
江陵素有九省通衢之名,城里商铺遍地,来往客商繁多,十分热闹。温留在城外云间驻足,眼珠微微一转,闪电般跃入一条偏僻小巷,摇身变作人形。
他想了想从前清和行走在外,偶尔短缺银两时,拿来赚钱的法子,弯腰从地上捡起两片落叶。而后微展法力,将一片枯叶变作一条布幡,上书“驱鬼除妖太华真传”,另一片枯叶变作一把桃木剑,煞有介事挂在腰间。
再一转念,身上衣饰也已换成一身道袍。乍然瞧去,还真有那么点儿游方道士的架势。
然后将布幡扛在肩上,大摇大摆地上街转悠。
清和紧随其后,眼见他如此行事,忍俊不禁,笑得弯了腰。暗自手拈法诀,将他布幡上的“太华”两字换做了“天墉”,朝着天墉城的方向遥遥做了个揖,心道实在抱歉,太华山被当今圣上看重,声名远播,着实丢不起这个人。少不得……让天墉城的同道担待些。
远在千里之遥的紫胤真人无端地打了个喷嚏。
温留转了两条街,不见生意上门,心里急躁。想着茶馆里人多且杂,便径直寻了个茶楼。清和不远不近地跟着进楼,在靠窗的座位上坐了,叫上一壶茶,眼看温留着急上火,并不上前相助。
温留生性桀骜不驯,于世间的对错是非,毫不上心,知之甚少。这回带他下山,清和也是有意要磨练他的心性。便从这赚钱养家开始也好……清和暗自思忖,能让这头妖兽知道钱财不是天上掉下大风刮来,知道别人家的东西不是看中就能凭白拿走,也算是不错的开端了。
慢慢来吧……左右是他的血契灵兽,相伴身侧形影不离,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可以让他悉心教导、潜移默化地改变。
温留是妖兽,耳力聪敏,这茶楼里四面八方的窃窃私语都尽皆收在耳底。
他不耐烦地听着东边有人抱怨“米价又涨了世道艰难”,西边有人慨叹“家里媳妇跟老娘吵架不得安生”,都是些街坊闲话,没什么稀奇事。坐了一刻钟,全无收获。温留原本耐性便不多,正想起身换个地方,忽听见楼上有一桌人,讲起一桩怪事。
“听说过没有?何员外家昨天请了个道士去捉鬼呢!”
“不曾听过……这是怎么回事?”
“说是宅子里总能听到个女人唱歌,瘆人得很。昨天寻了松云观的道长去驱邪也没用,不知招惹了什么不干不净的东西,啧啧。现在家里弄得鸡犬不宁,在侠义榜上贴了告示,重金求高人相救。”
温留闻言眼神微沉,若有所思。
侠义榜……他对这玩意儿倒是很熟悉。从前清和手头稍紧的时候,也曾去揭过榜,这替人祛除邪祟、画符保平安的事,便遇上过数次。
他心神电转,打定主意,便站起来往外走。至于付茶钱这类小事,自然被妖兽大人抛诸脑后。
茶馆小二见他一身江湖骗子打扮,以为遇上了赖账的,慌忙追上去,想要理论,却被一位清逸出尘的道长含笑拦住,将茶钱尽数付清。
清和端坐窗边,抬手掀起杯盖,轻轻撇开浮沫,品了一口茶。他侧头看向楼下,把一身道袍穿得不伦不类的温留驻足在侠义榜前,正为着自己识字少、对榜单上五花八门的内容读得半懂不懂而抓耳挠腮。
清和微微垂眼,透过面前袅袅白雾看向碧绿色的茶水,杯盏之中映着他的倒影,眉目舒展,似有笑意:“清茶乏味……不若酒好。可酒能醉人,茶可清心,倒不能相比了。”
他想,温留这人……便如烈酒,入喉如烧肺腑。性子虽需得稍稍打磨,却不可太过苛责,以至于有损本真。
想罢随意一笑,整袖起身,朝温留在处走去,心里无声叹道:哎呀……山人真是遇上了好难题。
——TBC——
第三章 山中客·03
侠义榜上,林林总总告示无数,黑纸白字看得温留眼晕。他被清和收作血契灵兽之后,被那道士强押着识字读经书,并不算白丁一个。不过肚里墨水着实不多,榜上告示又有许多字迹潦草难认,温留瞪着眼找了半天,也没能看明白哪张是何员外那家贴上来的。
附近站着个姓周的书生,见他犯难,好心好意地凑上来想要解说。温留眉头一竖,不肯承认自己看不懂字,色厉内荏地呵斥:“滚滚滚!老子堂堂……堂堂太华山诀微长老,轻易不出手,挑得久一点,干你屁事?”
他原本想说老子堂堂妖兽乘黄,转念一想,这些凡人又不知乘黄妖兽的名头来历,反而不如清和那臭道士的身份好用。清和远远听见,眼角微微一跳,紧走几步上前,又好气又好笑:“你快省省,给我留点好名声罢。”
温留哼声不语,转头看榜,突然灵机一动。他虽看不大懂告示里的文字,不过识数还是没什么问题。悄悄掰着指头数了一数这些告示里写明的酬谢金钱,大手一挥,揭下来了赏金最多的那张。
不偏不巧,恰好是那个何员外家。
清和深感诧异,眉梢一抬,颔首道:“不错不错。看来教你读书写字倒有些用处……回去之后,再让你念会《南华经》吧。”
温留手一抖,狠狠瞪清和一眼,差点就撕了榜单。
去他娘的读书写字……温留恨不得乘黄多长十张嘴可以咆哮,欺负妖兽还有没有人管了?
何员外的家宅十分好找,城南那块儿修得最富丽堂皇的一座庄园就是。
温留稍稍问一问路,毫无波折地找上了门。清和不远不近地跟着他,从不开口相助,却也不离他太远。温留十分不自在,几番想找点由头冲这道士发脾气。不过,清和见他碰壁吃瘪时,唇角噙一抹云淡风轻的笑,见他一路顺遂时,也噙一抹风轻云淡的笑,不曾给他一丝一毫发脾气的理由。
温留只好忍住心头那点不爽快,在何员外家门前站定,气沉丹田,提声一喝:“来人!”
这何宅大门处,本有两个门房。看见温留身着道袍,手拿榜单,已经明白他的来意。此刻正凑在一起嘀咕,说这人面相好生古怪,不知是何来历。然而世间高人总不可貌相,说不准是个有能为的。正拿不准要不要上前相迎,便听耳畔一道大喝,声如沉钟,震得两人脑中翻天覆地,嗡嗡直响。
“不可无礼。”清和抬手按上温留肩膀,示意他收声,“寻常百姓身无修为,禁不起你的震慑。”
温留撇嘴,心里暗自鄙夷了一声“蝼蚁之辈”。
两个门房回过神来,知道这次碰上的并非招摇撞骗之徒,赶忙迎了上来,殷勤地将温留迎入大门。一个说着“道长大驾有失远迎小的这就进去向老爷通传”,一个说着“不知仙人在哪处洞府修行敢问名号”,温留煞有介事地一抖衣袖,傲然昂首:“老子是太华山诀微长老,清和真人是也。咳咳,听说你们宅子闹鬼?”
清和听见他言语,忍不住抬手抚额,一连三叹。
“这……”门房瞥一眼温留手上布幔,明明摆摆的“天墉”两个字,有些愣神,心道莫非现在修道的人实在太少,都应允门下弟子一人拜俩山头了不成?
温留怫然不悦:“支支吾吾做个鸟?有屁快放!”
门房头一次见着说话如此粗俗的真人,一时又被他的气势镇住,怔怔地将人迎进门:“道、道长有所不知,我们大小姐屋子里闹鬼,找了好些个高人来收伏都不奏效。怕是……要小心些哩。”
“哦?什么样的鬼怪?”
接话的不是温留,是随后而来的一名道士。温留回头瞧了一眼,神色不屑:“你跟来做什么?”
清和一笑,语焉不详:“山人不放心啊。”
温留拧头不言。是不放心这家人被自己祸害,还是不放心那不知名的鬼怪被自己折腾?总归不可能是不放心自己吃亏便是,哼。
门房善看眼色,瞧出温留不痛快,迟疑着问了一句:“敢问这位是……”
“在下……”
“他是老子的道童!”温留抢在清和之前,断然截口道。见门房神色错愕,阴沉下脸:“怎么,不信?”
“不不不……”门房连连摆手,忍不住又偷眼看向清和,揉了揉脑门,心想可是真见鬼了,这么个仙风道骨的人,居然会是这说话粗鄙脾气暴躁的“真人”的“道童”?
清和轻描淡写地笑笑,对此不置一词。
温留这个秉性,恩怨分明睚眦必报,这是憋着劲儿要跟他呛声一下“道童”的身份呢。
何员外是个胖墩墩的中年人,靠走商贩茶起家,膝下只有一个女儿,养得跟宝贝一样。家里开的商行在外搜罗的稀奇物事,几乎都被他送到了自个儿女儿手头。
而从三日前开始,这何家大小姐的闺房中,不分昼夜地,总能乍然间听到一阵幽幽歌声。似有若无,远近不定,虚无缥缈。请了道士做法,请了和尚念经,都不奏效。那歌声依然三五不时地唱响,声如滚珠碎玉,直入云间,隐隐有一丝哀愁,又有遮不住的欣喜。
温留一踏入这何宅,便察觉出了隐隐的妖气。
“是鲛人。”他双眼微眯,笃定地下了结论,直接问何员外,“三天前你带了什么珍宝回来?统统拿给老子过目!”
何员外见他一口咬定,心里先信了几分。三天前他确实从外地购置了一批奇珍回来,预备女儿来年的嫁妆,可这些东西之前也都有道士和尚检视过,并无什么不妥。
清和冷眼旁观,看着温留在那堆珍宝之中,拈起一方手帕。
手帕不知是由何物织成,轻软透明,触手寒凉,其上粼粼似有水纹闪动。温留将手帕扔到一边,再审视片刻,又拣出来几粒浑圆珍珠。珍珠品相上好,莹润洁白,熠熠生辉。
“鲛绡。”他一指那方手帕,再一指珍珠,“鲛人泪。”
何员外惊疑不定:“这、这这这……这是怎么个说法?”
然而温留已经准备撒手不管了:“这东西一扔,你家就彻底清净。行了,给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