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疯了
子南绮终究是回到了原地。
只是与离去的急急噪噪不同，子南绮回来时已经沉稳了许多，让随行的官吏也啧啧称奇。
当然，子南劲看到了一些不同，自己这个晚辈眼中似乎多了些不同的东西，迷茫？纠结？他没有太多在意，这也是成长中的一部分。
“可有什么收获？”
子南劲摩挲着手上的竹简，状似漫不经心地问道。
“一时领悟了许多。”
子南绮的语气和子南劲预料的没什么不同，只是脸上带着意味不明的苦笑。
“此事你早晚要遭遇。”子南劲点了一句，再度问道，“这样一来，你便明白子南氏的苦处了吧。”
“不，祖父，晚辈愚钝，仍未明白其中道理。”
子南劲闻言忍不住放下竹简，沉吟了一会开口：“我且问你，你刻苦学习至今，是为了什么？”
“自然是辅佐国君治理卫国，重现之前的强盛。”
子南绮毫不犹豫回答。
“那子南氏呢？”
“……两者并不冲突，可以兼得。”
子南绮犹豫了一下，仍旧答道。
子南劲听到这回答不禁摇头，问到其中关键，“那若是强盛卫国，需要使子南氏破败，收回所有土地，奴隶，家族竹简财帛不复存在，身强体壮的族人都要去田间劳作，年幼的稚童没人照顾，教授学问；德高望重的老人穿不起丝绸的衣服，只能节省粮食度日，这就是你想要的就结果吗？”
子南绮动了动嘴唇，他想要反驳却又回忆起之前见到的一幕幕，不知道说什么好。
子南劲见到他沉默，知道其内心已经犹豫，再度问道：
“你可是觉得子南氏存粮甚多，足以接济穷苦老幼？”
子南绮点头，“族人早已丰衣足食，粮仓中很多积压的粮食也快烂掉，没必要缩减分量，让以此求生的庶民无法生存。”
“然后以此获取名声？”
“晚辈的确是这样想的。”
子南绮心思完全被猜透，只能老实回答。
“唉。”子南劲凝视了他一会，终于叹了口气，“既然你如此坚持，我便用刑罚的事情告诉你。”
“若是你如今治理一邑，却发现此处庶民作恶不断，屡次不能禁止，你该如何处理？”
子南绮眼睛亮了起来，“这要看此处的刑罚如何，若是太松则加重，严厉；若是太重则宽慰，少刑。依据这个地方的情况，总能找到相应的办法。”
子南劲不置可否，再次问道：“那若是不松不重，等待受刑的人也仍不减少，又该如何？”
“那就是教化的问题了，只要庶民服从教化，自然知晓对错，即使刑罚没有规定，也不会主动触及。”
“那若是庶民皆忙碌于劳作，无暇听从教化该如何？”
“那就该减少税务，农忙时按时耕地，农闲时不进行太多次的练兵，又怎么忙到连听闻教化的时间都没有？”
被晚辈反问，子南劲却是心中松了口气，用手掌拍了拍身前的桌案，说道：
“这便是我要说的，无论是何等刑罚，怎样教化，终究脱离不了粮，兵二字。”
“你所谓之教化，需庶民皆有粮可食，有衣可穿，然而以如今卫国庶民的劳作，少有人能保证这一点，缺粮缺衣的事时常发生，只要遇到天灾，兵乱，农忙时却无人耕种，迟早会有人冻死饿死，又哪里会想要服从教化？”
“至于如今子南氏的粮仓，虽然看着充盈，却是多年积攒而来，应付不备之需的。若是如今送出，倒是可以收获一些名声，可若是没有节制，到了荒年就会耗尽，那时需要粮食，即将濒死的庶民可不会记得子南氏之前的分发，只会怨恨你们缺少粮食，拿起农具，煽动他人起来反抗。”
“所以说，与其让一个人平时吃饱穿暖，不如在快饿死时救他一命受到的爱戴更多。”
“养兵之法同样如此，卫国虽然安定一时，却与数百年前不同，无法用恩德名声就守住城邑。如今魏，赵，齐都在周围虎视眈眈，兵卒之事必不可少。”
“可兵卒又从哪里来，无非是庶民，奴隶被强行带走，送到战场之上，心中自然有怨言。这时便要用钱帛粮食激励，让他们勇敢向前，抵挡敌人的进攻。”
“可若是如你所想，庶民都有了粮食可吃，衣服可穿，又哪里会为那一点钱帛送了性命？这样他们平时受到恩惠，作战时却顾忌自己的粮食不被盗走，衣服不被弄破，反而是站在原地犹豫不决，作战也就不能进行。”
“更何况卫国每年都要赠予邻国钱粮，每次会盟都要召集庶民奴隶，加上外交送礼等等，支出的粮食远比你想象的要多……这样一来，便更不能将粮食分发给没人照顾的老幼，年轻力壮的男人得到的粮食和其他人一样少，又怎么能指望他们为你作战呢？”
子南绮静静听完，一直没有说话，他情绪不断起伏，却最终还是跪坐在席子上。
“祖父我有一事心中不解，希望您能够解答。”
“说。”
“若是按您之前所说，所有庶民都不过是一般模样，年少挨饿难以存活，壮年时忙于耕种还要为国作战，到了老年不得歇息，还要为粮食发愁……若是这般苦难境地，会有人心中愉悦吗？”
“庶民与我们不同，若是世世代代为农夫，或许收成好了就会愉悦，工匠和商贾同样如此。”
“那能穿上新衣吗？”
子南劲看了他一眼，诡异的勾起嘴角答道：“若有多余钱币，自然会有新衣。”
“那盗匪道德高尚？”
“胡说。”
“见黍米而不取？”
“瞎了眼睛才能做到。”
子南绮一连问了四个问题，等到子南劲全部回答后他竟然站起身来，仰头哈哈大笑，然后并未礼拜就跑出门去。
“司寇这……要不要追回来？”
子南劲旁边的官吏慌忙问道，他本人却如同泥土雕塑一般，愣住不动，直到官吏反复说了三次，子南劲才似乎清醒过来，那张冷峻的脸上竟然也多了笑意。
“不用，就告诉子南相邦，子南绮疯了就好。”
说完，他竟然起身推翻了眼前的桌案，看着竹简从上面滚落却不在意，同样仰头大笑，迈着大步走了出去。一秒记住 海岸线小说网 <a hre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