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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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是一整桌的菜,全是裴野爱吃的,从街头小食到王侯公卿之家的馔玉,荷叶油纸包与玉盘同席。

    裴野笑起来,“入冬还有河豚!”

    容璋见他眼中光彩,不由也带上几分笑,“只要你喜欢,怎么能没有。”

    桌上什么都有,只是没酒——容璋这时候不会给他喝酒,裴野本该大声抱怨,可这一次他却只是笑得张扬。有容璋陪着,不需要有酒,已经是如饮醇酿。

    他像当年那样与容璋聊天,把不朝夕相见的那些年的见闻说给他哥哥听。

    他月夜登过高峰,雪里坐过游湖的船,去过名山古刹,最难得是结交几个朋友。深山里的僧人,集市上走绳索变戏法的姑娘,巷子里给“追光”钉马掌的铁匠……容璋喝茶陪他,胸中涌动的全是温柔,裴野爱与三教九流的人混在一起,江湖多有奇人异士,裴野结交贩夫走卒的心与结交名门之后的心并无不同。

    裴野说得口干,一杯一杯灌茶水。容璋也不说他牛饮糟蹋好茶,一年仅产三斤的茶叶没那么精贵,让他喝了就喝了。

    容璋只提醒,“吃菜。”为他把河豚肉一片片剥下来,盛在小碟里推给他。

    裴野说到他和秦五郎入蜀,秦五郎居然一点辣都不能吃,在蜀地一日三餐里至少两餐吃不饱肚子,要不就是只能吃干粮。一趟蜀地之行,竟饿得腰带都嫌宽了,每天苦兮兮地抱怨。

    容璋被逗笑,“你对那位赵姑娘的上心,还不如你对秦家五郎。这样下去,怎么娶得上媳妇。”

    他笑起来眼角变长,烛光下说不出的温柔动人,裴野呼吸都停住,咬着大半个糕饼,心里仿佛有千万只虫子在振翅,血一时间都往头顶涌,好不容易咽下去,脱口而出,“我对赵姑娘不上心,因为我早就有心上人了。”

    说完头皮发麻,只听两声敲击,容璋手里的银筷滑落。

    他把银筷拨到一旁,“为什么之前不告诉我?”

    裴野嗓子卡住,过了会儿轻飘飘地说,“我惦记人家,人家不惦记我。我还欠了他很多。”

    容璋如被针刺,抑制住只呼出一口气。终于还是有这么一天,裴野学会了动心。这一天比他预料得来得晚,到底还是来了。

    容璋换了语气,“就非得是这位姑娘?”他知道一心悬在一个人身上有多苦,哪怕有一分可能,都不愿裴野受这份苦。

    裴野却看着他,光影让那张脸轮廓更鲜明,眉峰锋利,眼睛雪亮,眼里的笑意带着不驯,那种兵刃一般的光笔直插向容璋。

    “我心里是他,就是他,一辈子都是他。还有,哥,你怎么就认定那是位姑娘?”

    正在此时,武士突然在门外报,“城主,城门外有人叫门!”容璋道,“是谁?”

    “……是秦家五公子秦骁!”那武士又有些局促,“非要见裴公子,说裴公子欠了他,他上门要债!”

    江湖中后起之秀,不是姑娘,与裴野一见倾心同游三月,还恰好是裴野“欠了很多”的人。

    裴野大张开嘴,知道容璋会怎么误会,却无法力挽狂澜。

    “哥……我,他——”

    “我知道。”容璋起身,行云流水般推门外行,“开城门,请秦五公子进来。好好招待。”

    裴野站在原地,又气又笑,狠狠骂了几句。

    第9章

    秦家五郎秦骁比裴野还小两岁,年方二十五,放在戏本里就是银枪的白袍小将。

    这会儿这白袍小将手持方天画戟,正在城下直着舌头叫骂,一张玉面殷红,显然喝多了酒。

    “裴野!裴行之你这个大王八蛋!你害苦了小爷……嗝——”

    裴野在城墙上挑了挑眉毛,“秦小五!你爷爷我欠你什么了?你别忘了,你被辣得喝了锦绣楼四壶桂花酿,钱还是我借你的,你欠我的钱还没还!你想打架是吧?”

    “打打打就打!怕你不成,等等等我找到戟……”

    话没说完,裴野早就跳下城门,一把打昏他,把身量相仿的人扛在肩上,在众目睽睽之下,火把照耀之中,把秦家五郎扛进云中城。

    进到内城,裴野找个侍从问,“把他放哪?”

    那侍从慌了手脚,“总管说,城主说了,要是秦公子需要客房,就在裴公子住处就近安排;要是不需要,就随裴公子……”

    裴野气结,怒极反笑,“什么需不需要,当然需要!没有客房,难道要我把他扔我床上吗!”

    他平了气,“城主在哪?”

    侍从更慌得全身都在抖,“韦韦韦真人今日来拜访城主,城主原本明日才见,今夜却突然邀邀邀真人手谈……”

    裴野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恨得不得了。他哥聪明一世,怎么就糊涂一时,连听他解释都不肯,就这么见人下棋去了!

    他把秦五扔在同一个庭院的客房,自己回去睡觉,却一夜难安,无法入眠,天不亮就在院中练起剑来。

    秦五醉得酣畅,睡得酣畅,次日醒来除了后脑勺有些疼,倒是神清气爽。

    出门一见裴野练剑,喜出望外,提起方天画戟,一出招就架住不平剑锋。

    裴野熬了一夜,正是烦躁的时候,脸上半是桀骜,半是张狂,倒抽不平,反身再刺,秦五大叫,“你来真的!我哪惹你了?”

    秦五左支右绌,仰面下倒就是个铁板桥,堪堪错过剑锋,也来了脾气,“姓裴的你个王八蛋——”

    裴野嘲讽,“要打就打,啰嗦什么!”

    秦五脸涨得通红,被他激怒,全力以赴,一时之间真动上手。

    方天画戟长,不平剑轻灵,三十招内分不出高下,一百招仍胜负未分,到一百五十招,方天画戟锋利的侧刃在裴野颈边一挑,划出一道浅伤,也割断一小束鬓发。

    那是容璋的声音,裴野立即收剑。

    秦骁收招,方天画戟在地上一撞,震碎一块石板,“这回是你输!”

    裴野抱臂,“你等等。”

    秦骁急了,“等等等个屁!输了就是输了,你不会想赖账——”才迈出一步,话声截然而止,手忙脚乱提起裤子,脖子都涨红,怒目而视,“裴野你要不要脸,要不要脸!”

    裴野无赖起来,“脸?我要那玩意儿做什么?”

    秦骁想骂,却骂无可骂,换了条腰带,叉起腰气得不行。他是小时候多病,为保命,被爹娘忍痛寄在庙里长大的,没半点大家公子的样子。

    他气得直喘粗气,却忽然听见脚步声,不像是习武之人。转头去看裴野,就见裴野早就定定盯着来人的方向。

    秦五郎也望过去,他不拘小节,看男人哪会用心。此时却不由得“啊”了一声,还没分辨出这个男人究竟哪里好看,却先不由自主觉得他好看。

    容璋走上前,“秦五公子,久闻大名。”

    秦骁竟如见长辈,规规矩矩行了一礼,“见过容城主。”

    “不必多礼。”容璋在那一小束落地的头发上看了看,客气道,“恕我另有安排,不能尽地主之谊。秦五公子既是来找裴野,想去哪里,想看什么,让裴野带你去。”

    裴野提起剑,过去勾肩搭臂,“秦五公子,秦小五,我不对,我带你四处看看去?”

    背着容璋向秦骁做口型,“陪我喝酒”。

    秦骁够义气,嘴里说着,“啊,好,行。你带着我。”就被裴野拉走。

    秦骁不知他身上有伤,豪气得很,叫喝酒哪有不陪的。

    裴野躲着容璋,带秦骁上了屋顶。两人嫌酒杯不爽快,用碗来喝。

    裴野先说,“你对我哥那么恭敬?”

    秦骁左右看看,“我家老大专门跟我说过,你哥不是个省油的灯,叫我万一到了他面前,老实点。”

    裴野笑出声来,喝下满满一碗酒。

    秦骁只觉古怪,裴野今天转了性,酒到杯干,那么痛快。

    又几碗下肚,裴野醉意上来,问,“你说我欠你,我欠你什么?”

    秦骁狠灌一口酒,“说起这个我就来气!你说你相个亲,弄那么大阵仗干什么?我爹我哥都动了心思,要给我也这么搞一回,免得好姑娘都被你们云中城弄去了!我可不是连夜逃出来!”

    裴野大笑,“你可来晚了,看不到好戏,我哥已经不催我娶妻了。”

    他枕着手臂,躺在檐上,想着方才拉秦小五从他哥面前过去时那一幕,喝下的酒都积在心头。

    秦骁盘腿而坐,上下打量他,低声打听,“喂,那什么,你是怎么让你哥不催你的?”

    裴野说,“哦,就是告诉我哥,我有心上人了。”

    秦骁大惊,“那你哥不逼你娶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