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4
注：此文写后十年，西湖西进，杨公提恢复。
好山色
有明一代历史，尤其明末清初之史，若大手笔道来，不知如何地惊天地而泣鬼神。
从前有一种错误的常识，一般以为北人强悍，南人孱弱：北人憨厚，南人机敏，北人忠诚，南人灵活；北人可靠，南人善变。这是极不负责任的。仁者爱山，智者爱水。江南多水，人多机智灵活，这倒有可能，但从品德上说，都是汉文化團内受儒家文化影响巨深的区域。尤其是江南文化之邦，读书人众多，当官的也多。在国家危机存亡之际，是有许多南国伟男儿挺身而出，扶大厦于将倾之际的。晚明时，江南就出现了许多这样的文化人。
我对这段历史没有多少研究，但因为一个人的壮烈人生，也不免走进那段岁月。这个人毕生抗清，四入长江，三下闽海，二遭风覆，而仍百折不挠。其人又锺天地造化之灵气，学识渊溥才华横溢，忠烈而又有圣贤风，诗曰：“国破家亡欲何之，西子湖头有我师。”他生前就对为国捐躯的人生心往神驰，欲与岳飞于谦分西湖荣光三席。孰料一天，后人真的遂了他的伟愿，南屏山荔板峰5其人有蓽有祠一一姓张名煌言，号苍水，鄞县人氏，真正的民族英雄，万世楷模。
我最知道，杭州西湖边还有一个名叫张苍水的人的墓，尚在大学求学秋游之时。记得那一次，仝班秋游去六和塔，回来的路上，沿虎跑路行走，快到花港观鱼时，有个住在涌金门一带的男同学说，没有玩够的人跟我来，我带你们去个鲜为人知的地方。便离开了大道，沿右边小道走，曲曲弯弯穿过小树林，踏过芳草地，来到荒芜的青冢坟墓旁。当时的感觉非常奇怪，好像突然到了另一个世界，一个与明媚的西子湖完全不一样的地方。此处是那样的肃穆，树高风悲，残阳如血，石马石羊膝入半人高的衰草之中。虽万物萧条，但不觉凄凉，一位大英雄，大默如雷，静静地长眠在此。
从此始知，两湖寻梦中，必不可少张苍水。张煌言（1620一1664），字玄箸，号苍水，鄞县人，肽家女弟，祖于有做过宰相的。本来是个衣袖书香儒生，却尚武。16岁乡试，文武双全，以第一名中秀才，23岁又中了举人。
国破山河在，张苍水的仕途被外族的侵略打断，却燃起他为国杀敌之心。他变卖家产，组织义军，形成浙东抗清中心，开始一生的戎马生涯。
纵观张苍水一生的抗清史，方知其人哪里是单纯地抗击外族，更有本族中万千矛盾纠络一起。有朝廷的，有义军的，有绿林好汉的，还有自己家族的，意志稍薄弱者必退，性情稍投机者必变通，苟且者忠也有理、叛也有理，忠时说大丈夫可杀不可辱，叛时说大丈夫能屈能伸。张苍水绝无那个崩溃时代的崩溃和分裂，他是屡败屡战，从故国之一而终。他是那个天崩地裂的岁月中特殊材料铸成的人。
1646年，鲁王兵败，出逃舟山群岛。张苍水回家跟家人说：“儿今日将追随鲁王而去，不能在家侍奉您老了，望父亲自己保重，等儿打退敌人，再来尽孝。”从此永诀。
第二年遇战被捕，他夹在降清士卒中，七天七夜而脱险。回来重整旗鼓，转战四明山。清军无奈，迫其父写信劝降。张苍水回信说：“儿不孝，宁为赵苞，不为徐庶，大人善自为计。”
又过三年，张苍水和福王在舟山会了师。闽浙总督陈锦恐惧万分，首先便是劝降，总是拿高官厚禄诱劝罢了。恰逢张父亡故，陈锦劝他回来奔丧。封建社会，忠孝扎义，是读书人头等人事，从前再大的官父母死了也要“丁忧”，就是解官回来服孝三年，况张苍水一真正儒家文化继承者！张苍水昼夜痛哭的同时，却严词拒降，这才叫“忠孝不得两全”。
不降便只有死战，舟山失，张苍水忠君，绝不丢了福王，与郑成功尽力斡旋，郑氏终于接纳福王于金门、厘门，此间心血，常人难测。又三年，张苍水部驻扎在浙东台州，招兵买马，休养生息，人又壮大到了六千，便拟举兵会师南京。义兵一举攻克金山，远望南京依稀，真是“千寻铁锁沉江底，一片降幡出石头”。张苍水缓缓而道：“那就是有名的石头城，我们的开国皇帝，就葬在那里啊！”
想像当年三军服孝设香遥祭的悲壮场景吧。哭声震天，撼动江宁，滔滔江水，流不尽英雄泪。舦而，二取南京均又告敗。呜呼，数也！是天亡我英雄也！
又二年，已是1655年的冬天了，张苍水抗清已整整十个年头。患堆与共的战友去世，鲁王的旧部分崩离析，与郑成功的部队又时有摩擦，张苍水困厄之极。那后来五年的惨淡经营，潮涨潮落，又是几度的死里逃生。直到1662年，东南沿海的抗清力量，仅剩孤立无援的张苍水部。1664年，也就是张苍水举义旗近二十年之际，他才被迫解散了义军，带了几个亲信，隐居在浙东海中的悬岙岛上，著书立说，等待时机。
同年7月，张苍水因叛徒出卖被捕，方巾葛衣，解之宁波，慷慨陈词曰：“父死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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