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丈夫的二次伤害
半夜报的案,天明警察才赶来。听到外面先后响起的警车呼啸声和敲门声,慧云绝望到极点,自己的耻辱要暴露于天下了!
婆婆开了堂屋大门和院门,把警察迎进来,看热闹的邻居也挤进堂屋。
婆婆冲看热闹的邻居大叫:“你们都出去!”
但邻居们只是稍向外闪了闪,就不动了。
慧云从墙角起身,故作镇定地坐在床头椅子上。
女儿打开里屋门,四十多岁的浍阳镇派出所张所长进来,向慧云询问案情。
跟进里屋的婆婆哭诉歹徒闯进屋抢钱、抢东西、吃西瓜,没说对慧云施暴。
但慧云脸上青肿,表情呆滞、惊恐,不由得让人想到性侵害。
“歹徒对你有性伤害吗?”张所长小声问慧云。
慧云感到他线条刚硬、腮骨突出的国字脸有些猥琐,低头不语。
婆婆急忙否认。
里屋门外的众邻居窃窃私语,似乎在否定婆婆的否认。
这时,慧云的婆家妹子吴桂芳接到母亲的电话从镇上赶来,毫不留情地把老老少少邻居往外推,嘴里嚷着:“都走!都走!”
她身为女人,却粗壮敦实,一直把众邻居推出院外,闩上院门。
屋里这才安静下来。
年轻、白净的警察不住地对慧云、床上和其他地方拍照。
三十多岁的大个、黑瘦警察过来对所长说外间门后有一堆用过的卫生纸。
慧云的头一下子懵了,仿佛自己的罪证被发现,后悔没清理走。
所长来到外间门后,皱着浓眉,拿起靠墙的扫把,拨拉一疙瘩一疙瘩的卫生纸,很像性生活后擦拭的。年轻警察对着拍照,五十多岁的白胖警察在本子上记录,黑瘦警察把卫生纸用夹子收集到牛皮纸袋中。
所长又回到慧云身边,劝她:“有什么说什么,不要怕,不要隐瞒。隐瞒案情只会助长歹徒犯罪。”
慧云感到夜里受的污辱又被警察们翻开了看,耻辱感早已让她不耐烦了,冲张所长大叫:“你们想叫我说什么才满意?!”
婆婆突然想起说:“那几个孬种口口声声要找俺儿子!”
所长仿佛发现了新大陆,浓眉舒展,威严的脸上露出探究的兴奋:“你们有仇家吗?”
婆婆却说不出仇家。
白胖老警察说:“也许是偶发案件。最近农村双抢案件很多,都是趁男人外出打工作案。”
通往庄头的狭窄“村村通”水泥路上、路边各家水泥楼房门前的臭水沟里,到处是洗发精空瓶、花花绿绿的包装纸盒和各色塑料袋,还有些塑料袋随风飘扬。警察们从慧云家出来,边说边踢着这些现代垃圾,走向西边郭兴云家路对面空地停放的警车。
黑瘦、高个警察说:“从这女人的表情和反应看,一定被强奸了,而且很可能是**。很多女人都这样隐瞒案情,上次在大王庄,询问被偷盗团伙**的妇女,她不光不如实说明案情,被问急了,还骂我,我真想打她两巴掌!在我们面前逞威风,在罪犯面前却乖乖地脱裤子!”
张所长看着满眼的垃圾,感慨地说:“青壮年都外出打工,农村虽然盖起了楼房,却破败了。犯罪分子游动性大,咱们乡镇派出所警力又有限,很难承担日益复杂、繁重的治安防控和案件侦破任务,更何况受害人还隐瞒案情!”
他们完全没在意,说着案情的时候,路边看热闹的村民已经听到他们分析慧云被**了。
慧云根本吃不下早饭,一直恶心,又呕吐不出,然后就是沉默和呆滞。村卫生室的男医生来给她治伤,她叫着不让他碰,还是婆家妹妹桂芳给她伤口上了药。
当时为什么不反抗?!为什么不反抗?!已经摸着歹徒的砍刀了,用刀砍他们就好了,砍死他们就好了!
心中又忽然害怕起来,怀孕了怎么办?染上脏病怎么办?以后还有什么脸面见人?
慧云心中充满恐惧、痛苦,更恼怒、内疚自己受害时的胆怯,情绪越来越低落,感到要崩溃了!
出事的第二天傍晚,丈夫吴桂民从打工城市宁波回来,提着行李从庄头过,恰好他们郭庄行政村的党支部书记郭家宝及几个死党也在。看到吴桂民,郭家宝故意提高声音说:“老婆子被人**,可没脸见人了!”
由于郭家宝他们人多势众,吴桂民装作没听见,但心里很吃惊,母亲打电话只说家中被抢,难道妻子真被**了。吴桂民与郭家宝有仇。他们与金慧云都是高中同学,又黑又瘦像竹竿一样的郭家宝觊觎金慧云的美貌,一直追求她,但慧云不理睬。高中毕业后的第二年,慧云赶集回小金庄的家,路过郭庄庄头,郭家宝借故搭讪,又一次向慧云示爱,慧云不接受,他竟然强拉慧云进路边玉米地,幸亏吴桂民碰巧过来,劝阻不成,与郭家宝打一架,救了慧云,并且送她回家。郭家宝想不到自己的流氓行为成全了吴桂民和金慧云,二人相恋,他当兵退伍后,他们已经结了婚。夺“妻”之恨不说,前几天小金庄金文成的父亲死了,吴桂民回家行礼,郭家宝听别人报告,金文成与吴桂民商议,要联合其他党员,在明年村两委选举时,选掉郭家宝,让金文成当郭庄行政村党支部书记。
吴桂民进家,看到慧云脸上和身上的伤,确信她被歹徒污辱了。
看到丈夫,憋闷很久的慧云哭起来,仿佛找到靠山一样,要是没有女儿、婆婆和小姑子在,会扑到他怀里的。
吴桂民圆润的脸阴沉着,并没有上前安慰她,而是把母亲拉到院中,问慧云有没有被**。
母亲以沉默回答。
吴桂民脸色立刻铁青了,回到屋里,厉声质问慧云:“你为啥不反抗!丢人现眼!怪不得庄上人都这么说!以后咱一家子还有脸在庄上住吗?!”
慧云因震惊而停止哭泣,绝望地看着丈夫。被**的打击,已使她接近地狱之门,现在被丈夫指责,就像被一脚踢进地狱一样!
“平时不叫你穿短裙、短裤,衣服要整齐,偏不听,像谝自己有多漂亮一样!”
丈夫居然把受辱的灾难归咎于自己穿着太暴露,慧云愤怒地大叫起来:“他们欺负我的时候,你在哪里?你在家会出这样的事吗?”
此时的慧云,虽然天气很热,却长裤、长褂,衣服整齐。以前,由于爱美的天性,夏天,喜欢穿短裤。吴桂民老说她一双修长匀称的腿太显眼,并开玩笑说,别人看到,他会吃亏。
婆婆骂儿子:“你奶奶的x,少说两句!”
吴桂民又反过来斥责母亲:“你们——你们真无用!”
艳艳冲爸爸哭叫:“你像个男人吗?我妈都这样了,还怪她!都怪我,要不是为我上学,一家在宁波好好的,也不会回来!你再怪妈妈,你走!我不认你这个爸!”说到激动处,艳艳往外推爸爸。
看到孙女冲儿子叫嚷,婆婆又心疼起儿子,责怪孙女没大没小。
前几年,慧云与丈夫、女儿一家三口都住在宁波,虽然夫妻俩打工收入微薄,毕竟一家在一起,倒也其乐融融。但农民工在城里身份低下,没有正常的城市居住权,买不起商品房,又没有资格得到经济适用房和公租房,只能租祝航人的房子,女儿渐渐大了,一家三口不宜再同住一间房,租两间房相对于他们的收入太昂贵,更主要的是,由于受户籍和学籍限制,女儿不能在宁波参加中考,而宁波与家乡初中学习内容和高考科目不完全一样,为了女儿的学业,女儿小学毕业后,慧云不得不带她回家上初中。眼看就要开学了,却遭此大难。
“你得罪谁了,让我们受罪#蝴们是来找你的!”慧云冲丈夫大叫。
吴桂民说:“我一年在家几天?能得罪谁?”
他突然想起与金文成商议选掉郭家宝的事,但不能确定是郭家宝报复,也不敢对慧云说,怕给她与自己吵架的理由。
一家四口终于结束争吵,慧云又陷入耻辱、痛苦和无助之中,情绪比丈夫来之前更糟。
第二天,一个女人自杀的消息传遍全庄。
许多人乍听,以为是遭受**之祸的金慧云,仔细一打听,却是本庄的妇女姬小敏,而且是跑到村支书郭家宝家喝下剧毒农药,大骂郭家宝几次强奸她,随后药性发作,倒在郭家,被郭家宝几个凶神恶煞般的亲信死党拖出去,又被自家人送到医院,不久就死了。
姬小敏的丈夫郭家民从打工地上海赶回家,到派出所报案,告郭家宝多次强奸她老婆并害死她。他说,自己长期在外打工,妻子在家迷上打牌。因为赌钱,几个牌友被派出所抓住,妻子在厕所解手躲过。郭家宝找到她家,说可以到派出所给她说情,但得跟他睡觉,妻子不同意,郭家宝就威胁说,你如果不给我搞,就叫派出所把你抓起来。妻子只能任其强奸,后来,又多次被强奸,最后不堪污辱,跑到上海找他。到上海的第二天,妻子去市场买菜,被当地查流动人口孕检的人抓去做环孕检,结果被查出怀孕!郭家民说,自己春节刚过就到上海打工,夫妻半年多没见过面,当时确信妻子一定是不守妇道跟了别人!逼问之下,她说出被郭家宝多次强奸的实情。妻子做过人流后,就把她赶回家,声称要离婚。但又怕她想不开,随后赶到家,妻子已经死了。
郭家民同时还揭发郭家宝还强奸了其他留守妇女。
派出所接案的警察问郭家民:“你有郭家宝强奸你妻子和别的妇女的有力证据吗?”
郭家民茫然,自己确实没有什么证据。
这时,郭家宝接到派出所电话,来到派出所接待室,躬着长瘦的身子坐在办公桌对面,原本鹰隼一样严厉、锐利的的吊梢眼充满恐惧和卑微的笑意。
张所长问他,郭家民说的是不是事实。
郭家宝点头哈腰对张所长说:“当然不是事实!”
张所长严肃了方正的国字脸,对郭家民说:“我们办案要以事实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没有证据,就不能立案。你没有证据,还有诬告的嫌疑!”
郭家民失望地走出派出所,郭家宝跟出去,指着郭家民骂,他几个亲信还要上去打。
张所长出来大声呵斥:“郭家宝,你是不是要小事变大?!”
郭家宝急忙制止亲信,来到张所长跟前,躬下身子说:“所里的同志为我操心了,晚上我在镇上浍阳酒楼请大家吃海鲜!”
午饭时,金慧云全家沉浸在耻辱和痛苦中,不断强化耻辱和痛苦的是丈夫的唉声叹气。
“你——你丢人现眼!姬小敏都能去死,你咋能任人污辱?!”吴桂民放下手中的塑料酒杯,醉醺醺地斥责慧云,“宁波有个小姐,半夜下班回家遇到强奸犯,奋力反抗,宁死不从,被捅了三刀。你——你连一个小姐都不如!”
婆婆用眼瞪儿子,女儿怒视父亲。
慧云眼泪又从久已红肿的眼中“唰”地流下来,绝望地对丈夫说:“我死了,你才不丢人?”
说罢,进入里屋。
不知睡了多久,慧云昏昏沉沉地醒来,全家人都出去了,她突然感到心里空荡荡的,产生强烈的想死的感觉。于是出屋反闩上院门,从厨房拿起一条麻绳和小木凳子。这年头,都是水泥平房,没有木梁头搭绳子,不能在屋里上吊。她来到院中楝树下,上了凳子,把绳子搭在一个粗树枝上,整理一下凌乱的头发和浅色长袖衫,头伸进绳套,蹬倒凳子。
外面响起敲门声,又突然响起婆婆的惊呼:“桂民、文成,快弄开门,慧云上吊了!”
慧云听到震耳的踹门声,脖子被勒的疼痛和窒息,使她忽然后悔自寻短见,就这么死了,孩子没娘了怎么办?自己的父母怎么办?
于是拼命用手抓绳套,想把脖子解脱出来,但已经无能为力,双腿乱蹬起来。
迟迟踹不开门,金文成跑到墙下往上跳,想爬上墙,但蹦了几次,虽然个子很高,手也不能够到墙头上沿,急得直跺脚,急忙对吴桂民说:“你蹲下,我踩着你上去!”
吴桂民蹲下,金文成踩在他肩头,吴桂民敦实的身子缓缓站起,金文成双手搭墙头上沿,一用力,爬上墙头,想跳下墙头,脚一滑,摔了下去,挣扎着想上前解救慧云,刚站起来,却趴倒在地,不能起来了。
吴桂民在外面喊:“文成哥,救下没有?”
“文成,你磨蹭什么?!”婆婆从门缝里看不到金文成,却能看到他迟迟没到树下救慧云,急得大叫起来。
金文成挣扎着起来,踉跄走两步,又被脚下一个半截木棍拌倒。
慧云停止挣扎,婆婆知道那是失去知觉、垂死的标志。婆婆嚎叫起来,眼睁睁看着儿媳妇吊死,实在难以忍受。
金文成终于爬到慧云脚下,刚站起来,却扑倒在慧云身上。
但是,阴差阳错,吊着慧云的树枝断了,慧云摔到地上。
金文成爬到慧云脖子处,解开绳套,慧云已经失去知觉,脖子勒出一道红印。文成勉强蹲起,把她歪躺的身子扶成仰卧,掐她人中,然后右手放在她胸部,左手置于胸背部,做腹式人工呼吸。这是他在部队学的急救法。
慧云渐渐恢复自主呼吸,脸上也慢慢有了血色。金文成却瘫在地上,听到外面仍响着叫门声,挣扎着站起,瘸着腿、扶着腰缓缓过去开门。
慧云醒来,一时不能站起,由仰卧转成侧卧,边哭边咳嗽。
虚惊一场,吴桂民恼怒地埋怨:“死——死!咋不死?省得丢人现眼!”
“你死,俺妈也不死!”刚刚赶来的女儿怒斥爸爸。
“你说什么屁话!可像个男人?!”金文成也训斥吴桂民。他嗓门粗亮,保留着年轻时痤疮疤痕的脸布满怒容。他与吴桂民是姨老表,训斥吴桂民没有顾忌。
慧云停止哭泣,瞪着充血的眼睛对吴桂民吼:“吴桂民——你听着——我刚上吊就后悔了!我为什么要死——我有什么错——为孩子我也得活着!”
她吼出的话不大清楚,舌头似乎变大了。吴桂民感到没脸在庄里呆下去,第二天悄然返回宁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