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出所8
我们应该讲到精神病人老张的故事了。老张的故事是一幕悲喜剧,属于笑中带泪的那种。当年那个来派出所体验生活的作家曾对老张十分感兴趣,甚至想以老张为原型写一篇小说或报告文学。他说老张的故事其实很有意味,他还说其实精神病人才是这个社会里的真实。老张听了作家的话很是欢欣鼓舞,相当长一段时间里每天都精神抖擞地穿着整洁的警服来上班,双目炯炯地在院里逡巡,碰见有人进院便劈头喝问找谁?人家说找某某所长,他就绷起脸喝斥道:“所长也是你随便找的?有什么跟我说!”所长终于忍无可忍地找了作家,说求求您了,您就饶了老张也饶了我们所吧,那是位爷,我们一直当佛供着,您何苦折腾他呢?”
干警察的都对精神病人印象深刻,因为他们是警察管理职能中的一部分,一个说重要不重要但丝毫不敢懈怠而且很麻烦的部分。说起来精神病人都很可怜,都需要正常人的呵护和善待;但精神病人又确实是整个社会的一个麻烦,他们常常出其不意地招惹出些事端,甚至杀人放火都可能干出来。按法律规定,他们杀了人也不用偿命,人们对他们打不得骂不得。长此以往,即使是亲人也厌烦了,不能厌烦的却只有警察,警察要按自己的职责去做。但说起来可悲而又无奈的是,这两年警察队伍中也时有老张这样的人出现了,常人难以承受的工作重负,会把那些原本就心胸狭窄精神脆弱的可怜人压垮的。
老张患病前就是个小心眼、爱钻牛角尖的主儿。这种人如果不走向极端的话肯定会是个工作认真负责讲原则的好人。老张管过片,也管过治安,还曾被指派专门负责管辖区内中学小学的周边秩序整顿。这种指派充分说明了老张的工作能力和工作态度是被人们所肯定的。老张也确实工作很努力,整天在学校周围转悠,连卖冰棍的都被他轰跑了。就是在他负责这项工作的时间里,有一天他巡逻回来,急冲冲进厕所撒尿,尿着扭脸,看见地上有个纸箱子,便不经意地踢了一脚:“什么玩意儿,怎放厕所来了?”一同撒尿的大毕忙说:“你轻着点儿,那是两个小孩儿捡了交上来的礼花弹,你再给踢炸了。”大毕是顺口一说,老张却边拉着裤子拉链边琢磨上这件事了,径直出了厕所便去找所长,推门就问:“所长,那爆炸物品怎么能放厕所呢?这得往分局上缴哇。”那时的所长还是爱读报纸的那位,此刻正在办公室里看《参考消息》,被打扰了就有几分不高兴,老张的口气就更让他别扭,便敷衍道报分局了,回头就送。”老张说光报不行啊,分局治安处那帮人你还不知道?懒着哪,你不主动送他们根本就不当回事儿。”所长皱眉道:“送,送。回头就送,你就甭管了。”老张离开所长办公室,不知为什么心里却憋住了,总嘀咕着厕所里的危险,越嘀咕越觉得严重,却越想撒尿,便一趟趟地走厕所,只要厕所里有人,便对人讲我他妈还踢呢,这要炸了我不就完了?这是个危险品,得赶紧送分局啊。”民警们听了先是打哈哈:“你可真逗,这礼花弹砸都砸不爆,你踢就踢炸了?你以为你是谁?”老张便正色道那要丢了呢?丢了呢?”民警们说还有贼敢上派出所偷东西来?”老张摇头,表示不放心。后来,他唠叨多了,民警们也就烦了,大家也就不再理他。有人报告所长:“赶紧把那东西送走吧,要不然,老张要疯。”
这句话谁也没有想到成了谶语。老张就是从这件小事而引发精神病的。
所长当时确实把群众捡了礼花弹的事报告了分局的,也确实吩咐了民警小马把东西送分局治安处去。可小马临时有任务需下乡去了解个情况,这事便拖了两天。按说这事所长没什么错,可强调起来也确实没太当回事儿。几颗不知谁丢的礼花弹,能对社会有多大危害?何况本地是花炮之乡,出了市区村村都有花炮厂,生产的花炮行销全国并既出口。这里大小爆炸常常发生,村里边少根手指或瞎只眼睛的人比养鸡场的鸡都多。人们对这东西太习以为常了。习以为常就容易麻痹,就容易忽略。所长这次便忽略了老张的固执。第三天,老张径直去分局找了分局长,上纲上线地汇报说:“省里这几天要派考察团来检查工作,市政府正紧锣密鼓地准备迎接,这个时候,这几颗礼花弹就是隐患,何况我差点被炸死!”分局长给所长打了电话,说你也是,赶紧处理了不就完了?非让他上分局找我来。”所长气得鼓鼓的,亲自开车把东西送了分局,然后特意把老张拉到厕所,说看看啊,送走了,你放心了吧?”老张很正经地说我他妈还踢呢,这要踢炸了我不就完了?”所长见他一根筋的样子,气得唉声叹气,也无话可说。
大家更没想到的是,年底,老张要求给自己报三等功。理由是在省考察团在本市考察期间,以高度的警惕性和责任感,及时消除隐患,保证了考察活动的顺利进行。所长听了他的话愣了半天,才很诚恳地问:“老张,你没病吧?”老张也很诚恳地回答:“我没病,所长,我的话是负责任的。”
三等功当然没给老张。老张从此逢人便祥林嫂似的诉说他发现并处置爆炸物的经过,讲着讲着肯定要说我他妈还踢呢,这要踢炸了,我不就完了?”
人们渐渐觉出老张有些不正常,但都没太当回事儿。每个人都背着一堆工作,忙得连上厕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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