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大同何处寻
“进来吧。”
屋子内传来了子南劲浑厚平静的声音，子南绮虽然心有不甘，在原地站了一会，却还是走了进去。
到里面看见的第一眼，便是子南劲捧着竹简，细细品读的模样，虽然通过左右随从知晓了外面的情况，他仍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模样。
直到子南绮没忘记规矩，恭恭敬敬的做了稽首礼后，他才将目光从竹简上移开，看了子南绮一眼，又指了指旁边堆起的竹简。
“你也看看吧，静静心。”
“可是……”
“拿去，看。”
随着子南劲略带命令的语气传出，子南绮终究是不敢忤逆长辈，默默拿起已经内容十分熟悉的竹简，跪坐在一边。
不过，昔日十分熟悉，如同仆从一般恭顺的文字，此刻却像是要造反一般，晃悠悠的在他眼前。不时还扭曲起来，化作老妇人的哀嚎，化作庶民们注视他的目光，让他心浮气躁起来，迟迟不能静下心来。
“祖父，我还是……”
“还是心中抱有疑惑，思绪难平？”
“是。”
“那就再等等吧。”
“祖父要我等什么？若是再继续这不合理的分发，那么庶民肯定会心藏怨念，子南氏的威信也会因此降低，那些分发出去的黍米又有什么作用呢？”
“所以说公良你还年轻。”子南劲终于是放下了手里的竹简，念了他的表字，“这世间之事并非一眼望去那么简单，也不是事事随着书本间的道理发展，你仔细想想，若是一切都如同着竹简上所言，周朝又何至于此，长兄又怎么会把你带到我这里历练？”
“您说的这些我都清楚，可这外面的事情，我实在是不懂……”
“不懂就对了，年纪尚浅总有不懂得。就只怕我讲道理说给你，你同样不能理解。”
“不会，祖父做事严谨，从不出错，子南绮对此最是佩服。”
“那不过是经历多了而已。”子南劲仍旧面无表情，“按照如今的情况发展，无须多等便会见分晓，而此刻，你只需要冷静等着便好。”
子南绮无奈，在心里叹了口气，最终安静了下来。
半晌后，子南绮之前见过的官吏进来汇报情况：“黍米已经分发大半，没有庶民骚动，倒是发生了其他事情。”
“什么事情？”
“根据此地兵卒的说法，似乎是有人抢了那些老幼的黍米，又立刻逃走，看样子似乎是同村人所为。”
子南绮惊愕，看向汇报的官吏，却也不知道该问什么。
倒是子南劲习以为常，摆了摆手，“公良，你随兵卒与守卫们去吧，有些事情你总要清楚的。”
“若是过后还不明白子南氏的作为，你尽可以来找我。”
子南绮咬着嘴唇，没有说话，最终是拜礼告辞后，快步离开了这里。
等到他赶到的时候，现场已经是一片狼藉了。
原本的陶罐被打碎，黄白颗粒的黍米洒落在地上，和泥土碎叶混合在一起，远比之前他袍子卷起，造成的场面更加严重。
即便如此，子南绮也能看出这已经是被人劫掠一番的景象，原本的黍米远比地上的要多。甚至在黍米最多的地方，还存在着用手捧走后留下的痕迹，对此，这些黍米原本的主人，那个曾经哭号的老妇人，却像没了力气一般靠在旁边的大青石上，微弱的喘着气息。
然而，除了子南绮，这里的其他人并不担心她的遭遇，反而是一些无知的孩子，还在为地上多出的黍米惊喜，一边欢快的叫着一边捡起，在更远的地方，一些妇人和老人也加入了这个阵营，旁边的几个男人倒是没有动手，只是谨慎的看着这边，不知是心中有愧还是对子南绮有所忌惮。
至于这个地方的兵卒，已经提前一步，去追查那些躲藏起来的村民了。
子南绮心中愤慨，竟然从喉咙发出低吼，他看着身边寸步不离的守卫，指了指前面，让他们将那些稚童抓起，就要好好教育一番。
可临到近前，他却发现这些稚童没有一个不是面黄肌瘦，皮肤粗糙的，特别是一些稚童看到凶恶的官兵，以为是来抢夺食物的恶人，竟然将黍米混着泥土一起放进嘴里！
子南绮闭上眼睛，最后长长叹了口气。
“算了，都去一边警戒吧。”
“我独自安静一下。”
被吩咐的守卫不明所以，只能默默离开，倒是一旁的官吏犹豫了一下，仿佛要跟子南绮说些什么，直到被对方罕见的压抑着情绪的眼神扫过，才算了离开他的视线。
“大同，大同，何其可悲啊。”
感觉被现实背叛，心中理想不切实际的子南绮，不可避免的陷入迷茫之中，还好，他还记得那边有个老妇人躺在那里，正准备将其扶起时，却发现还有一个捡黍米的恶徒没走。
而对方似乎注意到子南绮的目光，心中忐忑，赶快将手里挑出泥土碎叶的黍米放到瓦罐的碎片上，然后转头就走。
“等等，你是何人？”
子南绮看着对方的举动，不免疑虑。
看着眼前这人同样一副穷困模样，却穿着明显新买的短褐，面容上没有常见的那种阴霾，反而毫不犹豫将捡好的黍米交给失主……子南绮自问，之前从未见过这种奇人。
“小人是卫国鳏夫，贱名叫做舆，顺道路过，就帮这位妇人收拢东西，并没什么别的想法。”
“哦？”子南绮闻言打量了一番，盯着他的眼神，“看你也是吃不饱的庶民，见到如此多的黍米，竟然没有心动？”
“心动自然是心动的。”鳏夫舆并不否认，“只是小人以前是个车夫，往来各国遇到盗匪不少，全凭对方德行高尚才保全性命。”
“小人自认没有什么才能，也不能散粮济人，却也不能做什么偷取他人物品之事。更何况今日心中愉悦，急于赶路，看到这边出事才放下驴车看上一眼，若是帮人也就算了，怎么又能因为贪图一点黍米就在此地停留？”
“罕见，罕见。”子南绮抚掌而笑，“车夫能穿新衣，盗匪德行高尚，心中有愉悦之事，见黍米而不取，这四样事每一件都是奇闻，却不想都被我碰上了！”
“不过，我心中最在意的，便是你心中的愉悦事，看车夫的样子，难道是辛苦劳作有了成果，可以聘娶合适的妇人？”
子南绮不了解舆，对他的印象不过是卫国鳏夫，年纪大又没有娶妻而已，只是刚才还面色阴沉的他，此刻却掩饰不住脸上的笑容。
“我之前还怀疑所谓的大同难以达到，如同虚妄，可今日见了如此奇异，却又欢乐的车夫，不禁有所改观。”
“若是天下的庶民都有足以欢乐的事，执政者也极力促成此事，那普天之下皆是笑声，还有比这更算是大同的吗？”
然而，车夫给予的答案却截然不同，让他近乎呆滞。
“贵人取笑鳏夫了，小人之前的确想过此事，却听到淳于大夫的消息，说是要去蘧邑暂时休息。小人与北宫，淳于两位大夫曾有幸见过一面，自然要赶去投奔，也就忘了娶妻的事。”
“北宫毅，淳于髡……”
子南绮愣在当场，喃喃的重复这两个十分熟悉的名字，心中一时无比复杂。一秒记住 海岸线小说网 <a hre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