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守女人劫

第3章 无所逃于天地间?

    慧云绝望到极点,遭受如此劫难,本渴望丈夫的安慰和保护,他却为了所谓的脸面,对她冷言恶语,最终弃她而去。

    老父亲过来接她,她就带着女儿回了娘家小金庄。现在在她心中,整个世界都危机四伏,或许回到娘家,又回到父母呵护中,能安全些?

    又是夜幕降临。

    慧云睡在堂屋东间原来的闺房,父母睡在隔着客厅的西间。自从受害,她每天12点以前从不睡觉,在屋里不停地走动,手里还要握着一把剪刀,睡觉时,也放在枕边,才能入睡。即便入睡,也经常被逼真的、重复的**恶梦吓醒,醒后就失眠了。

    一辆自行车停在庄头,骑车的蒙面人下车,将自行车推到庄头沟里藏起来,从腰间抽出匕首,向庄里摸去……偷抢奸淫的一幕,又将在青壮年男人大量外出打工的农村发生。

    慧云又一次失眠后,听到庄里的狗(包括院中娘家的狗),狂叫起来,与那天受害时一样!

    她伸手抓床头的剪刀。恶梦惊出一身冷汗,醒来听到狗叫,又是一身冷汗,浑身湿透了,如临深渊。父亲年近六十,身体不好,已经不是当年能保护自己的壮年男人了。小金庄外出打工的男人比郭庄还多,原来三百多人的村民组,现在就剩下20几个老头和妇女,更无法抵御歹徒的恶行。

    父亲起床,叫她和艳艳到他们屋。慧云与母亲、女儿挤睡在大床上,父亲在床边打个地铺,手持镰刀,反复去堂屋门后看门闩紧没有。父亲本有气管炎病根,此时呼吸粗重得吓人。虽然灯拉灭,看不到父亲的表情,慧云明显能感觉到他的紧张,

    门闩得再紧也不安全。父母住的是以前的破砖房,院墙低矮,院门和堂屋木门、木窗都已腐朽,根本不牢固。

    娘家的狗仍然在叫。

    慧云感到母亲和女儿都在哆嗦。虽然知道父亲手握镰刀,自己也拿着剪刀,仍充满绝望与无助。

    她突然后悔没留住丈夫,跟他吵什么?自己的确是“脏了”、“不纯洁了”、“不值钱了”,为什么还不能忍受他的埋怨?

    娘家的狗叫得更急迫、剧烈了,像绝望中的挣扎。

    院门突然好像响了一下。

    慧云仿佛进了地狱一般哆嗦起来。

    但狗叫突然停止,寂静更让她害怕,歹徒难道又隐藏起来了?

    她起床,从床头旧衣橱里摸出一床旧被,铺到床下,要女儿钻进床下,并叮嘱无论如何也不要出来。

    但狗叫停了好久,也没有其他动静……

    由于几天几夜没睡好觉,躺在床上的慧云最终还是合上眼睡着了。

    藏起来的歹徒突然破门而入——

    她大叫一声,把父母和孩子都惊醒了。睁开眼,却是一个恶梦!

    天已经大亮,听到警车呼啸声,她才放下心来。

    早饭前,慧云就知道,昨夜的恐惧绝非空穴来风、杞人忧天。

    昨天夜里,堂弟媳妇姜莲,只与娘家隔了三家,被一个持刀歹徒强奸未遂。与别的土生土长的留守妇女不同,二十多岁的姜莲是堂弟金来福在厦门打工结识的南方蛮子。儿子出生前,夫妻都在厦门打工,分住工厂男女宿舍。孩子出生后不能祝恨舍了,租房子贵,更买不起房子,姜莲只好离开厦门来到小金庄婆家带孩子,金来福继续在厦门打工挣钱。姜莲回婆家的第二年,又生了一个女儿,更不能离开小金庄了。姜莲整天吃米饭,不吃面食,沉默寡言,性格内向,很少与庄上人打交道,大家都觉得她有些怪。

    姜莲正向警察哭诉昨天夜里的遭遇。她长着一张南方人的脸,像广西一带的少数民族,操着充满南方口音的普通话。

    昨夜正睡觉,一个蒙面人闯进家,扑在她身上,脱她的内衣,她挣扎之中,床下的小狗突然叫了一声,蒙面人受惊直起身子,姜莲趁机抓起床上的枕头砸蒙面人,并大叫救命,蒙面人刀子朝她身上乱划,她也不停地用床上其他东西砸,不停凄厉地大叫救命。对面邻居家亮了灯,蒙面人胆怯了,起身逃走,她打电话报警。歹徒逃走后,才感觉到疼,双臂和脸上被匕首划出几道血口子,但并不严重。

    张所长进一步询问案情时,旁观的邻居老头说,庄上一直不太平,有一个蒙面人几次窜家入户抢劫、强奸,已经人心惶惶,有几家妇女不敢在家,跟男人进城打工了,庄里人谈蒙面人而变色。

    张所长国字脸上的粗眉拧起来,说:“怎么早不报案?”

    老头说妇女出了这种事,谁愿意报案?一旦报案,别人知道了,就会被笑话,甚至会被丈夫甩了,只能打掉门牙往肚里咽。

    “这是助长犯罪!”张所长恼怒地说。

    邻居老头被冲,冷哼一声,离开姜莲家。

    姜莲仿佛还嫌自己的新闻热度不够似的,出事的第三天,竟然当着三岁儿子和一岁女儿的面,吞下大把安眠药蒙头睡下,幸亏丈夫从厦门回来,把她送到医院洗胃,才幸免于难。据说,她一直失眠,家里不缺这药。

    她反抗污辱,受伤保全贞操,之后又服药自杀,被人们说成贞节烈女。

    姜莲的事更让慧云后悔而懊恼。姜莲性格内向,连说话声音都很小,却敢于反抗保住清白;而自己,居然在歹徒面前自脱衣服。虽然以为了女儿自我安慰,她也不能原谅自己,自己当时很害怕,是不是把女儿当借口了?与姜莲相比,太窝囊,太没脸了!

    以后,一定要拼死反抗#糊以此自我安慰。

    事实上,姜莲的事对慧云影响很大。

    有几次,几个妇女们正说着话,见她过来,立刻鸦雀无声,她走后,又指指戳戳的。她想自己受辱的事,一定也传到了娘家!本来自欺欺人地以为,娘家的人不知道。

    她决定离开娘家。娘家也不安全了,昨天,娘家的看家狗中毒死了,这往往是歹徒来袭的前兆。自家毕竟是坚固的新房子,比娘家的旧砖房安全,只要不开门,歹徒不能进入。

    母亲听说她要回去,叹了一口气,埋怨起来:“现在国家怎么了,对农村不管不问,比解放前闹土匪还厉害!”

    回到家中,身体的伤害已经痊愈,但心理创伤仍然很严重,女儿也与她一样,整日被惊恐包围着。

    大白天与女儿在里屋午睡,慧云依然把堂屋门和里屋门闩得死死的,枕边放着剪刀。

    睡梦中突然有人敲门,女儿突然抱祝糊,她也吓得心惊肉跳,几乎小便失禁。

    一个男人喊“慧云开门”,好像是金文成粗亮的嗓门,虽然金文成是丈夫的老表,又是自己娘家的邻居、哥哥的朋友,她仍不敢开门。

    听到婆婆的声音,才起身开门,剪刀装在褂子口袋里。

    金文成给她家带来一只半大黄狗,说是来给人家修煤气灶,顺便带来的。

    慧云低着头,没说话,默默退到屋里,不像以前那样热情、爱笑,而且大热天的,也不再穿常穿的短衫、短裤,修长丰腴的身体被老气的深色褂子、裤子遮掩。

    婆婆拿了细绳到院中拴小狗,堂屋外间只剩下慧云和文成。

    文成关心地问:“桂民最近与家里联系过吗?”

    慧云低头不语。

    文成说:“这人一时想不开,有些浑,过一段时间就好了。你自己要放开心,不是你的错,不要自责,自己要坚强……”

    文成的劝慰让慧云泪流满面,不是感动,而是感慨:丈夫在自己遭难后,一句安慰的话也没说!

    午饭时间早过,郭庄行政村支书郭家宝宫殿似的豪宅中,仍在猜拳行令。郭家宝,包工头郭家军——郭家宝弟弟,村委副书记王洪雷——郭家宝内弟,民兵郭子明——郭家宝侄子,民兵郭傲天——郭家宝远房堂弟等正酒酣耳热。这时,五大三粗的村治保主任郭傲强摇摇晃晃从厕所回来,对大家说:“我看到金文成个——狗日的去破鞋金——慧云家了!”

    “走,给我治这个狗日的!敢跟老子抢书记位子!”郭家宝猛地喝下半杯酒,把空塑料杯摔到地上,吊梢眼射出凶狠的光。

    金文成登上慧云院子东南角洗澡间顶,修理太阳能热水器,很快修好漏水的上水管与水箱连接部位。

    他直起身,居高临下看四周,庄上随处可见人走屋空的院落,大部分倒的倒,塌的塌,残垣断壁;庄外到处是抛荒的耕地,长着庄稼的地里,杂草葳蕤,黄豆或玉米却因干旱而枯黄。青壮年男人被城市化抓了壮丁,人走庄空,土地、房屋与剩下的老弱妇孺病残都被抛荒了,农村的凋敝和荒芜已是不容回避的事实。

    金文成刚被慧云婆婆送出院门,郭家宝他们就赶到了。

    “妈的个x不想好了,敢——到我郭庄搞破鞋!”郭傲强指着金文成大骂,一张黑黄胖脸凶恶无比。

    婆婆冲郭傲强叫:“你乱说啥?他是我外甥!”

    “你放屁!”金文成骂郭傲强。

    “你说谁——放屁?”郭傲强冷笑着说。

    “你说话放屁!”金文成并不上当,机智地回敬。

    二人居然斗起嘴来。

    郭家宝不耐烦了,指着金文成大叫:“不要跟他唠叨,给我打!拳头下面出道理!”说着,上前朝金文成脸上打一拳,其他人也一哄而上。金文成见他们人多势众,不敢还手,只是频频后退招架,身上挨了几脚,退回慧云院子里,很快被逼到堂屋墙根,没了退路。

    慧云从窗户看到几个人追打金文成,浑身哆嗦起来,又想到那天夜里被污辱的情景。

    但她很快告诉自己,现在是光天化日,不能再害怕了!

    郭傲强又冲上前,右拳朝金文成打来,金文成左拳架住,一脚把郭傲强踹倒在地上。然后,趁机握住墙根圆头锨,指着郭家宝等人,睁眼吼叫:“想死的过来!”

    郭家宝他们赤手空拳,虽然叫骂不停,却不敢轻举妄动。

    郭傲强从地上站起来骂:“回——去抄家伙,砍死他!狗日的敢——到郭庄搞破鞋,吃了熊心豹——子胆!”

    慧云实在不能忍受了,拿起墙角的镰刀冲出去,大骂:“你娘才是破鞋!”头发散乱、双眼充血的模样完全像一个疯子。

    郭傲强回骂一句,但看到慧云手中有镰刀,没敢上前打她。

    郭家宝切着牙骂慧云:“现在长本事了,也舞刀弄枪了,那天四个人轮番日你,咋不动刀?”

    正在这时,郭家宝的老婆进来,指着郭家宝和弟弟王洪雷大骂:“你们作啥?也积点德!整天打东家骂西家!世界末日到了,都要审判你们!”

    郭家宝本要冲妻子发作,但看一眼内弟王洪雷,忍住了。

    个高黑胖的王洪雷手一摆,招呼几个人离开慧云家。

    郭家宝他们走后,金文成无力地把圆头锨拄在地上支撑身体,脸上汗水直流,又缓缓坐到地上。

    金慧云用电动三轮把金文成送到镇卫生院,拍片子显示一根肋骨断裂。

    金文成老婆向派出所报了案。据说,派出所把郭家宝叫去,他反污金文成与金慧云乱搞男女关系,在里面喝杯茶就回来了。晚上郭家宝又带人打到镇医院,金文成呆不下去,只好转到县医院。

    第二天午后,慧云正在午睡,突然被酒气熏醒。自从被歹徒酒后**,她开始对酒味过敏。

    **着干瘦上身的郭家宝正站在床边扯她长袖衫,一双吊梢眼猩红#糊惊叫起来,以为是在梦中,但确实醒着!刚才婆婆在家,出去后没关门,给了郭家宝可乘之机。

    慧云拨拉开郭家宝的手,摸枕边的剪刀,但没摸到。

    郭家宝趁机扑压在她身上,醉醺醺地威胁:“我能治住一个村的人,还治不了你一个女人!我黑白两道都有人,金文成报案又怎么样?不照样把他从镇医院打跑!”

    慧云边骂边极力挣扎,郭家宝掐她脖子,她伸手抓他脸。郭家宝脸上被挠了一下,气急,松开手,打慧云一巴掌,骂道:“你个破鞋,被**过,还装大闺女?!”

    然后又狠掐慧云脖子,慧云两眼翻白,很快就失去反抗能力。郭家宝一手掐她脖子,一手解她腰带——

    正在这时,婆婆从外面回来,听到里屋有动静,进去一看郭家宝正对慧云耍流氓,转身跑到堂屋门口,冲门外大叫:“郭家宝耍流氓了!郭家宝耍流氓了!”

    郭家宝悻悻地从床上下来,出门前瞪了婆婆一眼:“老不死的!早晚找人收拾你!”

    婆婆大叫:“郭家宝,你欺人太甚!我到派出所告你!”

    郭家宝边走,边回头不屑地说:“警察都是我哥们,你告能咋着我!”晚上,郭家宝又醉醺醺地来了。慧云一家早已关了院门和房门,他在外面敲门、叫骂。

    慧云只好拨110报警,半小时后,警车来到,慧云听到一个人大声喝斥:“你郭家宝作得太狠了,再这样胡来,谁也护不了你!现在是法制社会!”

    警车走后,就听不到郭家宝砸门和叫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