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送鱼 第二节
“禁船?”朱魄隆奇道:“哪个衙门竟敢禁船?”
二渔人本已走开,这时一位渔人又回头忿忿道:“吴将军和马通判呀!除了这两个黑了心的,还能有谁?”
“莫乱放屁!”另一位渔人赶忙打断他话,然后回头笑道:“官人莫信,他是胡诌八扯,俺们去了……”边走边小声提醒道:“这等话怎敢乱讲?你瞧他穿着打扮……你小命还想要呗?”那个渔人骇得一掩嘴巴,强笑道:“别乌鸦嘴……他明明外地口音……”虽如此说,也自担心,两人缩头缩脑,一边回头看了又看,一边匆匆撒腿跑去。
待两渔人走远,朱魄隆看看左右无人,便脱下秽臭的长袍纨裤,迅速换上那身粗布短衣,又瞅见脚上一双小牛皮短靴颇不般配,略一寻思,随即脱下,用力扯脱靴面,和烂袍布袜一同埋在树下。再运力从椰树上扒下几块坚皮,随手搓成绳子,同硬牛皮靴底一并绑在脚上,成了一双草鞋。然后他解开发髻上的金冠缎带,把数十条发辫扯开,蓬乱乱地挽了一个疙瘩。这些时ri,他多逢事端,本就无暇梳理,这番再自故作践,加上被海水泡肿的双眼,半脸寸须,满身油汗,配上短装草鞋,简直活脱脱一穷苦渔人。
接着他揣起捏扁的金冠,辨别方向,径直朝砺脊湾走去。约莫了小半个时辰后,便来到砺脊湾最为繁华的南街。朱魄隆这一番jing心改扮,果然起到预期之效,他的出现似粒沙归滩一般,一下子便淹没在人堆之中。
但见南街上各种店铺,鳞萃比栉,摊贩小吃,多如牛毛。砺脊湾的南街,是十里八乡最大的集镇,今正逢大集,整条街从都到尾无不热闹非凡。
朱魄隆站在街头,看看ri已近午,腹内又饥饿不已,不禁有点后悔早上太过大方,将身上银子一没留,竟全都给了二渔人,此时已是囊空如洗。正琢磨去哪家饭馆吃顿霸王餐时,他忽感一道冷风向自己头肩袭来!
他半点不慌,略微侧身避过冷风,回头看去——却见一个四五十岁的白面道士,傲慢地骑在高头大马上,āo着京腔谑骂道:“呦嗬……死泥腿子,躲得够麻利的!”接着“唰”的又一鞭抽下来!
朱魄隆心念电转,这回便装作躲闪不及,硬生生挨了一记鞭子,好在道士意在欺人取乐,只在鞭上使了寻常气力,朱魄隆根本不疼不痒,但他捂头扯嗓大叫“我的娘啊!”并连滚带爬灰头土脸躲到路边。那中年道士哈哈大笑,乘兴骂道:“他妈的死南蛮子,让开!统统给道爷让开!——慢一步,这小子就是榜样!”说着纵马朝人群中大踏闯去!
摩肩接踵的集市登时大乱起来,人们哭爹喊娘,呼儿唤女,收篷拉牛,推车搂盆,瞬间竟硬生生给他挤出一条路来!那道士一边大呼过瘾,一边驾马撒开四蹄,一溜飞奔而去。
朱魄隆目瞧这道士竟是朝南街中段的仇府大宅院而去,眉头不禁皱起一个疙瘩。他顺手扶起一位抱孩子的老妇,然后也朝仇府大门走去。但见仇府大门紧闭,看似和往ri没什么不同,但原大门口四个青衣小帽家丁,此时已易成四个身着黄白军服,帽镶红缨的兵士。
原来陶老道他们把仇府占作据点了——却不知有没捉到千机侯?攻占沉鱼岛上的那批人回来了么?……朱魄隆正自想着,脚下不觉慢了下来,登时被看门兵士骂了几句,只好加快脚步走过。他一边走着,一边琢磨怎生想个法儿混进仇府探个究竟?……忽灵机一动,想到了那两渔人,心里顿时有了主意。
朱魄隆顺着南街往后走了半里,方见到一处鱼贩聚集区。便选中一个鱼儿最是肥大的鱼摊停下,见卖鱼汉子约四十上下,便走过去一拍他肩,用纯正的闽南话亲热叫道:“哥啊,大生意来啦!”
那汉子由于鱼好价高,正没生意,闻言慌忙抬头看来——朱魄隆右手在他腋下轻轻一捏,那汉子声也未出,便昏倒在朱魄隆身上。朱魄隆装作大惊,抱着他扯嗓大喊道:“哥啊!哥……你咋啦?”
旁边鱼贩都围过来观看,七嘴八舌地道:“贲大咋搞的?”“这大热天的,莫非中暑了?”“多半是这,还能是啥的?”
朱魄隆便带着哭腔喊道:“哥,哥啊……你咋中暑啦?”旁边渔人忙过来几个,帮着扇风、灌水,按人中,但却无法弄醒。朱魄隆大呼小叫道:“这咋办呀?刚有人要买完这些鱼哩!正叫你我送去,你咋又中暑啦?!”
他一边愁眉苦脸地扶着那叫贲大的汉子,一边重复说了几遍。这时旁边有人说话了,问道:“小兄弟,你是贲大的啥人?”朱魄隆擦了一把额汗,带着哭腔道:“俺是他八舅公家的表弟,他是俺三姑婆家的表哥!俺刚给他拉了一泡生意,没想到他……哥,你醒醒!你快醒醒呀!”
那人说道:“拐了这么多弯儿啊?怪不得没见过……这样吧!既然生意来了,就莫耽搁,你先把鱼送去——你哥先让他在树荫下躺会儿,伏天中暑最不用担心,ri头一偏,灌下几口水,便没事儿了!”朱魄隆愁眉苦脸道:“那好,劳烦几位大叔大哥……俺给人把鱼送去就来!”那几个人都点头答应,帮忙把贲大扶在树下躺好,各自唏嘘叹息。
朱魄隆悄悄捏开他穴道,又偷偷将那只捏扁的嵌珠金冠塞进贲大怀中。接着,他一边心中暗觉好笑,一边匆匆收罢鲜鱼,背起鱼篓,再次央谢众人一番,方回头再朝南街中段走去。来到仇府大门口,他打定主意接着装傻小子,便哼着小曲儿故意朝大门直闯而去。
“哎,哎,哎!……干什么的?”一个看门的兵士喝问道。
朱魄隆嗫嚅道:“送……送鱼的!”
兵士们围过来看。
“好肥的鱼啊!nǎinǎi的,可惜没咱们的份!”
“滚蛋!这个门是你走的么?去去去……”
朱魄隆吓得退了两步,道:“是……大厨师特让俺哥有好鱼就送来,俺却是第一次……那不走这走哪儿?”
一个军士指了指南街一角,斥道:“瞧见了吗?那边角门,采买都走那里……快滚!”
朱魄隆舒心快意地背着鱼篓朝那角门走去。来到墙角,果见一扇小门,竟是虚掩着的,也无人看管,便大模大样地走进了仇府宅院。
迈步在仇府高大的院墙里面,朱魄隆顿觉耳目一清,不仅空气新鲜多了,连外面的吵杂之声,几乎也不再扰耳。他不敢忘形,再转过一片竹林,仇府那布局奇特的外府大院,便一览无遗地出现在眼前。
朱魄隆一时也不知该往哪找,便顺墙边一溜卵石小道朝前走去,仗着背后鱼篓掩护,边走边看。待经过那株百年老榕树时,忽看到巨大的树冠之下,竟站着两队军士,约莫三四十人,全一水儿十仈jiu岁的小伙子,身着银丝戎甲,手持jing钢雪刃,身背长短火铳,个个身材高大,jing神抖擞,阵容之齐整,军械之强利,可算平生仅见。朱魄隆心中一热,不禁又纳罕又眼热,忖道:居然都是五雷(五孔火铳)!我“驭风”快舰号称东海第一,才只配有三眼(三孔火铳)——不知这是京城五大卫军的哪一支?
相较他的突然出现,āo练场中除了一名军官怒瞪他一眼,竟无一军士眨眼侧目。朱魄隆又羡慕又不服,不愿多留,便低头匆匆朝前走去,闪身转进檐廊。
过不多时,他已来到了正厅平台左侧,心中不禁想起七月七那场惊心动魄的夜宴,便放缓步子抬眼瞧去,慨然忖道:也就自那一刻起吧,自己便似撞了不知什么yin客,这些时ri,总之要么迷钻地道,暴雨惊魂,要么山洞困伤,大海潜游……直到今ri才算见到大天白ri!——抬头观去,但见ri光树影,鸣蝉声声,鸟语花香,不觉恍如隔世。
“什么人在那探头探脑的?”一个āo着京腔的熟悉口音喝骂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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