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仓君 第一节
朱魄隆微微吃惊,见从平台上露出一个人头。那人面sè白净,五缕短须,头顶竖着高高发髻,横插一根玉簪,正是方才骑马拿鞭抽他的道士。
真是冤家路窄!朱魄隆怕这道人认出自己,再找麻烦,忙低头用当地土腔答道:“贲大叫俺送鱼来的……他中暑嘞!”
那道人手按石栏,翻身轻轻纵下,盯他两眼,突一掌朝他头顶狠狠击下。
朱魄隆将心一横,脖子不缩反向上一伸。待掌击到头顶时,那道人果然将手一撤,朱魄隆心知又扳对一局——遂装作刚返过念来,吓得脖子一缩,大呼道:“啊……”
道人瞪目斥道:“鬼叫什么?又没真打你——想扰乱军爷们āo练么?”骂罢,探头朝鱼篓里看了看,又掂起两尾鱼,方似去了疑心,随手把鱼往篓里一丢,拂尘一扫,又唬道:“送鱼的,你在这瞎看什么?”
朱魄隆苦着脸道:“俺是替贲大送鱼的,第一次来……想找个人问问厨房在哪,又不敢问……问那些军爷……”
道人哈哈一笑,用拂尘一指,道:“好个机灵鬼!这仇府东院虽不比西院三三阵奇幻,却也是依两仪微尘阵所建,不找方家带路,只怕到黑你也摸不到厨房!正巧道爷我要去寻花老肥晦气——随我来吧!”
说罢,道人前头引路,朱魄隆憨头憨脸、诚惶诚恐地在后跟着,暗自却仔细打量着这道人。却见此人虽身材矮小,脚下却极为利落,带着他绕花树,进月门,上假山,过檐廊,七转八拐,柳暗花明。朱魄隆慨然暗忖:好个仇家大院!原以为西府已是美轮美奂,不想这东府更是人间天堂。
过了半柱香工夫,眼前出现一间烟雾缭绕的大屋,估计就是厨房了。一阵阵烟熏油香之气,将朱魄隆引得的口里直泛酸水。道人推开厨下大门,十几腰绑围裙之人,连忙躬身唱喏。道士满面hun风,威风凛凛对朱魄隆道:“随我来!”说罢,昂头走了进去。朱魄隆只得硬着头皮,亦步亦趋地跟进。
厨房真的好大,光灶台就十来座,云山雾海中,但见数不清的大锅小盆,菜山肉堆,二十来个小厮仆妇分头忙个不停。
那道人竟负责得紧,直把朱魄隆带到一个胖大厨师跟前,笑道:“花师傅,你瞧道爷给你带来什么了?”朱魄隆正愁无法圆谎,闻言心中大喜,暗道:这狗道士真是仗义!便也不做声,忙把鱼篓从肩头卸下,放在地上。
那被称作花师傅的大厨年过半百,长了一身好肥肉。他回头一看,果然错以为这鱼是那孙道人做主带来,也没多想,便笑道:“哟,孙道爷,怎劳您大驾亲自送来?”然后大声对一个十几岁的小厮道:“阿毛,快把鱼倒进池子!”那少年接过鱼篓,费力搬至一个石砌的大水池边,尽数倒了下去。
朱魄隆又惊又喜——花师傅并阿毛的这一番言行,竟又替他在孙道人这头圆了过去,而且圆得丝丝入扣,天衣无缝。
那道人笑道:“非也!我是顺便带他来的——主要是想看看那‘仓中君子’养的如何!”
花师傅面有难sè,道:“孙道爷,花老肥走南闯北也三十几年了,但你这北方话,咱听起来还是有些不懂——这‘沧州金子’……到底是啥罕物?”
那道人哈哈大笑道:“好你个花老肥,一点不解诙谐!‘沧州金子’,呵……还‘广州银子’呢!贫道说得是那米中黑虫,你想:它先人一步,品尝白米,替米清毒,帮米除霉,而所得之酬,仅粒取一角,决不多吃——可不是‘仓中君子’么?”
花师傅恍然大悟,哈腰笑道:“呵呵……原来道爷说笑话呢!那米虫养的很好,很好!照道爷的吩咐,把上等白米拌上小磨香油,不敢ri晒,这般热天,那间屋子里的几十个大缸,都已经黑压压地到处爬了!”
孙道人满意之极,大点其头笑道:“闽南果是福地,养‘仓君’乃第一等的所在!哪似北方干寒,秋冬须设暖房,费九牛二虎之力,所培‘仓君’往往还瘦小干瘪,着实伤脑筋呐!”
花师傅陪笑道:“孙道爷,小人做了一辈子厨师,却从未听说过这米虫……‘仓中君子’也管吃,陶真人他老人家真是……真是会享仙福啊!”
孙道人含笑点头,道:“花师傅,你一介凡夫俗子,不知我仙家妙用,也不怪你!我且问你,你可注意过,为何每一粒米皆缺头前一角?那缺失之处,正是米之jing华,余下皆为凡物也!米虫者,为米而生,以米为天,食在人先,弃糟予人,不喝不泄,jing华内敛。这等仙品神物,世人不识,反以为害,不知食用,岂非暴殄天物?若识得聚而食之,岂止滋味非凡,功效强赛参茸芝乌!久食滋yin补阳,百病不侵,若得吾派功法,可获延年益寿,返老还童,若得吾师真传——哈哈,何愁长生不老,得道成仙呢?——再者,何止米虫?那菜虫、果蛹、蚕茧以及肉蛆等物,皆有类似妙用,只是功效差了许多……”
突然,孙道人止住话头,却是因花师傅面如白纸,喉头作响,一手掩口,一手按胃,表情尴尬之极。
孙道人见怪不怪,也不生气,只是哂笑一声,叹道:“花老肥啊,花老肥,原来你这等没福,给你说也白搭!罢了……道爷要走了,你须要记得,今天哺时之前,定清蒸米虫三两三,放于白瓷盅内煨着,派人送至师尊下榻处!”说罢,打了个哈哈,拂尘一扫,转身便走。
“一定,一定准时送到!”花师傅点头哈腰,不住道:“孙道爷您好走,看着脚下,慢慢的啊——恭送道爷!”看看已然走远,方低哼了一声回过身来,脸上已转为鄙夷之极神sè,往地上“呸”了一大口,小声咒道:“nǎinǎi个熊的!照你这么说,怎不吃苍蝇、蚊子、臭虫、蟑螂?那玩意岂不更大补?——真他娘的邪门歪道!”
说罢,忽见朱魄隆还傻不愣登呆在那里,便不耐烦地摆手道:“那小子,走吧,走吧!谁开的条子,拿它到账房支钱去!在这戳着,等吃巧饭么?走啊,快走……”
朱魄隆被撵地站不住了,便憨憨笑着,背起鱼篓走出大厨房。四周一打量,便朝厨后垃圾场走去,装模作样地磕了磕鱼篓,一打眼看到不远树丛中露出一角暗红飞檐,似是廊桥。他心中一喜,寻摸过去,果然见到了那面内湖以及廊桥入口。原来这仇家大宅的东、西府后院皆被这廊桥奇阵连接相通。
他大胆走到湖旁一边刷洗鱼篓,一边抬眼四顾。时逢晌午,炎热逼人,见周遭确无人迹,朱魄隆便背起鱼篓,踏上廊桥,顺着“逢三便右”的法门快步走去,半柱香后,便已来到了西院,依稀看到了那座错落有致的假山。
半晌仍未见一人,朱魄隆不禁泛起疑虑,暗自忖道:仇府既被陶老道一伙占据,为何外围防范森严,而这偌大后院,却空无一人?……莫非大批人手还未从沉鱼岛回来?是了——那孙道人吩咐在‘哺时之前’送米虫,岂不就泄露了陶老道回来之期?想通此节,朱魄隆jing神大振,暗祷走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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