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界解忧大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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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年男的房间就在隔壁,纪晗抢在那鬼上楼前进了房间,跟饿死鬼的蛆窝比,这房间明显正常很多,只是墙角摆着一个骇人的东西,是个等人高的女人布偶。布偶穿着凤冠霞帔,纪晗一抬手,掀起一阵风吹开那盖头,盖头底下的脸是空的。

    绍原从裤兜里摸出个像老花镜一样的东西,放在眼前看了看,说道:“这就是普通的布偶,没活气也没阴气,气死鬼搞这个干什么。”

    纪晗感受着外面两个鬼靠近的气息,眼珠子一转,忽然笑出了声。房门被推开,两只鬼破门而入的那一瞬间,只听屋子里一个男子用矜贵又带点幸灾乐祸的声音说道:“那气死鬼来了可要好好看看,说不定头是绿的。”

    房门忽地摔入门框,沉闷震怒的鬼叫响起,“你是什么东西!敢来辱骂我?”

    纪晗一回头,果见一个中年男鬼,五官平平,身材魁梧,格外与众鬼不同的是,这家伙头顶还真的有点冒绿光。纪晗一下子笑得更开怀了,“这只鬼,你生前究竟经历了什么?”

    那鬼不答,双臂伸直,直挺挺地就朝纪晗扑过来,想要掐死他。纪晗随随便便就破了鬼对他施的定身邪祟,往旁边一闪,眼睛盯在门口的另一只鬼身上。

    文质彬彬的面相,一只小年轻鬼,看到他就脸色发白,鬼影在人皮后绰绰约约,吓得要掉皮了。

    这是今天唯一一只认识纪晗的鬼,只见他一边嘀咕着见鬼了见鬼了,一边掉头就跑,人形也不顾了,双脚离了地,试图从天井直接飘下楼去。

    纪老板懒洋洋地叫了一声葫芦,手心的葫芦瞬时变大。他信手一抡,一葫芦从背后把那只落跑鬼拍扁在栏杆上,再回头看向震惊地用手指着自己的气死鬼,揉揉葫芦,劝道:“做人时气死,做鬼就别找气生了。你看你是自己识相点跟我走,还是跟他一样被我揍扁了再跟我走?”

    “你你你你你……”

    纪老板笑眯眯的,“我我我我我。”

    “你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这就很难说了,但总之是你这鬼东西没法比的。”纪晗轻巧一笑,看着门外扶手上一边吐着鬼修一边努力把自己鬼形从扁平恢复原状的功名鬼,搓了搓手上的灰尘,说道:“凤凰,把他俩都关到旁边,我有事要问。哦,联系一下鬼差,叫他们带着镣铐来锁鬼。”

    旧物房内,三鬼碰头。

    饿死鬼已经吐尽鬼修,贴在墙上翻着白眼。功名鬼勉强维持住鬼形,但也奄奄一息地缩在天花板一角。唯有那气死鬼算是安然无恙,但看自己的两个舍友全都如此凄惨,鬼影吓得哆哆嗦嗦。

    纪晗随手抄起那葫芦,咣地往地上一杵,道:“说说吧,一个一个来,说说你们生前的故事,为什么到这里害人家?”

    三个鬼不敢不答,可纪老板越是云淡风轻,他们就越是害怕,一时间屋子里只有鬼的哭声,让人心烦不已。纪晗不是个有耐心的,正要抡起葫芦再打,却被绍原制止住,“纪老板,稍安勿躁。”

    纪晗抡葫芦的动作到一半,差点闪了腰,斜眼没好气地看着他,“你干什么?”

    绍原笑呵呵的,顺手帮纪晗把停在空中的葫芦放下,纪晗愣了愣,一边下意识摸着自己的葫芦,一边听绍原做三只鬼的思想工作。

    “三只朋友不要怕,纪老板虽然脾气暴躁,但是唯利是图,打死你们对他没有好处。所以,点到为止,只要大家肯配合,纪老板不仅不会继续打你们,说不定还会在阴差面前为你们美言几句,让你们少遭几年修罗之苦。”

    纪晗斜着眼睛看着这朵油嘴滑舌的交际花,懒得跟他咬文嚼字,心里记挂的倒是另一件事。他依稀记得这葫芦是千万年前就跟着自己的,大睡一觉醒来仍在身边。跟他这种家伙混了这么久,必不是个好相处的物件,平时看起来碧翠清新,实际上旁人触手必被灼伤。但绍原不同,绍原想要它下地,它就不声不响地随他把自己放在了地上。就像绍原之前想要哈哈,那小狗崽子竟然也乖巧地把屁股挪了过去。

    交际花也不是这么个开挂法,这其中必有蹊跷。

    绍原感受到身后的注视,回过头来,“怎么了?”

    “没事。”纪晗打了个哈欠遮住眼中的精明,随口道:“你们几只鬼快快交代,我已经困了,不要真的惹急了我把你们打死算完。”

    气死鬼哆哆嗦嗦地第一个开了口。

    “小鬼生前是个包工头,虽然在市场上不懂竞争、一直接不到大活,但也能撑起正常生活。小鬼娶了个媳妇,手头存款全都给她家下了聘礼,谁道这娘们不检点,嫁过来没几天就勾搭上了来谈项目的经理儿子,绿了小鬼不说,还试图联合那畜生一起制造意外搞死小鬼,这样工程款项就又流回他们奸夫淫/妇手中。小鬼素来有高血压,偷听到他们偷情和谈话,两腿一蹬生生气死了,成了气死鬼。”

    绍原眼中有些怜悯,纪晗努力忍住想笑的冲动,做出同情的样子,“真惨啊,怪不得头上这么绿。”

    气死鬼,“……”

    纪晗无视被气得七窍生烟的中年鬼,一转头看向另外两只,“你们二鬼的情况就不需要废话了,一个活活饿死的,一个一心想留在阴间升官发财的,但是你们三只鬼为什么选上了乌先生?这宅子内鬼气森重,绝不是你们三只小鬼能够做到的,鬼气何来?”

    房间里鸦雀无声,气死鬼被问得发愣,眼底也有些困惑,饿死鬼已经快要魂飞魄散了,满目灰白看不出情绪,纪晗目光落到棚顶上龟缩着的功名鬼身上,红唇一挑忽然笑了,“我想起来了,你在阴间已经算个末流小官了是不是?想来你会比他们两只知道的多一点,还不速速招来?”

    功名鬼目露犹豫,半天都没吭声。纪晗彻底没了耐心,搓着葫芦问凤凰道:“阴差找了没,怎么还不到?”

    凤凰犹豫了一下,“老板,消息发过去了。寻常阴差都秒回小鸟短信,不敢拖沓半分,这次也不知道怎么了,半天了,一个回音都没有。”

    纪晗心烦意乱道:“狗屁官僚,去找黑白无常,让他们亲自过来捉鬼。”

    凤凰小声道:“也找了。黑无常怕是没看见,白无常那边显示已读,但也没回。”

    “什么乌七八糟的事?”纪晗有些怒了,正要发作,却听棚顶的功名鬼幽幽一叹,低声道:“不会有鬼差来的。纪老板此番下场,怕也不是受托于幽府或地府吧?”

    纪晗心头一跳,回过头看向那只面貌秀气的鬼,“什么意思?”

    功名鬼徐徐叹了口气,鬼修终于不再往外淌了,他努力提了提气飘下来,落在纪晗面前,凭空跪地一拜,“这是阴间丑闻丑事,无论是幽府,还是幽府背后的地府,都没鬼敢管。纪老板神威,请跟小鬼来吧。”

    第9章 葫芦娃他很厉害

    功名鬼引一行人上楼,到了三楼尽头一间房外。联想到这家伙每天去拨乱人家供奉祖宗的牌位,纪晗隐隐猜到了些许,问道:“这是乌老头供奉祖宗的房间?”

    “是。”功名鬼用意念推开了那扇乌漆木门。房间里的牌位摆放端正,是白天乌老头刚刚摆好的,功名鬼还没来得及捣乱。可是这屋里香火分明已经断了,别说香火味,阴修阳修都断得干干净净,那些个牌位也是形同虚设。

    纪晗摇头啧啧,跟绍原嘀咕道:“这乌老头怕不是个傻子。”

    绍原看他那机灵怪的模样,笑着嗯了一声,“确实凄惨。祖上阴修尽亏,即便有坟,怕也成了孤魂野鬼。已经投了胎的,命格也会受到波及。最惨的大概是那些投胎路上的,恐怕阴差锁链一转,直接从人道给换到畜生道去。”

    凤凰叹气感慨道:“岂止祖上,怕不是也要绝后!”

    几个人讨论,功名鬼飘在旁边不吭声。纪晗裤腿被蹭了一下,脚边的哈哈突然往前走了几步,用头拨开一个柜门,回过头看着他。

    “有东西?”

    他走过去蹲下,摸了一把哈哈的头,手伸进去。在那柜子深处依稀能摸到一个硬壳的东西,拽出来一看,是个厚重的书册,上面镀金隶书四个大字,“乌氏族谱”。

    “还挺讲究的。”纪晗嗤了声,随手翻开。然而他翻着翻着就觉得不对,乌氏一族在乌老头之前都可谓枝繁叶茂,偏偏到了乌老头这一代,远近亲戚接连去世,名字上都画了红叉以示死亡。乌老头本人曾经娶过两个媳妇,这两个媳妇也都被红叉。第一个媳妇和他生过一个孩子,但那孩子的名字被刮掉了。第二个媳妇一共给他生过四个孩子,这四个孩子也都纷纷被红叉。

    纪晗觉得蹊跷,扭过头看向一脸平静的功名鬼,冷笑,“凭你这芝麻小鬼官,恐怕没这么大邪祟吧。”

    功名鬼不吭声,旁边的绍原沉声道:“你最多能夺人家先祖鬼魂的阴修,怎么可能杀得死活蹦乱跳的孩子?这些事是谁做的,还不交代?”

    功名鬼吞了吞吐沫,像是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低头嘟囔道:“小鬼就算不说,被打死了叉到地府去,这几位大人也迟早知道真相。丑闻盖不住,还望阎王老大和白大人原谅。”

    纪晗皱眉,“阎王和白无常?这是他们的事?”

    “正是。”功名鬼缓缓点头,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娓娓道来。

    “乌老头的父亲在阴间犯了大罪,阎王红笔一判,乌家全族皆受牵连。原本,这乌老头也不会有后,他家的族谱应该到他这里就戛然而止,他和他的那些远近表亲,合该一起断了阳寿的。”

    绍原说,“这是否跟族谱上唯一一个被抹去的名字有关?”

    “正是,那个名字是乌老头的大女儿,乌盼谅。乌老头是个有主意的,地府的镣铐还没到他家里来,他先察觉到远近亲戚全部离世的邪祟,找了道士来看。那道士有点能耐,把这些事跟他说了,还给他出了个主意,说趁着阴差还没找上门来,生个孩子。每当有孩子降生,家族的命格总会有些波动,说不定还会有一线生机。”

    纪晗不以为然地挥挥手,“哪有那么邪门的事,灭族是阎王红笔亲批。那个犟种,怎么可能轻易改主意?”

    功名鬼闻言擦了把不存在的鬼汗,心道传闻不虚,纪老板在三界内纵横狂妄,辱骂天帝阎王尽是家常便饭,是每日闲着没事拿来练嘴皮子的消遣。

    他回答道:“邪门就是邪门。乌老头生了个女儿,命格全阴,是千百年来人间出生的至阴命格。乌先生可高兴坏了,想去找道士,结果那道士由于泄露了地府的批案受谴,已经死了。他又找了另一个道士,只是这回的道士人品不行,把这事给办砸了。”

    功名鬼顿了顿,咽了口吐沫,给自己壮着胆抖落地府里那点老底。

    “道士想了个法子——结阴亲。他等那小女儿长到十四岁,便作法下贴希望跟阎王结下阴亲,以求他老人家看在这门亲事的面子上放过这根乌家独苗。”

    “哇,刺激刺激。”纪晗两脚蹬地往后一跳,跳到人家供奉牌位的案桌上,盘腿坐正,很是来劲,“之前没看出来,这乌老头脑子很灵活嘛。”

    功名鬼嗯了一声,有些无奈地看着他,“是很灵活,但也很笨。他跟那个道士说,女儿送出去,如果他能活到寿终正寝,就把自己这大别墅也送给道士。那个道士不是个东西,寻思着到底能不能被阎王看上,谁都说不好。所以他就本着广投彩票的心理,还同时去结黑白无常大人,算盘打的是就算阎王看不上,这两位谁看上了,行刑的时候愿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能达成心愿。”

    纪晗的笑容在脸上僵住,露出震惊后茫然的表情。整间屋子里沉寂了很久,而后他缓慢把头偏向凤凰,却见凤凰也一脸懵,于是他只好又转向绍原,问道:“咱俩想的是同一个结局吗?”

    绍原摸摸鼻子,叹了口气,“是吧。这个操作,在下很叹服了。”

    功名鬼下意识回头看了看外面,确认白无常没有跑来逮他,才小声说道:“是了。至阴命格许久未现于世,阎王上次娶小老婆已经有几百年了,早就寂寞得团团转,矜持了一番之后自己偷偷把这门亲事批了。黑大人不肯做这些受/贿的勾当,放了过去,可是白大人心动那至阴命格,也给答应了。阎王那晚本想偷偷来,低调点把那姑娘带走,结果扑了个空,回去地府还没回过味来,就听说白大人新纳了个小妾。”

    纪晗,“哇哦——”

    他眼珠一转又觉得不对,在案桌上扑腾起来,“凤凰凤凰,快扶我下去,好久没见那犟老头,我去看看他头上是不是也冒着绿光。”

    他扑腾得太欢快,站得最近的绍原先一步走过来,在他跳下来时接了一把,说道:“你别太来劲。现在看来,这三只小鬼八成都是阎王用来报复乌老头的,要折磨他到死,进了地狱恐怕还要下修罗。我算知道这事为什么是微府来找,幽府的人恐怕被蒙在鼓里,阎王自己怕丢面子不说,他跟白无常之间也尴尬,你还是别去揭这地府高层的荒谬大戏。”

    纪晗眼睛一挑,“当我不明白?乌老头自己作孽,我也懒得帮他。只不过这事没法给苦主一个交代,也没法给微府交代,我今天下场一二三四五六七……数不过来多少次,难道徒劳无功?”

    绍原噎住了。

    纪晗一挥手,一阵风直接把功名鬼吹跑了,顺着天井掉到一楼去,眼不见心不烦。他挽了挽袖子,葫芦往屁股兜里一揣,说道:“我得去地府跟阎王老头说道说道,这笔账,他得给我结!不,他给我结一笔,白无常那个面饼脸也得给我结一笔,如此才算钱货两讫。”

    他说着,想起什么,一边往外走一边吆喝道:“凤凰!麻利点,给账单后面先填上三个零,丑闻遮盖必须有至少一千倍的溢价才算公道。”

    “好嘞。”

    绍原跟上去,忍不住声音里的笑意,“宰得太狠了吧,阎王为了面子倒是必然答应,但只怕背后要恨死你。”

    纪晗干巴巴地假笑两声,脚下生风嗖嗖嗖快步走,头也不回地说道:“放心吧,到了阎王面前,我是不会忘了你的功劳。”

    绍原脚下一顿,“我的功劳?”

    “是啊。不是你刚才在储物间里跟我说的吗,做葫芦开心就好,只要我觉得应该,那就该猛敲竹杠,这都是你教的。”

    绍原闻言,脸上的笑容逐渐僵硬,摆手说道:“别,纪老板,这事开不得玩笑。在下行走三界千千万万年,满身功德金光,就是因为人品过硬,神鬼人都觉得在下是个好的。您这样一捅,我千万年的功德功亏一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