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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该是他最后的温柔了。
他知道自己发作起来是个什么模样,这凤凰蛊再毒,也毒不过烈焰王蛊,可不怕死是一回事,那结结实实的疼痛又是一回事,他既不是个没有感知的木头,便会痛苦,挣扎,这是人的本能反应,没什么可耻的,但终归……是有些吓人的。
璃月没有说话,红着一双眼,死死盯着他,那好看的黛眉蹙得紧紧的,几乎要在那眉心勒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夜子曦很想替她抚平,可张了张嘴,瞬间变成痛苦的呻。吟。
疼……太疼了……
不同于之前蛊毒发作时的冰火两重天,这次就是单纯的啃噬撕咬,他能清晰感受到自己身体里凤凰蛊的前进轨迹,那么小小的一只,甚至还没烈焰王蛊的一半大,可那疼感,却辐射颇广。
那只小虫顺着他的胳膊向心脏出发,起先是手指,手掌,手腕,然后整只胳膊,都恍若被无数只小虫啃咬,酸麻胀痛,然后半边身子都没了知觉,脑袋嗡嗡作响,左手踌躇着想要去抓挠,却被韩枫用力桎梧住,禁锢在床板上,半分动弹不得。
“疼……痒……哈……帮我……帮我砍了它!我不要唔……”纯然的痛意或许没有这般难熬,但这种被一点一点开拓经脉,在身体里流窜的感觉,着实令人抓狂。
夜子曦猩红着一双眼,却因为没了内力,轻易就被压制,可那几乎能将人逼疯的痛痒分毫没得到缓解,只能像落入猎人陷阱里的无助小兽,嘶吼着,尖叫着想要将身上的捕兽夹弄开,却只能将那伤口越拉越大,任由那血染红全身,最后生生没了挣扎力气。
他此时就像是从鬼门关上走了一遭,浑身湿漉漉水淋淋,一头长发全被打湿沾在脖颈上,一双眼有些暗淡,再看不见半分生机,就像只没了灵魂的木偶娃娃,乖得令人心碎。
然而这,还没到四分之一,那凤凰蛊刚刚从手臂,往他的心脏游走。
挣扎,汗水,痛楚,呻。吟……
就这般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甚至久到,他都已经浑然没了神志,就连那蛊被拿出来,他的眼珠都不曾转动一下。
“这就行了?”红玉给萧君逸种下了凤凰蛊,原本还只是浅朱色,现在已经变成了鲜艳至极的血红,若是咋然一看,还以为就是一滴血。
“命是保住了,就什么时候醒,那得看情况,短的说不得过会就醒了,长嘛……不好说,不过好歹活着呀……”红玉嘻嘻哈哈地说笑,丝毫不在意屋里凝重的气氛,可说了半天也没人应和,无聊地撇撇嘴,出去饲弄她那些毒花毒草。
“教主和他都是这幅样子,最近让咱们的人安分一点,无论看到什么,都不要参与,多听少做莫惹事,否则,就别怪我心狠手辣!”韩枫眯了眯眼,现在必须得由他们来护卫这两人的安全,至于中原武林?
管他去死!
不过是群道貌岸然的伪君子,至多等教主醒来由他决策,放在他的私心,这群人死绝了才好!
夜子曦在三日后醒来,但是奇怪的是,身上那些伤痛,似乎都有所减弱,甚至能勉强活动一下手脚,就是四肢无力得很,但确实好了很多。
“那凤凰蛊,置之死地而后生不是唬人的,你以身养蛊,本身经脉受损,它索性毁了个干净,再一点点重组,比起我原本想的给你慢慢温养再修复,确实要好得多,你呀,也算因祸得福。”黎吻絮絮叨叨给他扎针,原本些微的刺痛,现在带来的都是难掩的舒爽,似乎将他连日来的不适都一并拔除。
“你是说……我还能练武?”夜子曦低垂着头,轻声问道,甚至可以说是小心翼翼,像是在触碰一场,美好而虚妄的美梦。
早在他做那个决定的时候,就已经做好自己彻底废了的心里准备,更何况刚醒来时那浑身无力,聚不起一丝内力的感觉,更是已经给他下了一个定论。
可现在,他却似乎,获得了新生,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他决定舍弃自己去救小崽子。
这算什么?
好人有好报么?
夜子曦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但是却更想放声哭一场。
这一次又一次,一局又一局,源源不断的危机,那落在身上的刀剑都是切切实实的,非是他的想象,那些疼痛,悔恨,纠结懊恼,几乎快要将他彻底压垮。
他真的好累……
“放心吧,会好的,红玉的毒术不在我的医术之下,但是我并不愿给你们用那些方法,你就慢慢养着,我保管你健健康康长命百岁……”黎吻在他手心摸了一把,果然摸到一手冷汗。
“你要好好的,大疯子和璃月姐姐他们都很担心你”,虽然小叶子也挺可怜的,但是私心里,他也是会更偏向这人一些。
“我知道,谢谢你。”夜子曦浅浅笑了笑,他的脸上已经被洗去了易容的药水,没了那小麦色遮挡,露出来的皮肤更是白到几乎透明,总觉得这个人,脆弱到一折就要坏了。
美到不食人间烟火。
又过了四五天,夜子曦开始慢慢恢复力气,他将那本《圣朝集》拿出来,从头开始一点一点修炼,强迫自己忘记下九卷的所有内容,进展却非常缓慢,不得不说,基础往往比急功近利的提升更艰难。
萧君逸已经昏迷了将近一个月,依然没有醒的迹象,但是他的脉搏确实一天比一天有力,想来也不远了。
“教主,这两天,武林盟的风向不对。”夜子曦刚结束一天的闭关,就收到璃月汇报的消息,却不那么令人愉快。
当时红玉将他们带走,整个王城一片混乱,死了伽克和伽洛两个嫡亲,伽兰甚至都不曾回来看过一眼,一直窝在不知哪个角落里窥伺着那些世家的一举一动,可按理说,武林大会还有一月,难道想提前动手?
可是被蛊控制了一时半会从外表上看不出什么,如果不是最熟悉的人日夜相处,根本发现不了。
所以他们现在也几乎是束手无策。
“欧阳恕现在呼声最高,但是他最近却很安静,没有出去拉拢人心,对于府内二小姐失踪的事也只字不提,萧邵倒是重新活跃起来,可话里话外,都是想把小少主重新找回来执掌大局,不知是在打什么主意。”
“阿允早已被打在我们这一派了,他现在是个地地道道的魔教人,把他找回去?呵……”他轻嘲一声,神色晦暗不明,“怕是想请君入瓮吧。”
“这样,你带人去看看,看看他们在打什么主意,如果情况不妙,让咱们的人早作准备,不能完全放任不管,否则倒时候我们要对付的,可就不止圣朝了,这整个武林,足以让我们寸步难行,如果不想让咱们的人真的一辈子活在阴影里的话。”
璃月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脸色沉了下来,“您放心,属下明白。”
武林盟早已不是之前的武林盟,甚至萧君逸曾经提供的情报都已过时,内里防守全部替换,璃月费了一番功夫才潜进去,武林盟巨大的演武场上,聚集了密密麻麻的人,就那么直立站着,没有练武也没有别的动作,就像是着了魔一般,静静听着前方人的训。诫,神情专注至极。
而这人,却是她从未见过的。
拿着手下人送上来的信息,粗粗扫过,陵城的沈世,也就是上次曾经帮着武林各大世家,跟夜子曦对峙的人,甚至可以说,在那场斗争中扮演了一个很微妙的角色,一贯和稀泥的存在,却三言两语就能让他们被各方针对,也是个能人。
但这人不是……商人么?
虽然也算半个武林人士,甚至也小有号召力,但他的那点分量,怎么都不够被拿出来说的,现在却在这里发号施令?
朦胧的月色照着庭院,原本是武林盟主住的地方,现在尚且灯火通明,从纱窗透出一个朦胧的剪影,能看到似乎正就着烛光看书,璃月制造了一点声响,将门口的侍卫支开,同时也引起了屋内人的注意。
她在那人走过来,开门的一瞬间将人重新扑了回去,长剑架在他的脖子上,慢慢转到他面前,那是一张典型的商人脸,一看就颇懂事故,很是圆滑,一撇山羊胡很是滑稽,不伦不类,倒是没几分武林人士的凶煞之气。
“这位英雄,有话好说,有话好说,沈某不过是一个普通人,不知是哪里得罪了英雄,若是有什么误会,我在这里先赔罪了,还请英雄……”沈世讨巧的话还没说完,正好璃月转到了他面前,被那烛光映出一张略微冷淡的美人脸。
他的双眼猛得睁大了,满是不可置信。
“这不可能,你……”
第77章 人渣本渣
那美丽的杏眸, 高挺的琼鼻, 微微上挑的黛眉, 甚至因为不苟言笑而微抿的薄唇,都是那般熟悉,沈世情不自禁地低喊出声, “阿鸾……”
喊得却是他早年病逝的夫人,谢鸾的名讳。
璃月眸光一冷,手上的长剑又逼近了几分, 直接划开了他脖颈脆弱的皮肤,鲜红的血液瞬间涌了出来,沈世有些吃痛地朝后退了退,却被璃月直接揪住前襟领子制住, “你刚刚喊什么?”
“额……误会误会, 冒犯姑娘了,实在是你长得和我已故的夫人有几分相似,我绝非有意轻薄,我们的女儿若是还在,也该是你这个年纪了,哎?你……”
沈世脱口说道, 才发现有些不对, 他又仔细盯着璃月的眉眼看了会,越看越像, 简直就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甚至跟他自己, 也该是有几分相似的。
“你……你……是月儿吗?”他踌躇了一下,小心翼翼问道,“你真的……还活着?”
璃月死死盯着他,眼中的杀意几乎喷薄而出,她收回长剑,用力在他腹部踹了一脚将他踹倒,跪趴在地上,又抓住他的头发强行让他抬起头,素来冷淡的面孔被极度的愤怒染上薄红,甚至有几分狰狞,“是啊,我还没活着,没被人在妓馆弄死,你很失望吧?”
璃月,原名沈璃月,在六岁那年被亲生父亲卖进了妓馆,却被恰好去那杀人的夜寒看中带走,从此舍弃沈姓,一心追随于他,更是全身心侍奉夜子曦,不惜任何代价……
璃月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全然的冷冽,长剑重新架到沈世的脖子上,被她横握着,砍瓜切菜的姿势,只要稍微往下这么一压,就能将他的脑袋生生剁下来。
“月儿……月儿你听我解释,我当年也是没有办法啊,你娘得了重病,是我这个做父亲的无能,没有钱,才把你卖了的,但我……我是真的没有别的选择了啊,我这些年一直在找你,真的,我痛苦,自责,悔恨难当,我一直想要找到你然后好好补偿你啊……”
沈世的情绪也激动也来,甚至顾不得脖子上的长剑,伸手抓住她握剑的手,微微颤抖着,大睁着一双眼看着她,满是失而复得的激动和欣喜,似乎真的像他所说的那样,真的后悔了。
可那又如何呢?
一句后悔了,一句对不起,就可以抵消曾经的伤害吗?
不可能的,永远都不可能。
她甚至没办法想象,如果当年没有遇到夜寒,如果她没有被看中,如果她年岁再大一点,直接被送去接客……
这种种的种种,都是这个男人一手造成的!
是,他有他的苦衷,难不成她就该原谅?
“当年明明有很多选择,无论是卖给人家当童养媳,甚至是某些大户人家做丫鬟,都无所谓,可是你却选择了青楼妓馆,你选择了直接逼死我,然后现在再来告诉我,你是迫不得已,是无辜的?还想要我原谅?!”
璃月有些失态地朝他吼道,长剑朝下压了几分,割开了喉咙上的皮肤,死亡的恐惧让沈世有些慌张,他努力想要向她解释,“我真的一直在找你,你看,我现在拥有的一切,还有陵城的沈氏豪宅,都是我为了你一手创立的,我拿着那些钱没有救回你的母亲,我就知道不能再如此颓废下去,必须成为人上人,才能找到你,补偿你,给你更好的生活,真的,你可以去府上问问,这么多年,我找你都快找疯了,也没有再娶,因为在我心里,没有任何人比得上阿鸾和你重要,你信我……”
“信你?呵……可这么多年,江湖上却从没传出什么找人的风声,怎么,怕被人知道你曾经将自己女儿卖去了妓馆,这般匪夷所思,只敢暗中找寻?”
璃月轻讽道,任由那鲜血滴落在地,甚至已经凝结成浅浅的一滩,才收回长剑,站起身来,却也没有再动手。
恰在此时,之前被支走的侍卫也赶了回来,“大人,您没事吧?我们听到……”
“没事!好好巡逻,我已经睡下了!”璃月正准备拔剑,就听到沈世如是说道,那手也缓缓垂落,就这般静静立在屋中央,被那昏暗的烛光一朝,更显得消瘦,甚至有几分可怜。
沈世随意在自己脖颈上撒了点药粉缠了几圈,凑到她身边,似乎想伸手拉她,最终还是不敢,只能远远朝她招手,“来,好孩子,坐这来,我不知道你今天来是什么目的,但我真的很想你,有什么事情你都可以问我,只要……只要你别一言不发就走……”
璃月抬头看了他一眼,本就寡言,此刻心绪动荡之下,就只是沉默地坐了过去,跟这个,她曾经无数次幻想要亲手杀死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