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贞皇后

第 7 部分阅读

    被拖出正厅,拉到大院里一顿敲打。

    这次丰宁秀可谓是雷霆之怒,上至府里的大丫头下至粗役婆子小厮,全被或打或卖或发配出去,甚至连丰宁秀身边的得力大丫头哈亚也受了重罚,虽无性命之虑,却也得在床上足足躺上半月之久。

    奴才们望着丰宁秀冷淡毫无表情的面容,心头冒着丝丝凉气——原来,王爷心头尖上的人物,仍是柳夫人,可叹他们被猪油游昧了心,居然以为柳夫人不再受宠。

    这次柳冰心因祸得福,过着锦衣玉食的日子,四名大丫头六名丫环,及两个粗吏婆子,崴蕤轩一改以往的冷清与寒碜,虽无唐恬氏的清华苑那般富丽堂皇,也无丰宁秀弯月居的大气磅礴,但却细致雅丽,无处不透着精致。柳冰心的再次受宠,一时之间,崴蕤轩门庭若市,好不热闹。这让其他小主们嫉妒羡慕不已。连侍候她的丫头们也是拿羡慕的目光瞅着她。但当事人却毫不当一回事,只是对丰宁秀冷冷道:“我不会感激你的。”

    丰宁秀把玩着从南朝带回来的雨过天青色黑青劲竹的茶盅,细细拨动茶盖,令之发出清脆声响,轻吹了茶面上的绿油茶叶,轻啐一口,回味着传说中的龙井茶带来的涩苦之中回味出来的宁静清香。

    他淡淡扫她一眼,道:“我也不稀罕你的感激,只要你做好你份内的事就成了。”

    所谓份内的事,就是做好妾室的身份,随时献身于他。柳冰心暗恼,说:“若我不从呢?”

    丰宁秀再喝了口茶,尽量使自己的眉头不要皱着,等他艰难地咽下,瞪了只剩下残渣的茶水,碰地放到梨木茶几上。

    “你还有其他选择吗?”传说中的南朝极品茶叶没带给他惊喜,反而涩得发苦,这大大影响了丰宁秀的大好心情,语气也变得冷硬。

    侍立一旁的侍女见状,忙拿了锡箔水壶往茶杯里注入开水,丰宁秀继续端了茶,再饮一口,这次味道要稍淡些,感觉不那么苦涩了。

    柳冰心正待说话,但见他如此动作,忽然嘲讽一笑:“果然是蛮子。我天心的大好茶叶就让你给白白糟蹋了。”

    丰宁秀也不生气,只是微微一笑,说:“你知道这是什么茶?”

    柳冰心接过,看了在茶水里翻滚变得浑浊的茶,细细闻了闻,“这是西湖雨后龙井,八大茶中精华。你们就这样泡茶?”

    “不错,还是从临梁城带回来的。”见她语带不屑,丰宁秀起了兴致,“看样子,你好像还挺在行的,那你们是怎样享受的?”

    柳冰心命侍女重新准备好茶叶,命侍女拿了两副茶盅,一边示范一道说:“投入适量龙井茶叶,先加适量湿水,拿另一茶盅,徐徐摇动使茶叶完全濡湿,并让茶叶自然舒展,待茶叶稍为舒展后,加入九分满开水,等待茶叶溶出茶汤,用杯盖稍微拨动茶汤,使茶叶溶出的茶汤更平均。再倒入小茶杯中品饮。”

    丰宁秀见她彻茶整齐,动作流畅,行云流水,优雅又不做作,一时看得痴了,等她泡好茶后,问:“你们经常饮茶?”

    柳冰心不屑道,“那还用说,茶道一说,不光彻茶,品茶,以茶来概括出中庸、俭德、养气、品味,茶道精神,重在养身怡心——”

    丰宁秀听得正精神,却见她顿住不说,随问:“为何不继续说下去?”

    柳冰心撇唇,“说了你也不懂。你们蛮人除了杀人如麻外,哪能懂得这极致茶中精髓?”

    丰宁秀问:“这些是谁教与你的?”

    “家父曾请了专门的教养婆子教授与我。”

    “每个姑娘家都要学这些么?”

    柳冰心摇头,“家父注重家教,身为柳家儿女,举凡女子闺学,茶道是其中教养之一,既能修身养性,又能在夫家免受苛责。”

    “既是如此,那为何东方无情还舍得抛下你不顾不管?”

    一句话搓中她的痛处,却一时无话可说,只是神色黯淡,一言不发。

    丰宁秀拿过她泡的茶,喝了一口:“果然好茶。”再度喝了口,抿了抿唇,说:“只是,我怎么仍是感觉不出你们南朝人所谓的清香宁静悠远?”

    柳冰心轻哼一声,“茶道能修身养心,丰富精神。对于我们南朝,这可谓是重中之重。茶道重在养心修身,这要靠个人领悟,对于翩然君子,自是不可同日而语。然,却不能让蛮子饮了就变成为清雅佳公子,这就是所谓的——狗改不了吃屎——”

    一旁的侍女听到,顿觉惶恐,以为丰宁秀会大发雷霆,处置柳冰心,进而牵累她们。

    但丰宁秀却不恼,只是笑吟吟地道:“确实如你所说,狗还真是改不了吃屎,就像我们这些蛮人,若从杀人掠货的蛮子变为翩翩佳公子,那也不现实。”

    柳冰心说:“算你还算有自知之明。”

    “所以,我这样的蛮人,做蛮横之事,也是再正常不过了。”很是满意她的警觉心,与她说话还真是轻松,一点就透,很欣赏她如小兔子般机警地竖起周身锐角,“你跑那么远做什么?别忘了你的身份。”

    柳冰心咬唇,忍下夺门而逃的冲动,实际上,她也逃不了,她咬着唇,过了会双眼一亮,“难道除了侍寝外,我就没别的功用?”

    丰宁秀展眉一笑,“哦,你还有其他长处不成?”

    柳冰心咬了会儿唇,说:“我会泡茶。”

    “这是你身为侍妾应该做的。”见她怒目而视,丰宁秀笑吟吟地道:“我府里的众多侍妾,那个没有一技之长?”

    柳冰心咬牙门道:“我会刺绣,以前我绣出的绣品,在民间叫卖,那可是价值千金。”

    丰宁秀摸着下巴,“你会绣鞋么?”

    “我会,不光是鞋,衣服我都会——”她看了他身上着的宝蓝配紫白烟霞色长袍,说:“你这样的衣服,只消看一眼,我就会。”

    丰宁秀击掌,“那敢情好,以后就不必再请‘玉英坊’的人上门量身子了。”

    “所以——”柳冰心双眼一亮——

    “放心,若你真的能做出令我满意的物件,我会给你另外的赏赐。”

    柳冰心滞住,又忿忿地,傲然地说:“我还会抚琴——”

    “哈哈,迎风居的卓玛夫人有一张天赖歌喉,而你能抚一手好琴,老天真真厚爱我矣——”他瞅着她气得粉红的脸,促狭道:“只可惜,我是个蛮人,不知能否听懂。”

    柳冰心气了个绝倒,又气又恨地瞪着他,恨不得吃了他满面的笑容。

    过了数日,柳冰心被崴蕤轩的大丫头哈瑞打扮得妥妥当当,头发梳理成云霞髻,发辫盘绕于顶,珠翠环绕,珊瑚珠花隐隐闪动动人光泽。紫白色直领左衽团衫,至五色羊绒丝带腰带下边两侧分叉,外裙迤地二尺余长,六裥内裙上绣满风凰立枝图案,走动间,金光耀眼。

    柳冰心瞅了自己身上所着的衣服,应是外出所穿,跟随在哈瑞身后,一路来到王府前院。

    一路上,过往奴仆打量了柳冰心,发现她杏眼桃腮,眉似柳叶,不点而黛,果真绝色。怪不得如此受王爷宠爱,再看她这通身的着装,俱都暗吃惊,对柳冰心越发恭敬了。

    丰宁秀此刻已在王府前院等候,见柳冰心过来,便朝她伸手:“走吧,进宫去见我母妃。”

    柳冰心略微吃惊,不过没说什么,只是提了裙摆,跟上他的步伐,上了天青色羊毛毡制成的马车。

    今天的丰宁秀,头裹皂罗巾、身穿黑紫盘领衣,腰系宝珞珊瑚吐骼带、脚着掐金线尖扭乌皮鞋,端得英挺俊逸,气势逼人。不由暗恼,这个衣冠禽兽。

    丰宁秀带柳冰心进宫拜见母亲容氏。容氏的净琳轩是后宫最繁华的宫室之一,前有大片风姿秀丽的湖水,后边有美绝艳丽的梅花林,左边是御花园,右方则是皇帝寝宫,净琳轩外围带刀侍卫布满周围,内围侍女悄然林立,发现丰宁秀,立即层层通报。

    柳冰心跟在丰宁秀身后,打量周围绕布景,确实不若天心皇宫那般富丽堂皇与精腻雅致,不过这净琳轩却也还算有南朝风格,四开五进式的庭院,一道正门,进入里边是花园回廊,再朝里边走去,才是迎接客人的内厅,这里的布局与饰物都比不上天心的精美华丽,不过胜在布局合理,看起来倒也舒适。

    第18章 容妃月

    按理,身为皇子侍妾首次拜见皇妃是要行三跪九叩大礼,但柳冰心只是朝容氏福了福身子,也不等容氏开口,便立直了身子,虽眉眼低垂,但站得笔直的背,及与肩膀成垂直的头颅却表现出顽固的骄傲。

    丰宁秀蹙眉,却并未多说什么。

    容氏也并未表现出任何不满,对柳冰心不算热情,但也不冷淡,只是把她叫到跟前,细细打量她,暗自点头,果然天香国色,世间少有的美人。再看她的眉眼,柳冰心尽管表现恭敬,但眉宇间却是不卑不亢的冷淡,容氏打量了她恬静却又冷淡的面孔,似是想到了什么,微微蹙了眉。

    柳冰心也在打量容氏,发现这容氏穿着简单,白蓝红直领左衽团衫,外罩梅花缠枝绞金银丝夹袄,遍绣金枝蝴蝶翩飞的拽地裙裾,头发松挽,簪一支流光溢彩的绞金丝嵌宝玛瑙梅花簪,周边两朵细小花簪,耳朵别着硕大圆润珊瑚珠,手腕翠绿玉镯,除此之外,并无多余饰物,这一身打扮,简单中又透着华贵,容氏资色并不上乘,只能算中上,但胜在丽色天成,明媚的大眼透出令人惊艳的灵光来。在以色论天下的皇宫风苑,容氏这样的姿色,是否受宠,端看居住宫室,及服侍的奴才便知晓一二。

    柳冰心见两排各立八位青衣宫女,容氏身后还各立两名紫衣宫女,偶尔有绯衣宫女端着茶具穿梭其中,一两个穿暗红夹袄的婆子偶尔露一下脸。

    “比我想像中的还要绝色。”容氏恢复和蔼面容,轻声问她:“叫什么名字?”

    柳冰心迟疑片刻,“奴家姓柳,闺名冰心。”

    “果然人如其名,冰清玉洁,心神安宁,泰然自如。好名字。”容氏卖弄她肚子里少有的点墨。

    柳冰心并未有被夸讲后的喜悦,只是淡淡地道:“娘娘廖赞。冰清玉洁这四个字早已被人夺去。现在的我,只剩下污秽不堪,肮脏可笑。”

    平淡至极的话语里,透出的却是凄凉绝望隐射的刻骨愤恨,柳冰心的痛,容氏曾经也是经历过的,见柳冰心如此,若是以往,一定会心头钝钝的痛。但如今,时已过迁,容氏已不再是当年靠低声下气奴颜媚骨讨生存,如今的她,身居高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思想早已起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遥想当初曾有过交情的姐妹,无不凄苦死于乱军战马钢刀之下,再观今日柳冰心着装,言行,深知她内心的凄苦,却只是淡淡地笑了下,说:“我理解你的心情。人生在世,又有几朝得意?身为女人,若只为着失去贞洁就一心寻死,那是不智的。你要明白,当生命能自主时,清风闲月,云淡风轻,任你逍遥。当生命无法自主时,也得坚强活着,以微笑面对惨痛人生。不管如何,只要能生存下来,没有人会嫌弃于你。”

    柳冰心静静聆听,望着容妃,眼里闪过某些光茫,很快,又恢复如初,她微微福了身子,淡道:“多谢娘娘指点。冰心受教。”虽语带恭敬,但面容却是冷淡的,似有不以为然。

    容氏还想说什么,但嘴巴张了张,最终把嘴里的话咽了下去,挥手让他们跪安。

    出了净琳轩,柳冰心一路上无语,丰宁秀也不说话,等一直走出皇宫后,丰宁秀才问她,“你好像对我母亲不以为然。”

    柳冰心望着前方林立肃然的侍卫,耳边石青宝石耳环微微闪动着冷然的光华,唇角勾勒出嘲讽的弧度,“容娘娘身居高位,备受宠爱,又怎能体会我这种如草芥之人身不由已生不如死的心呢?”

    丰宁秀微哂:“我母亲也是天心人士。”

    柳冰心微讶,飞快望了他一眼,但很快又别过头去,动作甚大,头上的琥珀璎珞金步摇垂吊的珠花闪动得急促了些。

    上了马车,丰宁秀理了理身上的袍子,双手搁在膝上,淡淡地道:“她也和你一样,是被我父亲俘虏而来。当时,和母亲一道被俘虏的总共有六十多名南朝女子。但直到如今,唯有我母亲活于世上,其余之人,不是被折磨至死,就是沦为军妓奴仆,端得凄场无比。”

    柳冰心沉默了好半晌,才道:“容娘娘果真有福气。”语气带着轻讽。

    丰宁秀笑了笑,说:“我母亲曾对我说过,当生命不能自主时,首要就是保住性命。只要能活命,管他卑躬屈膝,还是奴颜媚骨。”

    柳冰心哂笑:“容娘娘果真奇人矣,能忍天下之大屈,能受天下之大侮,冰心佩服。”

    丰宁秀侧目,也跟着哂笑:“你很瞧不起我母亲?”

    柳冰心不说话,只是把双手缩在金白灰鼠毛袖子里。双目微阖,粉唇微勾。

    丰宁秀细细瞧了她,半晌才淡淡地道:“你觉得,若你刚贞不屈、视死如归,从容就义,我就会佩服你?”

    柳冰心微微睁眼,“什么叫视死如归,从容就义?”

    丰宁秀愣了愣,这才明白过来,这两个成语是母亲发明的,他也懒得解释其含义,只是说:“和宁死不屈同一个道理。不过,当年和我母亲一道被俘虏的南朝女子,多数无法忍受被屈辱对待,尽都想尽一切方法自尽。可惜了,她们再是贞烈,也只是凄凉死去,一辈子埋骨他乡。也无人对她们有任何怜惜之意。”

    柳冰心咬紧银牙,想像着那惨痛的一幕,凄然道:“你们这群蛮狗,滛秽不堪,夺人贞洁,不思已之残忍,偏还妄想要别人强颜欢笑侍候于你,恶心,无耻之极。”

    丰宁秀淡淡地道:“你有两个选择,一是乖乖接受命运,我会好好待你。二是永远保持你的骄傲和尊严。不过,代价可是惨痛的。”他侧目,疑她一眼,“因为我没有你们南朝男人那般有耐性。再烈的马儿,若果真驯不服,也只有宰了烹了吃。”

    之后,丰宁秀任京师九门提督兼皇宫禁卫军、羽林军、皇帝亲兵侍卫首领。消息传出,满朝皆惊,京城九门提督可关系着整座京城及皇城的安危,禁卫军、羽林军、皇帝亲兵侍卫统领都是近身保护皇帝,直接受命于皇帝,丰宁筑让次子担这些紧要职位,好多大臣都在暗自揣测:该不会是这九王才是问鼎江山的储君人选?

    丰宁秀与朝中大臣关系皆不错,母妃容氏也只是一介南朝孤女,因得力于皇帝的宠幸才有如今的地位,容氏平时候表现低调,从不争宠夺权,只偏安一室,若丰宁秀日后继承大统,也不会出现后宫干政的局面。一些文臣分析到这里,纷纷暗地里乐得欢,近观丰宁秀在征战天心的表现,再观他平时候阴险果决,觉得扶持九王比扶持其他皇子还要有盼头。

    但手握重权的大臣则暗自心惊,丰宁秀可不是好相与的主儿,若丰宁秀继位大统,那他们估计要被削弱不少权利。再观其他皇子,二皇子侍妾所生,并生母早殁,无依无靠,平时候性子也懦弱,不提也罢,三皇子倒也是正经王妃所出,耐何王妃命薄,已逝去多年,虽说王妃娘家仍在,但势力早不如前,四皇子体弱多病,五皇子生母因争风吃醋差点害死长公主丰宁雅,已被打入冷宫,连累五皇子也不待见,十一皇子年纪小,暂不考虑。观众多皇子表现,大都觉得九皇子是唯一称王的皇子,能力也不容小觑,堪当大任,一些文武大臣,大都收受了丰宁秀从南朝抓来的美人,拿人手软,也俱都站在丰宁秀这边。一时之间,丰宁秀立马炙手可热起来。

    皇帝这一明确表态,首先站出来表示支持他的,便是唐恬氏家族,唐恬氏不但在朝中有举足轻重的地位,并且女儿还嫁与丰宁秀作侧妃,虽只是庶女,但顶着唐恬氏这个姓氏,也依然在王府吃香喝辣。

    先前被丰宁秀狠狠削了面子里子的唐恬氏在安份一阵子后,又重新扬眉吐气。才送走自己的嫡亲兄长的她立马转变为冷冽的笑来,转身对身边的大丫头奴儿曼吩咐:“去,趁王爷不在府中,把那些狐媚子统统叫过来,让本妃得替她们立立规矩。”

    自从唐恬氏的奶娘及陪嫁来的婆子媳妇被丰宁秀处理后,唐恬氏深感身边无心腹使唤,立马稍信去娘家,要父亲给她寻一稳重精灵的下人过来。这不,奴儿曼便以侧妃贴身侍女的身份被领进了王府。

    奴儿曼也确实聪明伶利,处事圆润周到,见唐恬氏又想耍侧妃娘娘的威风,立马劝道:“娘娘忘掉了先前王爷的狠辣做派?”

    唐恬氏冷笑一声:“今日可不比往昔,他如今要依靠我家族,还敢不矩矩些?”

    怒儿曼听得暗自摇头,但面上却说:“娘娘所言极是。不过,崴蕤轩的那位娘娘可不要轻举妄动。”

    唐恬氏手心一紧,侧目而视。按理,身为皇子侍妾首次拜见皇妃是要行三跪九叩大礼,但柳冰心只是朝容氏福了福身子,也不等容氏开口,便立直了身子,虽眉眼低垂,但站得笔直的背,及与肩膀成垂直的头颅却表现出顽固的骄傲。

    丰宁秀蹙眉,却并未多说什么。

    容氏也并未表现出任何不满,对柳冰心不算热情,但也不冷淡,只是把她叫到跟前,细细打量她,暗自点头,果然天香国色,世间少有的美人。再看她的眉眼,柳冰心尽管表现恭敬,但眉宇间却是不卑不亢的冷淡,容氏打量了她恬静却又冷淡的面孔,似是想到了什么,微微蹙了眉。

    柳冰心也在打量容氏,发现这容氏穿着简单,白蓝红直领左衽团衫,外罩梅花缠枝绞金银丝夹袄,遍绣金枝蝴蝶翩飞的拽地裙裾,头发松挽,簪一支流光溢彩的绞金丝嵌宝玛瑙梅花簪,周边两朵细小花簪,耳朵别着硕大圆润珊瑚珠,手腕翠绿玉镯,除此之外,并无多余饰物,这一身打扮,简单中又透着华贵,容氏资色并不上乘,只能算中上,但胜在丽色天成,明媚的大眼透出令人惊艳的灵光来。在以色论天下的皇宫风苑,容氏这样的姿色,是否受宠,端看居住宫室,及服侍的奴才便知晓一二。

    柳冰心见两排各立八位青衣宫女,容氏身后还各立两名紫衣宫女,偶尔有绯衣宫女端着茶具穿梭其中,一两个穿暗红夹袄的婆子偶尔露一下脸。

    “比我想像中的还要绝色。”容氏恢复和蔼面容,轻声问她:“叫什么名字?”

    柳冰心迟疑片刻,“奴家姓柳,闺名冰心。”

    “果然人如其名,冰清玉洁,心神安宁,泰然自如。好名字。”容氏卖弄她肚子里少有的点墨。

    柳冰心并未有被夸讲后的喜悦,只是淡淡地道:“娘娘廖赞。冰清玉洁这四个字早已被人夺去。现在的我,只剩下污秽不堪,肮脏可笑。”

    平淡至极的话语里,透出的却是凄凉绝望隐射的刻骨愤恨,柳冰心的痛,容氏曾经也是经历过的,见柳冰心如此,若是以往,一定会心头钝钝的痛。但如今,时已过迁,容氏已不再是当年靠低声下气奴颜媚骨讨生存,如今的她,身居高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思想早已起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遥想当初曾有过交情的姐妹,无不凄苦死于乱军战马钢刀之下,再观今日柳冰心着装,言行,深知她内心的凄苦,却只是淡淡地笑了下,说:“我理解你的心情。人生在世,又有几朝得意?身为女人,若只为着失去贞洁就一心寻死,那是不智的。你要明白,当生命能自主时,清风闲月,云淡风轻,任你逍遥。当生命无法自主时,也得坚强活着,以微笑面对惨痛人生。不管如何,只要能生存下来,没有人会嫌弃于你。”

    柳冰心静静聆听,望着容妃,眼里闪过某些光茫,很快,又恢复如初,她微微福了身子,淡道:“多谢娘娘指点。冰心受教。”虽语带恭敬,但面容却是冷淡的,似有不以为然。

    容氏还想说什么,但嘴巴张了张,最终把嘴里的话咽了下去,挥手让他们跪安。

    出了净琳轩,柳冰心一路上无语,丰宁秀也不说话,等一直走出皇宫后,丰宁秀才问她,“你好像对我母亲不以为然。”

    柳冰心望着前方林立肃然的侍卫,耳边石青宝石耳环微微闪动着冷然的光华,唇角勾勒出嘲讽的弧度,“容娘娘身居高位,备受宠爱,又怎能体会我这种如草芥之人身不由已生不如死的心呢?”

    丰宁秀微哂:“我母亲也是天心人士。”

    柳冰心微讶,飞快望了他一眼,但很快又别过头去,动作甚大,头上的琥珀璎珞金步摇垂吊的珠花闪动得急促了些。

    上了马车,丰宁秀理了理身上的袍子,双手搁在膝上,淡淡地道:“她也和你一样,是被我父亲俘虏而来。当时,和母亲一道被俘虏的总共有六十多名南朝女子。但直到如今,唯有我母亲活于世上,其余之人,不是被折磨至死,就是沦为军妓奴仆,端得凄场无比。”

    柳冰心沉默了好半晌,才道:“容娘娘果真有福气。”语气带着轻讽。

    丰宁秀笑了笑,说:“我母亲曾对我说过,当生命不能自主时,首要就是保住性命。只要能活命,管他卑躬屈膝,还是奴颜媚骨。”

    柳冰心哂笑:“容娘娘果真奇人矣,能忍天下之大屈,能受天下之大侮,冰心佩服。”

    丰宁秀侧目,也跟着哂笑:“你很瞧不起我母亲?”

    柳冰心不说话,只是把双手缩在金白灰鼠毛袖子里。双目微阖,粉唇微勾。

    丰宁秀细细瞧了她,半晌才淡淡地道:“你觉得,若你刚贞不屈、视死如归,从容就义,我就会佩服你?”

    柳冰心微微睁眼,“什么叫视死如归,从容就义?”

    丰宁秀愣了愣,这才明白过来,这两个成语是母亲发明的,他也懒得解释其含义,只是说:“和宁死不屈同一个道理。不过,当年和我母亲一道被俘虏的南朝女子,多数无法忍受被屈辱对待,尽都想尽一切方法自尽。可惜了,她们再是贞烈,也只是凄凉死去,一辈子埋骨他乡。也无人对她们有任何怜惜之意。”

    柳冰心咬紧银牙,想像着那惨痛的一幕,凄然道:“你们这群蛮狗,滛秽不堪,夺人贞洁,不思已之残忍,偏还妄想要别人强颜欢笑侍候于你,恶心,无耻之极。”

    丰宁秀淡淡地道:“你有两个选择,一是乖乖接受命运,我会好好待你。二是永远保持你的骄傲和尊严。不过,代价可是惨痛的。”他侧目,疑她一眼,“因为我没有你们南朝男人那般有耐性。再烈的马儿,若果真驯不服,也只有宰了烹了吃。”

    之后,丰宁秀任京师九门提督兼皇宫禁卫军、羽林军、皇帝亲兵侍卫首领。消息传出,满朝皆惊,京城九门提督可关系着整座京城及皇城的安危,禁卫军、羽林军、皇帝亲兵侍卫统领都是近身保护皇帝,直接受命于皇帝,丰宁筑让次子担这些紧要职位,好多大臣都在暗自揣测:该不会是这九王才是问鼎江山的储君人选?

    丰宁秀与朝中大臣关系皆不错,母妃容氏也只是一介南朝孤女,因得力于皇帝的宠幸才有如今的地位,容氏平时候表现低调,从不争宠夺权,只偏安一室,若丰宁秀日后继承大统,也不会出现后宫干政的局面。一些文臣分析到这里,纷纷暗地里乐得欢,近观丰宁秀在征战天心的表现,再观他平时候阴险果决,觉得扶持九王比扶持其他皇子还要有盼头。

    但手握重权的大臣则暗自心惊,丰宁秀可不是好相与的主儿,若丰宁秀继位大统,那他们估计要被削弱不少权利。再观其他皇子,二皇子侍妾所生,并生母早殁,无依无靠,平时候性子也懦弱,不提也罢,三皇子倒也是正经王妃所出,耐何王妃命薄,已逝去多年,虽说王妃娘家仍在,但势力早不如前,四皇子体弱多病,五皇子生母因争风吃醋差点害死长公主丰宁雅,已被打入冷宫,连累五皇子也不待见,十一皇子年纪小,暂不考虑。观众多皇子表现,大都觉得九皇子是唯一称王的皇子,能力也不容小觑,堪当大任,一些文武大臣,大都收受了丰宁秀从南朝抓来的美人,拿人手软,也俱都站在丰宁秀这边。一时之间,丰宁秀立马炙手可热起来。

    皇帝这一明确表态,首先站出来表示支持他的,便是唐恬氏家族,唐恬氏不但在朝中有举足轻重的地位,并且女儿还嫁与丰宁秀作侧妃,虽只是庶女,但顶着唐恬氏这个姓氏,也依然在王府吃香喝辣。

    先前被丰宁秀狠狠削了面子里子的唐恬氏在安份一阵子后,又重新扬眉吐气。才送走自己的嫡亲兄长的她立马转变为冷冽的笑来,转身对身边的大丫头奴儿曼吩咐:“去,趁王爷不在府中,把那些狐媚子统统叫过来,让本妃得替她们立立规矩。”

    自从唐恬氏的奶娘及陪嫁来的婆子媳妇被丰宁秀处理后,唐恬氏深感身边无心腹使唤,立马稍信去娘家,要父亲给她寻一稳重精灵的下人过来。这不,奴儿曼便以侧妃贴身侍女的身份被领进了王府。

    奴儿曼也确实聪明伶利,处事圆润周到,见唐恬氏又想耍侧妃娘娘的威风,立马劝道:“娘娘忘掉了先前王爷的狠辣做派?”

    唐恬氏冷笑一声:“今日可不比往昔,他如今要依靠我家族,还敢不矩矩些?”

    怒儿曼听得暗自摇头,但面上却说:“娘娘所言极是。不过,崴蕤轩的那位娘娘可不要轻举妄动。”

    唐恬氏手心一紧,侧目而视。

    第19章 侧妃

    奴儿曼立刻低下头,颤声道,“娘娘,三思呀,上次王爷为了那位就卸去了娘娘的左右臂膀,还里里外外把清华苑的丫头奴才俱都清了个干净,那可是娘娘从娘家带来的心腹呀。”

    唐恬氏何尝不肉痛,那可是她花了多少钱才养出的心腹,全被丰宁秀给一锅端,如今,清华苑虽说仍是自己做主,但以往的一呼百喏的威风场面却一去不复返了,底下的奴才虽说仍对自己恭敬,但哪比得上自己的奴才使唤来得顺畅机灵。

    唐恬氏指甲深深扣进肉里,恨得几乎呕血,沉声道:“那你说说,我堂堂王府侧妃,就只能任那人消遥快活去?”

    奴儿曼说:“娘娘,稍安毋躁,那位目前风头正健,咱们可不能正面应上,先避避风头,等她风头过后,再慢慢收拾她也不迟。”

    唐恬氏忽地转身,头上银金色瑞鸟大金杈末端垂下的珠花烈颤闪烁,“你当真被那人给唬住了?我听说,那人虽天天都被召去弯月居,但并未真正侍寝——”

    奴儿曼大惊,这个消息是谁传出去的?

    唐居氏见她这样,对她有些失望,“父亲派你到我身边,为的就是做我的左右臂膀,王府里的眼线,你倒好,连这些消息都没能摸透。”

    奴儿曼忙附身跪下,颤声道:“奴婢无能,请娘娘降罪。”

    “罢了,你才到王府不久,要掌握的多了去,一时半刻也还拿不上手,也不能全怪你。”唐括氏让她起来,道:“不过,你说的也对,前些日子王爷才为了那人把我身边的人捋了个干干净净,这回可得从长计议。”

    奴儿曼大喜,忙点头说:“娘娘高见,娘娘,请恕奴婢多嘴。说一句不中听的话,王爷对娘娘您未必是上心的,所以娘娘可不能与王爷对着干,想要得到王爷的欢心,娘娘还得改变法子才是。”

    一句话戳中唐恬氏的痛处,但想到奴儿曼说得也略有道理,便忍下扔茶盅的冲动,缓声道:“你要我怎么做?”

    奴儿曼左右瞧了瞧,压低了声音:“奴婢观京中那些纨绔子弟大都喜爱南朝女子,这南朝女子俱生得娇俏玲珑,腰肢纤细,若柳扶风,所谓柔能克刚,正是这个道理。男人嘛,再刚强威猛,哪敌得过女人那娇娇嗲嗲的软语浓香?恐怕一嗲起来,男人骨头都酥了,哪还分得出好坏来?奴婢瞧崴蕤轩那位,也是弱不禁风的模样,王爷威风凛凛,冷硬无情之人也被她迷得昏头转向,正所谓的百炼钢化为化指柔就是这个道理。娘娘生得也不比那位差到哪儿去,耐何娘娘总是自恃身份不肯放下身段——娘娘,奴婢斗胆,若娘娘改变策略,相信王爷肯定会把心放在您身上的——”

    清华苑里,唐恬氏正被说服改弦易辙,争取早日得到丰宁秀的宠爱,进而升任为王妃,若将来丰宁秀果真继任大统,她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后,若再生下皇长子,那唐括家族更是势如破竹——唐恬氏被说得心动了,王府正妃——皇后,一国之母,未来的皇太后——

    后宫净琳轩里,容氏也正劝服丰宁秀,要他把手头的职务让一部份出去。

    “我的儿,你父皇把京中所有兵力都交付于你,你当真以为这是你父皇看中你的表现?”容氏今天身着左衽长袍腰带双垂通体平锈花纹长裙,泾段白色夹袄,辫发盘髻,无冠,却头戴珠花,简单却又别具一番风情。

    丰宁秀喝着御贡白茶,淡淡地道:“母亲以为,父皇只是在试探孩儿,对他是否忠心?”

    容氏滞住,丰宁筑的狠辣无情历史罕见,她能从一俘虏身份到如今的荣华富贵,可是费尽了心力,但对他也是了解甚深,丰宁筑对待自己的子女并无多大上心,他手头只有权利,及那高高在上的皇位,若对丰宁秀严厉容氏倒还能放心,如今把京中所有兵权都交付给儿子,她反而担忧起来。

    丰宁秀淡淡一笑:“母亲旦且放下心来,孩儿自有分寸。”

    容氏眉尖儿一挑,“你当真要一意孤行?”

    “母亲,京中只有五万京军,其余禁卫军羽林军不过是些花枪架子,都是京中权贵子弟把持,能有多大战力?皇宫侍卫亲兵倒有两下子,但大都自恃武艺呈强斗狠,不服兵法布阵——若真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